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曾晋(四) 这 ...
-
这几天李盐泽总觉得累得缓不过神来,曾晋向自己讨着要的经书自己虽然赶着抄,却总感觉在皇帝要求的时间内难以写完。倒也不是进度真的不行,而是潦草完事实在不是自己的风格,更何况是自己男人所要,更粗心马虎不得,恨不得一点差错都没有。虽然是心甘情愿,但李盐泽还是为皇帝给自己如此紧迫的期限暗自称奇。虽也问过曾晋,曾晋只道是要在祭祖之月前能拿到本朝皇后沉香祷告写成的经书来祭奠先祖,李盐泽开始也觉得颇有道理,但停下手来仔细思忖,自然也觉得有些奇怪。
李盐泽这忙忙碌碌几日,终于算是抄了一半,扭了扭略酸疼的脖颈往窗外望去,觉得今日阳光不错,便索性站起身来,往殿外走去。盐泽皇后这一走竟走出兴致来,出了皇后宫一路穿过御花园,突然想起曾晋这个时辰应该是刚处理完政务,与皇弟恭王下棋,索性慢慢带着两个宫人往御书房走去。几人走到御书房长廊下,见掌事太监正要通报,便做了一个消声的手势,众位宫人也只能悄悄在长廊的两边跪下。
李盐泽慢着步子来到平日晋王与恭王下棋的窗下,透过略略支起的窗缝往里面瞧,只见晋王穿着月黄色的便衣,恭王则应景地穿着月白色的袍子,两人不愧同出一家之下,神态也相似,一起瞧去皆是人中龙凤般俊俏。李盐泽这么看着,嘴角略微扬起来,仿佛这几日的劳累皆因眼前的美好景象好烟消云散。
“皇兄,不知打赌一事,您是否真有胜算?”恭王悄然落下一子,微微笑道,“皇弟没听到什么风声出来啊。”
晋王笑道:“朕这次打赌比起以往来定有胜算。”
晋王说到这里竟压低了声音,这使得李盐泽不禁倾身侧耳,凝神偷听起来。
“那女人现在可是对朕死心塌地得很,朕所说之话、所许的诺言,无一不信,想来也真是有趣。”晋王说到这里竟然轻笑了两声,“你要朕给她的时间紧才玩得尽兴,朕恐怕她还能提早完成那部经书呢。”
李盐泽听到这里,心凉了半截,身体却还僵在那里听着。
“哦?皇后娘娘真是单纯至极,此乃皇兄的福气啊!”恭王这话明着是夸当今的国母,但现在听来,自然已经能派生出不同的意思来。
晋王似笑非笑道:“她从小未受到过关怀过,听说一直过着下人的生活,如今朕如此眷顾她,自然对朕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恭王听了不禁探近身体道:“那皇兄对嫂子是不是有所倾心呢?”
李盐泽不禁又凑近些,似乎期待着听到让自己能够舒心的东西。
晋王听了沉默许久,手拨了拨盘中的棋子才道:“既然是个玩笑,何必当真。”
恭王听了微妙地笑了笑,道:“您这样,皇弟倒为这位贤惠的皇嫂可惜了呢。”
“可惜什么。”晋王慢慢落下一子,“为了这个赌,皇后位置都送了她,朕如何对她,都是天大的恩惠。”
恭王听了竟然大笑起来:“皇兄好气魄,真是君主,赌归赌,毫不感情用事。皇弟以为皇兄会念及情谊,到时候您和皇嫂你侬我侬,我这个做臣子的不就脑袋分家了?”
