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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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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惊奇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在书桌前,极有气势地挥舞着饱蘸墨的毛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地写完一幅书法,随后就将油尽灯枯的毛笔往后一甩,环胸欣赏起自己的大作来。
不是公主的字写地不好看,而是公主最懒得在奏章以外的地方动笔了。她服侍公主很多年,不要说写书法,也涂鸦都没看见过。
带着好奇,她凑上前去,却发现公主写得是草体,她认得柳体,颜体,就是看不懂草书,“公主你写得什么啊?”
“诗。”
“诗?”紫儿偏着脑袋,死盯着那幅字。
“对!一首激励我斗志的诗,它根本就是为了我而写的。”
“什么诗啊?”
青茵郎声吟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啊?”
“哎,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首诗的特别意境呢?真是太贴切了。”她摇头感叹。
“公主,请恕紫儿愚昧,紫儿不懂公主的意思,这首对公主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吗?”
青茵瞄了紫儿一眼,手点在纸上的“草”旁,“这是我。”然后又移到了“火”字上,“这是他。明白了吗?”
紫儿听了云中雾里的,听青茵一问,刚想点头,可一想不对,还是摇了摇头。
青茵翻了下眼,无力地垂下双肩:“算了,你不明白也好。”
见到她这样,紫儿小心翼翼地关心道:“公主,你不舒服吗?”
青茵移到自己的床边,软软地,背朝天地倒在了上面,她不舒服,不舒服地快要死了。她怎么这么倒霉啊?
师父说过:相由心生,人若心存邪念,再怎么掩饰也没用,脸会说话。而她也一直将其奉为经典名训。
可她怎么都没看出那小子这么的狡猾,看来当初一定是她或是师父搞错了,克她的人一定是名中带火的。
他那天的话时时刻刻地缠绕着她:到那时,朕会把你锁在宫里最深的地方,永远的……她那时真的害怕起来,那种感觉只有在十多年前师父死时才出现出一次。
回想起他当时的眼神、举动、还有最后的吻和环绕着她的男性气息,脸蛋不自制地红了起来,羞惭地将整张脸埋进了软枕里。
天啊,他真的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小鬼了。当初他第一次偷吻她时,她只有震动,绝无震撼。
站在她斜后面的紫儿看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她真的病了,紧张起来,“公主哪里觉得不适,紫儿去请御医来给公主瞧瞧。”
“去叫御医给我开一副清脑壮胆的药来。”她已经有点自暴自弃了。
“啊?”想不到,青茵这么回答的紫儿一愣,公主最不喜欢看大夫了。平常让御医来为她诊治一下,她都是推三阻四,万般推脱的。看来,公主是真的病了,而且还不轻,“公主等着,紫儿马上就去请皇上来。”
皇上!青茵一听这个称谓,弹坐了起来:“你去叫他来做什么?!”
“皇上吩咐过,公主如果有任何异样,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否则就要将紫儿流放。”
“他什么时候这么说的?”
“公主回宫的第一天。”那时公主忙着布置青茵居,皇上亲自下的口谕。
天啊!青茵感到自己真应该去看看御医了,她的头好疼!
“公主,你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和皇上成亲了,最重要的就是保养好身子。嫁衣和皇后的正装都已经在赶制中了。公主无论穿上哪一件一定都很漂亮。”紫儿光是想象就已经是兴奋不已了。
“不要提醒我还有几天。”她咬牙切齿地捂着脑门。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嫁他?!一个小自己六岁的男人。明明是她被逼婚,可为什么外面传的却是什么先帝御笔成全,两人互许终身的美满版本?真是太没有天理了。
“公主是不是还心怀芥蒂,对皇上没有信心?”紫儿的话要青茵眼眸一黯,又躺回了床上。
“公主,你放心,皇上是真的爱你的。他一定会对全心全意地对公主好的。”话语中莫不充满了肯定和羡慕。
她摇了摇头:“我是对我自己没有信心。一想到自己将来会变成为随便抛下的饵食而起舞鸣叫的笼中鸟,脑中就一片空白。”她一脸郁卒,极悲观地对自己可能的未来做了个极形像的想象。
虽然有些不敬,但紫儿反而不这么认为:“公主,不是紫儿多嘴。如果你能对皇上好一点,起舞鸣叫的就应该是皇上了,不是你了。”
青茵一记眼刀射向掩唇而笑的紫儿,连她都敢“反”了。
“我想睡一会,你下去吧。”她挥挥手,摊开床上的被子半盖在身上。
“公主,不是要请御医来吗?”
