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无忧》懒雯

1、第一章：醒

　　一个人，如果生活很好，很平顺，他会希望世界和平，现实，没有任何妖魔鬼怪的存在。但是如果他的生命已到了尽头，那么他一定希望这世界上存在着灵魂，前世和今生。如此，他便可将今生的遗憾，留到来生完成，或是将今生的痛苦遗忘，渴望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么，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来世今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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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空纯净清透的蓝色将我的脸也映成了这样纯粹的蓝色。我睁开眼睛，体会着身体里前所未有的舒畅。“好美啊。”轻轻一叹，由我喉咙里逸出的声音清脆而香甜，昭示着这是一个健康而又年轻少女的身体。
　　我的年纪也不大，今年刚好20，但是化疗了三年，已令我的身体孱弱不堪。为了治愈白血病，花光了家里多年的积蓄，也愁白了父母的满头黑发。已经有多少年了？许久不见欢乐的笑颜，许久不曾体会身体无痛的感觉，这一觉醒来，我竟恍如隔世。
　　我清楚的记得，在我昏迷之前，明明是又一次病痛的发作，护士焦急的将我推入手术室，我以为我病痛的一生就此终结……
　　“清伶，清伶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你还在生气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抬头望去，竟是一个身着古装罗裙的少女。她的头上挽着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朵粉色的鲜花，鬓边留下两条细细的发丝，迎风飘荡，将她精致的脸形衬得清盈动人。
　　少女走到我的身边，挨着我身旁半蹲式的跪下：“其实红衣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她一直暗恋着大师兄，这次师父要许婚你和大师兄，她一时糊涂了才会做了错事，你也别怪她……以后，让她事事听你的就是。”
　　我望着少女不停开翕的红唇，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劝解，心里竟是一片平静。
　　如果今生太过痛苦，是否渴求来世的平安康顺？
　　如果结束的生命可以让父母的枷锁解脱，又可让我勉去无法终止的化疗，是否亦是一桩喜事？
　　我低下头，手指抚上顺势垂下的一缕黑发，柔滑如丝，竟然垂至胸前。这是我的头发吗？我激动得说不出语言，犹记得我的长发，已在化疗的过程中寸寸脱落……
　　少女见我一直低头，以为我仍在生气，不料我一开口，竟是笑着说：“我头发好长。”
　　少女微微怔愣：“你不生气了？”
　　我摇头，笑容愈见扩大：“我现在是不是很漂亮？”
　　少女慢慢的点了点头：“你当然漂亮，清伶你是我们山上最漂亮的女子，红衣也比不上你。”
　　我跟着少女回了家，原来我这个身体的名字叫做水清伶，今年16，是师父的爱徒。师父教我们武功，我们居住的这座山，叫云影山。
　　少女名叫绿蝶，与我，还有红衣及大师兄一起，自小便跟着师父习武生活。
　　我们的家，是一座由数间木屋连结起来的长形屋舍。屋前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立有许多半人高的木桩，边上还摆着三个草人。我想，这应该是我们习武所用的吧。
　　跟着绿蝶进入里边最大的一间屋里，一进门便看到一男一女背对着门口跪在地上，对着一白发老翁磕头。
　　老翁银眉长须，面相慈谒，对着两名年轻人时，却显露不遏的怒气。然他虽在盛怒之中，眼底却闪着犹豫与心疼，想来定是手心手背皆是肉吧。