李盐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恭王后面讲了什么,已经渐渐听不清楚,转身幽幽往回走。掌事太监见娘娘步履不稳的样子,连忙上去扶,李盐泽摆手道:“莫要告知皇上我来过这里......如若走漏风声......本宫定当不饶。”
李盐泽起先慢悠悠地往皇后宫里走,面色却是异常的平静,后面却是越走越快。后面逐渐加快步伐跟着的宫女也不知道自家的娘娘是怎么回事,怎么到了御书房却不进去,为什么站在窗台下如此久,为什么会脸色突然变得如此可怖,又为什么会对掌事太监做出威胁的言辞。
李盐泽快步走进寝宫,摆手只让贴身的宫女长生跟着自己进去,没想到刚一遣散其他人,整个人就像泄了气般瘫软下来。长生慌忙扶住了盐泽后,把她慢慢扶到旁边的卧榻旁,李盐泽却一歪头吐出血来。
长生知道这必定与皇后方才在窗台之下所闻之事有关,可能是急火攻心出的病症,自然是又急又怕。李盐泽看到血,本来就寒了半截的心彻底冷了下来,原本以为自己还算是个淡泊之人,没想到回到今天这种怒火攻心的地步。
“你赶忙打扫一下,本宫只是急火攻心才呕了点血,你去取点药来,不要声张。”李盐泽一边自己躺了下来,一边叫住了要去请太医的长生。
长生慌道:“这怎么成。”
“你听本宫的话,不要浪费本宫现在说话的力气。”李盐泽虽然人虚弱,语气却坚定得很,让长生不得不听从于她,便匆匆出去取药,全程也如李盐泽所愿没有声张。
李盐泽喝了药在床上躺了半天,呆呆地看着头上方,浑身的力气如同抽干般。她以为自己做下人般苦了那么多年,上天终于眷顾了自己——却终究不是这样。怪不得自己被宠着的时候会觉得那么不踏实——那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做皇后于她这种低贱的人,终究是过于勉强了。人家是天下的至尊,怎么会喜欢自己这样的货色呢?能让自己来掉进这个赌,还真是抬举自己了。
李盐泽一边想一边流泪,记忆中自己在李府再如何被瞧不起,都没有如此凄凉过,如今身边尽是自己享有的繁华,心却掉进了冰骷髅里。她无意间一转头,看到自己用镇纸压着的抄到一半的佛经。
如果再这样躺下去,怕是不能完成任务的吧?
再这么躺下去,丈夫就要输掉赌约了吧?
再不起来,再不拿起笔,是不是那个叫曾晋的君主,会撕破那张对自己宠爱有佳的脸皮,让自己连自欺欺人都没有办法?
李盐泽这么想着,竟然挣扎地爬了起来,刚坐下,竟然两眼冒着金星。坐了半饷,才慢慢开始抄起来。
皇后这两天身体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就歪着,饮食不振。
曾晋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几日后和武国、卫国、陈国派来使臣的晚宴前,因为皇后竟然无法出席。曾晋听了皱了皱眉,心中默默担忧起来。这好好的,怎么就生气病来?
晚宴结束后,曾晋想想不对,便直往皇后宫中来。
“可能是这几日抄经书抄病的。”长生解释道,见皇帝点了点头,大着胆子道:“皇上能否让皇后完成经书的时间往后延迟几日?“
李盐泽病得浑浑噩噩,听到曾晋来,倒是强迫自己清醒了过来,听到长生的请求,不禁微微抬起上身侧耳听外面两人的对话。
曾晋一直沉默着,躺在里面的李盐泽却越发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奇迹,只当自己病糊涂了,竟然会有所期望。
“祭祖是大事,朕允诺了祖宗要呈上皇后手抄的经书,就不能延后。”曾晋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耳根莫名红了起来——可惜躺在内间的皇后却没有看到,只能听到这句没有任何温度的回答。
这几日曾晋倒是难得频繁地来往于御书房与皇后宫之间,看着李盐泽一日日脸色差下去,心里愧疚就厚厚叠了起来——这个做君主的人,似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
“你想要什么都尽管和朕说,朕都尽力满足你。”晋君摸了摸皇后的头,这个平日看起来宠溺的动作,现在却让李盐泽觉得恶心,虽然曾晋这次应该是出于真心。
李盐泽想了想,颇为冷淡道:“我想见母亲。”
曾晋毫不犹豫道:“自然可以,朕明日就安排你们见面。”
第二日,李母果然被晋王命令风风光光地迎入了皇后宫,规格一点不低于李家的正房太太。
曾晋听说李母到了黄后宫,忙忙处理完了政务,心怀愧疚地往皇后宫里走。
走到皇后寝宫的窗台下,这位君主竟和前几日的皇后一样,停下了脚步,往抬着的窗缝里看去。
多年后,曾晋还会清楚地记得,这个一直淡如云烟的皇后竟然拉着自己的生母,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真的很累了”,哭得气都喘不上还要断断续续地说“真的想要有人对我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自己用来游戏人生的皇后却让自己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