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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盏盏鬼火 ...

  •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的春天,这是绝望的冬天;我们眼前无所不有,我们眼前一无所有;我们直奔天堂,我们直人地狱。”——查尔斯·狄更斯

      车子驶进巷子,寂静无垠,关于他此前的春夏秋冬都在这里度过,时钟撩过四点钟,他看见铁门,他知道,他的家抵达。

      程黯家铁门上前几日有着各色各样的广告,至多的还是“杀人犯”三个字眼,如今只剩些残留寥若晨星的胶痕,想必早些时日已经被林子洗礼过了。

      林子在钥匙串上取下程黯家的钥匙给予他,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动几下锁开了,程黯斟酌思索片刻才极缓推开铁门。

      家里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两年前的家更为干净,程黯没有细看,他去往卧室,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林子换成了棉被,他摸摸了棉被,随后打开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空洞无物。

      他这才领悟到,两年前,他把仅有的钱赔给了那个烂人,整整20万。还有剩余不多的5万块也被他爹拿了去,他用力合上抽屉狠狠踹了一脚。

      他如今,一无所有。

      林子递给程黯一张银行卡,林子示意他收下,程黯对他撒谎。

      “不用,我有钱。”

      林子翻了个白眼,把银行卡塞到程黯手里。

      “这你的钱,当年你爹拿钱跑了,我给抢过来了,你别不信啊,你去问问咱镇上的人,都知道,当初程启他娘的还不给,我还是把他打趴下他才给的钱。钱一分不少,都在卡里。密码1023,你生日。不对,还有利息呢。你可要起请我吃满汉全席。”

      程黯信以为真,他把银行卡放进口袋里,显露开他出狱的第一个笑。“谢谢啊,林子。成,改天地点你定,我请客。”

      林子也跟着笑了。

      “冰箱有啤酒,喝一点儿?”

      “成。”

      其实哪有什么信与不信,都是假的,都是林子的谎言,好在,程黯信了他的话语。

      在程黯的暗夜里,终于泛起一些光亮。

      *

      温墨结束这场闹剧后又去了便利店工作,温墨工作的便利店工资也算是厘城普通人群里算高的了,一个月三千。

      她值完夜班,便利店打烊后,已是凌晨两点四十分。温墨昨日只睡了三个小时,现已困到看不清路况,渐隐渐朦。

      她回到家中时间正好三点整,她的房子虽小,但对她来讲足够。温墨换了鞋,又把包挂在挂钩上,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倒床上睡着了。

      月光透过薄雾浓云浸过小窗,她眼角泛明,似乎是泪痕,泪水。

      “您好,欢迎光临周天便利店。”温墨看向进入便利店的顾客,随后装腔假笑,迈入顾客身旁。

      一方面因为可以推销产品,或帮助顾客减少重量,另一方面是因为店内没有监控,怕顾客偷拿东西。

      林子对店员笑了笑,看向她的脸庞,不料却竟被店员迷住,温墨身上有种清冷故事感,看着是很悲观的一个人,单单只看她的五官却又充满柔情。

      “你好,泡……泡面在哪儿放啊。”林子说话都些许不利索。

      “您好,在第二货架台,我带您过去。”

      林子把所有要买的东西都写在本子上,他把本子给温墨,温墨拿完所有物品放置于收银台,她拿起计算机一个物品一个物品开始算。

      林子与她闲聊。

      “哎美女,你也在这个镇上住吗?以前没见过啊。”

      温墨动作不停。“嗯,来厘城镇上三年了,以前不在这个城市。”

      “噢!我说怎么没我们这儿的口音,我就生在这里,死应该也会在这儿哈哈哈,你在这儿工作多长时间啦?”

      “有半年,以前是在工厂上班。”

      林子还打算开口,但看到温墨胸前的名字后就住嘴了。

      原来她是那个小三温墨。

      温墨注意到他的视线,她看了看胸前的工作牌,仍旧继续点着计算机。

      “您好,一共一百零四块八毛,您付一百零四就好了。”

      林子从衣服口袋中掏出已经褶皱的钞票,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五个一块硬币,摊在收银台上又数了一通,一并给了温墨。

      “没事,刚好有零钱,那两毛钱给两颗糖吧。”

      温墨拿了两个一毛钱的糖递给他,林子走出周天便利店,温墨朝他呐喊。

      “欢迎再次光临周天便利店。”