“说得玩玩的,没什么事。”她侧着身体,闭上了眼。
紫儿听话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房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她明明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为什么图象不断地从脑海中闪过,一幅幅,从远到近,不停不断地出现,颤动她的心。
她记得自己五岁的时候,母亲自杀吊死在自家的屋梁上,原因无它——不过是丈夫另有新欢,唾弃已经家道中落的她。曾经的海誓山盟成了一场上演不过半刻的儿戏,那男人只用了一口薄棺草草葬了她,不出半年就先后娶了四、五个妻妾,终日寻欢作乐,不事生产,全靠祖产过活,日子自然一天不如一天,可在他眼中这些似乎不算什么,即便是成了当铺老主顾,每天的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舍得将世代相传的青花如意鸳鸯瓶去典当,将春夏秋冬各色,不同款式的衣服,相配的首饰买给她们,供她们挥霍,却完全忘了他唯一的女儿。
男人都是不能相信的。他的一言一行更加证明了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直到一天,他直挺挺地死了一名妾室的床上,原本已经衰亡的家一下子就散了,妻妾们拿着自己的珠宝华服鸟兽而去,房子也被一群债主抵押了去。
真是讽刺,自从母亲死后没有和他说过二句话的她竟要能让他入土为安,卖身。
不知出于怎样的目的,她将自己原本就不高的身价压到了最低,外人认为她是个不懂世事的愚蠢小孩,用一两银子来卖断自己。
可是一个才六岁不到的孩子,买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处,还要费几年的米粮,再加上她的父亲素行不良,想来长大了不会是什么好货,怎么算都是赔本的生意,这种种的原因让她在街上跪了四天,都乏人问津。就在她快要冻死街头的时候,一个如神般完美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小姑娘,你没事吧?”他扶起她冰凉的身躯,掸掉她身上的雪。
她所有的感觉都似乎丧失了,只有发麻的舌头还能有点用,“快、快死了。”
他笑着摊开她的小手,手心朝上的接住从天飘下的一片雪花,“你看,当雪花能够在你手中化了,那就表示你还活着。”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罩住她,拨掉了她头上的草芥,这举动代表了他愿意买她,“你叫什么名字?”
“陆。”那是她母亲的姓。
“名呢?”他温柔的笑让幼小的她对男人的怀疑和鄙视产生的裂纹。
“没有。”那男人给的东西她不再需要。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她点点头。
“你既然姓陆,就叫青茵,如何?”
“既然你买下了我,那我从此就叫青茵,陆青茵。那以后我要怎么叫你呢?”
“……就叫我师父好了。”
最终,她名义上的父亲下了葬,就在母亲的身边,只用一卷草席裹着,被黄土而埋。因为一两银子的丧事只能买一张草席,办最寒酸的丧事。
而她也跟随着改变了她一生的师父开始游走四处,学到很多她以前想都想不到的……
曾经有一度时间内,她有种朦胧若诗的情怀和憧憬,看着握着她小手的温柔大掌,她会脸红地抬头仰望着师父坚毅的侧脸。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渐渐地,她长大了,似乎是天生的直觉,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之后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包括她成了应雩王朝的公主。
师父一如往常地笑着,不同的只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总能不在乎地擦去从嘴角溢出的黑血,眼睛还是那么的清明:“可能是毒又发作了。”
“师父,你怎么不治好自己,你能治好别人,为什么就是不救自己呢?”
“……没有必要。”他轻抚着她的头,安和地让她想哭。
“师父,你一定要好起来。”
“好了又能怎么样?青茵,你我师徒的缘分怕是要到头了。”
“师父,不准你这么说!你永远都要是青茵的师父。”泪水涌上了眼眶。
“缘生缘死,本来就是这世间最无常的规则。可你不用难过,再怎么无常,师父永远都会是你的师父,你也永远都是师父的青茵。”他用指腹拭去她的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将她拥进了怀里,给了她一直没有得到过,纯然的,父亲般的包容。
“终有一天,你一定会遇到一个最爱你的人,和他一起去经历这人事的无常。你一定会幸福的。”他笑着祝福着自己的徒儿。
“师父,对不起。” 埋首在他怀中的青茵细如蚊鸣地忏悔。
“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你要开心地过每一天,知道吗?”
在那个雪花飞舞的晚上,他带着微笑,神情安逸地睡着了。只有留下青茵满脸的泪水,为他洗涤他一生的烟尘。
三年后,皇兄也睡了,沉溺到了他为之耗尽一生才换来的美梦中。
爱情,一个多么奇怪的存在。它可以改变无数的人、事、物、景、心。
她最重要的人都为它生,为它苦,为它死……
说她懦弱也好,说她胆小也罢,她一直以为它离她很遥远,如海市蜃楼,可到头来却近在咫尺,而且还是那么的强烈。落入她现在这般的境地,只要不是无心的人都会动摇,迷茫。
她爱他吗?爱、不爱。她每天徘徊在是与非的边缘,度日如年。答案好象呼之欲出,却又迟迟不肯清晰地显现。
她好怕,怕她会和她娘一样,也怕她会和师父一样。
她和他有将来吗?她能象师父临终前祝福的那般和他一起去经历这人事的无常吗?他可知道,在她看来最无常就是人心,心一变,什么都变了。
而他会变吗?
青茵把自己蒙在被褥里,没有发现此刻的窗外也如同她的心情般下起了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