　　我记得，父母刚开始为我的病情奔波的同时，我十二岁的弟弟也正是开学的时候。那时来到病房看我的母亲的眼里，也同样闪过这样的眼神。我的药费和弟弟的学费，同样难以抉择。
　　弟弟是要上学的，而我的病，却难有治愈的希望。
　　我走上前，轻轻拥上老翁：“师父莫要生气，为清伶请千万保重身子。”
　　老翁被我拥着，怒气未平：“清伶，师父定会替你作主！这两个有辱师门的畜牲，为师的会将他们逐出师门！”
　　老翁的语音未落，跪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已经同时哀求：“师父，不要！”
　　绿蝶亦跪地求情：“师父，你原谅大师兄和师姐吧，你将他们逐出了师门他们将无处可去啊！”
　　刹时间，哀号哭求之声不断。老翁皱着眉，虽面露不忍，但终是隐忍了下来，坚持他的决定：“为师已将清伶许婚萧儿，可红衣却与萧儿做出如此之事，这叫为师的如何对得起清伶。”
　　跪在地上的男子，许是那位大师兄，他扬起脸，眼里闪烁着光芒直直的望向我：“萧儿对不起清伶师妹，愿一力承担后果，求师父莫要怪罪红衣。”
　　他的话是对着老翁说，眼睛却看向我，是希望我原谅他，替他求情吗？
　　此时跪在地上的另一女子亦哭求道：“师父请不要责怪大师兄，一切都怪红衣，是红衣对不起清伶师妹，请师父罚我一人，放过大师兄吧！”
　　地上的两人相互维护着，争着，求着。他们一人气质儒雅，俊逸非凡，若非此时跪地哀求，应是一名潇脱出尘之人；一人长相甜美，如粉雕玉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盈着柔情万千，我见犹伶。
　　一翻哭泣争吵之后，所有人忽然都停下了。他们望着我，像是某个戏场演到一半忽然发现主角没台词了，愣愣中等着我的下一个指示。
　　“师妹你……不是气傻了吧，怎么没反应？”绿蝶站在最远处，细若蚊蝇的问出一句。
　　迎着众人注目的视线，我淡淡一笑：“师父，您也舍不得大师兄和师姐，不如就别气他们了吧。”
　　老翁惊得一震：“你不生气？”其余三人也是诧异不已。
　　我轻轻摇头，语气淡若云烟：“大师兄和师姐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吗？”
　　老翁指着地上的人道：“他们在我许婚的当晚月下相会……”
　　地上的两人面色微变，男的神情微僵，紧张而焦急的盯视着我，女的脸色舵红，眼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小心的掩饰着脸上的表情。
　　我避过大师兄的视线，面向老翁轻轻的道：“如此，我又为何生气？”
　　老翁的面色已不是惊讶可以形容了，简直是如雷轰顶，轰得他说不出话来。
　　其余人更是惊得呆若木鸡，半晌后只有绿蝶反应了过来：“清伶，你忘了师父已将你许与大师兄……”
　　我笑得轻盈，如蒙重生：“清伶还小，只求能随侍师父伺奉师父，师父许的婚就勉了吧。”
　　绿蝶说，我的反应不正常。她说，若是平时，我会抽出腰间软剑将师姐的手筋脚筋挑断，会将逼大师兄许诺永生不见师姐，总之会做任何一切令得大师兄更加厌恶我的事情。
　　而师父，将他们驱逐其实是最大程度的保护他们。
　　未料，结果我却是这般。
　　我说，为何师父如此纵容我呢？绿蝶惊得眼珠直掉，你真不记得了？你是大周国的公主，师父是你父皇曾经的秘密侍卫！我们这些师兄姐妹，被师父收养回来，也是为了今后能保护你的。
　　我淡淡道：没想到我的今生，竟然如此富贵。
　　绿蝶听罢，又是惊奇的一乍：“清伶，你真不记得了，你虽为大周国的公主，却是被遗弃的公主，现大周国由你的皇兄掌权，他为了独揽权利，正下令四处追杀你呢，你一直都说，如今沦落至此，都是你大皇兄所害，总有一天，你要拭君夺权！”
　　被遗弃的公主？原来我今生仍是悲情的一角。可是……
　　我绽出一朵灿烂的微笑，对着绿蝶道：“如此，我仍是幸福。”
　　没有了无休无止的化疗，没有了总也交不完的医疗费用，没有了父母愁坏的痛苦眼神，没有了我的拖累，弟弟可以顺利的上学……如此，我怎能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