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笔录(1) ...
-
一天后的中午,我收到了王朝的消息:“查到一些东西,来市局配合调查吧。”
说是配合调查,其实我很清楚——这是王朝出于对我的了解,在合法合规的限度里,给我争取来的了解案件的机会。
虽是工作日,但这种难得的机会我当然不会错过。作为最了解这个案件的酒店人员,老板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对案件走向的关注,默许了我近期请假去“配合调查”的请求。所以请假并不存在任何问题,简单交接了一下下午的工作,我出发去了市局。
王朝正在忙着,市局刑侦队的警员先将我带去等候室,让我稍等片刻,王队开完会就过来接待我。他看着也是一脸疲惫和匆忙的样子,估计是为这个棘手的案子熬了通宵。
王朝的状态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尽管极力掩饰,依旧能看到疲惫之色,他下巴上的胡茬说明他事实上也几天没有回家休息过了。进门看到我,他带着倦意地笑道:“来得正好,你先去做个笔录,其余的稍后再说。”
做笔录,作为墓园事件的当事人,我会在这场笔录的加持下,拥有一个完美的出现在市局的理由,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意外或警惕。
我自然明白王朝的用心,立刻起身准备照做,同时感激道:“还是您了解我,谢谢。”王队摆摆手,示意我跟门口等候的警员去做笔录。
审讯室。
帮我一起做笔录的是两位我比较熟悉的警员。说是熟悉,也只不过是先前陪我做过几次笔录。而且,虽说过来做笔录是个幌子,可当人真正身处狭小板正的审讯室、面对两个正襟危坐的警员时,依然免不了紧张。应该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他俩和善地冲我眨眨眼,道:“别紧张,只是例行做个笔录,把你了解的事情说一遍就行了。”
于是我又一次开始了回忆与讲述。虽说事情就发生在前天,可是,不知怎的,那件事似乎已经被我尘封在记忆里很久了。或许是因为,这两日平淡而忙碌的日常生活已经彻底冲淡了那一日的奇异感受——感受淡去了,对于事情本身的记忆也就渐渐恍若隔世了。
坐在狭小而极具压迫感的空间里,我遥遥地想起墓园里的雪,还有那束奇异的白玫瑰。它现在应该已经枯萎了,再过几日,大概就会沦落在垃圾堆里。
笔录很顺利,警员们并没有为难我。结束后,依照约定,我径直被带去了王朝的办公室。门还锁着,带路警员请我在门前稍候,果然,几分钟后,王朝急匆匆跑过来,带着些许歉意招呼我进去坐:“久等了啊。虽然我不能对你透露太多,不过看在你过来做笔录的份上,也算是当事人,还是可以让你了解一点相关细节的。”接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直接提问,一边还在翻阅着刚刚拿回来的一沓材料。
于是我清清嗓子,先问出最紧要的一个问题:“你们查到订花人了吗?”毕竟一切的问题都是这个问题的衍生物。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继续翻看文件,道:“查到了,那人根本没想隐瞒。”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继续说:“这人你肯定听说过,算是个名人。”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我预料的答案。
我惊讶道:“名人?谁?”短暂的惊愕后,我意识到这件事其实也正常——毕竟会出现在盛威酒店的客人,打交道的大多非富即贵——让人感到十分不和谐的地方在于,这样一个“名人”为什么会亲自在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花店订花,而且还用了那样毫不掩饰的语气?
没等王朝回答,这两个问题已经紧接着脱口而出。
他笑起来:“你还真是心急,看来这个案件给了你灵感啊。”
没错,白天的我是酒店经理,夜晚的我是一个十八线小作家。尽管怀揣着成为第二个阿加莎的梦想,但现实总归有些惨淡。 不过,这并没能让我气馁,对我而言,让这些故事出现在我的笔端,本身就是非常快乐的事情。
王朝也是如此。
从高中时代起,我们便时常一同探讨侦探小说和电影,对真实案件也很感兴趣。正是这个缘故,王朝才成为了一名刑警。
我笑道:“这倒未必,不过这个案件确实有趣,不探索一下总觉得有点不甘心。你应该有同感吧?只不过你的条件真是得天独厚,我只有羡慕的份儿。”一线刑警这个身份,注定会为他带去无数便利的、了解案件与人性的机会。要不是市局平日的工作量太大,他大概早就是知名侦探小说作者了。
我时常感叹于这个奇妙又无奈的悖论。
“所以王队要不要给我一点了解案件的机会?”我没有得到答案,忍不住催促。
王朝听了这个称呼,冲我摆手道:“可以,但老规矩,你要遵守签过的保密协议。”
“当然。”
王朝交代了几句,才开始回答我关心的问题:“我们查到,那天订花的是林耀如,”他突然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你还记得卡片上落款人的名字吗?”
我回忆了一下:“......清念?应该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没错。”王朝赞许地点点头,紧接着解释:“她叫林清念,林耀如的胞妹。”
“胞妹?从没听说林家还有个女儿啊。”
“我也第一次听说。”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是林清念的生平,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清秀文雅的女孩子。照片上的她看着很单薄,有种病弱的美,在镜头前笑得宁静。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不禁猜测道:“她......不会已经去世了吧?”
王朝叹了口气:“没错,半年前,肺癌。”他稍微顿了顿,接着解释:“根据调查,林家这个女儿自幼体弱多病,性格文静,很少出门,而且即使出门也被林家保护得很好,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所以才没人听说过。”
只是想不到,最后她为人所知的方式竟是这样。
“所以,她是死者的爱人?”我又想起那张写着“永远爱你”的卡片,一阵伤感,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吧。
想不到,王朝脸上出现了不忍的神情,沉默了几秒,道:“或许应该说,她认为自己是他的爱人。”
“啊?”略微反应一下,我突然猜到了故事的大概,难怪林耀如订花时会有那样不寻常的表现。
大概是见到了我鼓励继续的眼神,王朝接着说:“我们联系到了林耀如,他不怎么配合。根据有限的陈述,死者罗因瑾曾是他妹妹的恋人,并且一直被他妹妹养着,但仅仅过了三个月,他就要求分手,声称从未喜欢过林清念,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这件事给了林清念很大的打击,数次挽回无果,罗因瑾偷偷离开了庄园,从此杳无音信,而林清念就在思念和痛苦之中病逝了。”
虽然猜到了故事的走向,但当我把那位带着纯净笑意的纤弱女孩和这个悲惨的结局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这样的女子,本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也难怪她哥哥会这么恨。
“但他还是为葬礼订了花。”我淡淡道。
“他本人当然不情愿,可他说,是为了他妹妹。他还要求把罗因瑾的骨灰带去与林清念合葬,说这是他妹妹的遗愿。”王朝也无限唏嘘。
是啊,这样一来,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因为妹妹的心愿,所以他愿意忍着愤怒和厌恶,为罗因瑾的葬礼送上白玫瑰;同样地,作为哥哥,他无法对妹妹受到的伤害视而不见,于是他选择了“十三”这个数字。
这个解释看起来合理,可我隐约觉得,其中纠葛并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