      *

      泥土路面,程黯踩上去些许尘埃飘起,货车从他身旁经过扬起众多灰尘,叫人睁不开眼。

      程黯骂了货车司机几句,扶去身上的尘垢,就听见一声哭喊。

      “疼!疼死了!呜……”一个莫约五岁的小男孩儿趴在泥土路上,模样不堪,抽搐声进攻轰击。

      他瞧见这一幕,烦躁的情绪在翻滚。

      “别哭了,很吵。”

      小男孩儿艰难起身,调整好姿势,坐在泥土路面上哭个不停。

      程黯来到他身旁缓缓蹲下身子,不满的“啧”了声。“不是让你别哭了,多大点儿事。”程黯摸出在家翻找出的七个硬币中的其中一个。

      “去,买块儿糖去。”

      男孩儿刚才似乎没有跌倒,满心欢喜地笑了笑,起身拿起钱财准备去便利店。

      “小杰!”一位母亲跑到小男孩儿面前,抱怨他没经过她同意就离开。

      母亲注意到孩子摊开在手掌里的一块钱硬币,母亲质问孩子,尔后两双眼睛一同看向程黯。

      她把孩子摊开在手掌上的硬币巴拉掉。“啥人的钱你都要,走走走,咱们惹不起。”

      两人离开程黯的视线范围,程黯来到硬币掉落的地方捡起了那枚硬币,接着吹了吹放进口袋。

      林子恰逢观演了全过程,他看着程黯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哎呦,累死我了,程黯,你他妈过来帮老子一下啊。”

      林子把东西放在泥土路上。

      “你干啥呢?”

      程黯看了看林子手边一大堆为他买的东西,开口说:“买包烟抽。”

      “是啊,两年没抽了,行,你去吧,我就不陪你了,我把这些放你家。我不管你了啊。”

      林子做了一套广播体操提着东西就走了。

      *

      “您好,欢迎光临周天便利店。”温墨一如既往看向进入便利店的顾客,再次装腔假笑。

      温墨笑容一僵,是那个刚出狱的“杀人犯”。

      随后她又想,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她怎敢肆意批判他人,而且还是程黯,她和他一样,是一类人。

      都遭世人谩骂。

      温墨在想,他是不是和她一样,也许被人误解。或许是,温墨开始怜悯他。

      谁来怜悯温墨?谁来怜悯世间无数次被冤枉的那些无辜的人?

      怜悯过后呢?怜悯又有何用?想到这里,温墨才止住她的游思。

      “您好,请问需要点儿什么?”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一包帝豪烟。”

      温墨新从货物台取出帝豪烟。“您好,七元钱。”

      程黯从口袋里掏出七个钢镚,其中一个是被那孩子的母亲扔下的。

      温墨把钱收好,在程黯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抱歉,吸烟有害身体健康,尽量选择少吸。欢迎再次光临周天便利店。”

      周天便利店往前走一旁有个灰色垃圾桶,程黯把刚刚买的帝豪烟扔进垃圾桶。

      又一阵季风吹来,卷起尘埃。

      *

      周天便利店的生意是在二月底后三月份初才好起来的,温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有时偶尔发着呆畅想来日。

      便利店来来往往依旧是那些人,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温墨,浮来暂去。

      除去一些为温墨而来的人以外又多了几个人,其中令温墨印象至深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主动和她搭话的林子,一个是街边的那个“杀人犯”。

      林子在周天便利店待的时间不长,共不超过五次,他来时总是带着目的,离开便利店时总是提着许多东西,林子偶尔和温墨时不时搭几句话,聊几句家常,因此温墨对她卸下了防备。

      在交谈中得知他姓林,名恒,朋友们都喜欢叫他林子,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这点温墨确定,她对林子的了解也仅此而已。

      另一个印象幽深的是那个“杀人犯”程黯,温墨对他的名字再熟悉不过了,他进监狱这两年厘城不断流传着他的故事。

      一些人说他杀人进了监狱,但温墨暗暗想,如果他杀了人,他早被枪毙了,不可能在监狱呆了两年后出狱。

      无论她怎么想,旁人怎么想,他都还是“杀人犯”的罪名。

      程黯每日都不定时地去周天便利店买一包最便宜的烟,温墨总是看着他进出,从未对她卸下防备,总是提心吊胆的样子,不敢看他。

      她唯一一次直视他还是在两年前他进监狱后厘城流传他的照片。她连他的模样都未曾看清。

      当然,温墨也没有自信到并且傻到程黯是因为自己才每日都邂逅于周天便利店。

      温墨从来没有勇气说出“抱歉,吸烟有害身体健康,尽量选择少吸。欢迎再次光临周天便利店。”这句话,要不是为了工作她不会愿意请一个“杀人犯”每天在她身旁晃来晃去。

      程黯来周天便利店的时日多了,温墨没有从前那般害怕,但还是有隔阂。

      他们之间的话语依旧只有温墨的客套和程黯的诉求。

      *

      林子在小镇中心洗车场工作,来找程黯的次数也日渐减少,去周天便利店的次数也变得屈指可数,可程黯依旧每天都会去。

      程黯在家颓废了些许时日,他意识到钱财逐渐减少,他才想起找工作。

      家里的洗发水已经见底,程黯不满地在里面灌了些水,连灌了水的洗发水也将近被他用完,程黯勉强洗完头,接着踏上了找工作之路。

      他首先准备去小镇中心的一家洗车场,那里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和林子相识的地方。

      他想,倘若他没有入狱,他已经在那里工作了近十二年,从中学毕业后就一直在那里工作。

      程黯犹豫过后还是戴上了口罩,走了很远的路才勉勉强强打上顺带自己的三轮车。

      很普通的洗车场,林子在一旁舞动着水管,洗车场老板白翎和客人交谈欢愉,没有人注意到程黯。

      时隔之久老板才看向他,白翎撇了他好几眼才认出程黯。

      “程黯?”

      “嗯。”

      白翎有些红了眼眶,走近一把抱住程黯,用手拍打他的脊背。

      “你可算出狱了,哎呀,你……都瘦了!我也老啦,哎呀,程黯,在里面……没受苦吧?”

      白翎松开他观察着他,程黯说了句“没。”

      林子没再打扰两人团聚,跑去外头吸烟了,白翎把林子揪了回来看店,带着程黯进了休息室。

      白翎给程黯倒了热水,他还是那般慈祥,程黯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给十六岁的自己倒了杯热水。

      “程黯,哎呀,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十六岁,现在都二十六七了,哎呀,时间过得真快。”

      似乎是二〇〇五年。

      秋季,落叶是最好的见证者。

      那天似乎很冷,也似乎是暖的,过去了十一年之久,当事人也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往事如烟,浮光掠影。

      只是记得,那天程黯穿了一件泛黄染色的短袖,模样略显沉闷青涩。

      一个很普通的停车场,刚盖起不久,什么都没来得及布置,甲醛很重,水泥墙还没有抹漆,水泥地也凹凸不平,最后方挂了毛主席的画像,房子没有隔间,只有几根水管和擦车布,但老板俨然满意。

      那时的程黯,自馁且敏感,同白翎讲话也是低声下气。

      白翎第一次见到他,无数些词语在他面前拂过。

      清瘦,单薄,可怜,卑微但又不卑不亢。

      “老板,我可以在这里工作吗?工资多少都可以,对不起,打扰到您了。”

      白翎一句话也没说,拿出两个小木凳摆放在那儿,叫程黯坐在一把凳子上,他去接了壶热水从茶缸里倒入一次性杯子中。

      热水像是热浪。

      “热的,有茶锈,你悠着喝。”

      程黯点头道谢。

      “没有成年吧,没上高中?也是,有钱人才能上高中。我这儿刚开店,未来店倒不倒闭我不知道,工资我会按时发,就是……你这小身板……嘶。”

      “我能行,我能,真的能在这里工作吗?”

      他激动地从板凳上站起来。

      “那行,工资一个月后我看着给你,现在就可以工作,等人来吧。”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谢谢!”

      “叫我白叔就行。”

      “谢谢白叔。”

      回溯戛然而止。

      “我知道你的良心好,入狱的事儿我反正相信你,你肯定被哪个赖种陷害了,程黯啊,心硬点儿,昂,有什么困难就找你白叔,别自己扛,在我这儿,咱早都是一家人了,啊。

      “你入狱的事儿,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狱,那狱警也不让人探望你说说。

      “程黯啊,你受苦了,孩子,受苦了,你说说,摊上了这么一个爹,你妈生你时难产也去世了,不容易啊你。

      “林子和你说了吧,程启那个狗东西死了,老天爷还算有点良心,就是报应来得太迟了啊。

      “程黯,你白叔也给你说句道歉的话,洗车场暂时没法要你,你也知道咱厘城,说你是被冤枉的人也不信,要你的话我这洗车场也没生意了,我也老啦,靠这个洗车场养活一大家子,不能没了生意啊。

      “这是五千块,你拿着,别拒绝我,一家人昂,你也在我这洗车场干了这么多年。”

      白翎拉着程黯说了好多,程黯不要他的钱,白翎硬是给了程黯,白翎一把鼻涕一把泪,鬓角也有了白发。

      程黯最后收下了白翎给他的五千块钱,他确实困难。

      随后,他又走向孤单寂寞之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盏盏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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