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客》柏丰

5、心中结

　　“这位是……叶公子？”

　　叶将寻声望去，来人仪表堂堂，一副儒生气派，怀抱书卷，给人一种涓涓细流的感觉。

　　此人正是陈束。

　　须臾之间，叶将识出人后迅速起身行了个礼：“陈公子来了。”

　　“我来看看常晔练得如何了。”陈束说话总是慢悠悠的，晃了晃手中书卷，“我给他找了几副名家书法，好让他借鉴借鉴。”

　　陈束边说边走到了常晔身旁，一眼便瞅见了今日格外“龙飞凤舞”的字，他嘴唇翕动，张了张口却不是苛责的话：“你三姐给你做了莲子汤，待会写完一并跟我过去吧。”

　　常晔转头撇了叶将一眼，嗫嚅道：“可我今天……”

　　“什么？”常晔话说得模糊，陈束没太听清，甫一开口就立即反应过来了，笑道：“叶公子也一同来吧。”

　　叶将也不扭捏，说了声“好”。

　　待常晔抄完已是申时，太阳正火辣，叶将收起刚刚看的书，道：“陈兄，这本书能借我吗”

　　陈束瞥了一眼，书封上简明扼要地写着“米尔耶语”

　　并不是什么不能外借的书，况且叶家与常家私交甚笃，陈束点了点头：“你若是喜欢便拿去罢，登记备案即可。”

　　常家为了能让家里的孩子有空能多看点书，把常家小辈的住处都集中在了藏书阁附近，而常晔在禁足期间也只能在这附近转悠，厢房和藏书阁挨的极近，他们很快就到了。

　　常晔等人还未进门，常洲婷甫一见他们的身影，温婉一笑，动身去准备了。

　　因着常晔来了，常洲婷提前屏退了所有家仆，一切都由她亲力亲为。

　　三人落座后叶将见状接过莲子汤，起身过去帮忙，常晔紧随其后。

　　有人帮忙动作也就快了几分，不一会儿每人手中都有了莲子汤。

　　莲子煮的恰好，软糯香甜，里面还放了各色瓜果。冰镇过后正适合解暑。

　　常晔一口气喝完，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常洲婷乐得合不拢嘴，笑道：“看给咱们幺儿饿的，在外面没少吃苦吧？”

　　随即意识到常晔先前是在叶家，常晔素与叶将不合，她并不指望叶家能把常晔照顾得多好，只是现在叶将也在场，说这话颇有些不合时宜了。

　　“在外的吃食哪儿比得上自家姐姐做的，常公子怕是想念得紧了。”

　　常洲婷正欲换一下说词，不料叶将先出声解围了。

　　她抬袖掩口讪讪笑了两下，又问道：“阿晔最近抄书可有发现好的诗词？若有的话拿与啊姐看看。”

　　“暂时还未。”

　　“他哪可能发现诗词的好，我方才还在他的案几上看见两本兵书。”陈束摇着手中的羽扇，叹了口气，“我估摸着他恐怕还计划着如何偷跑去后院练两招呢。”

　　“阿晔想去便去罢，谁说文官家的孩子就不能习武了？”常洲婷倒是淡然，她抽出花瓶里的一支花，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是在模仿什么招式，不过手上没什么力道，少了威力，多了些风雅，“你自小便爱这些，父亲没少训你。不过在阿姐看来倒不是什么不能做之事。”

　　“你死里逃生，父亲现在待你定是又宽厚了几分，不如我明日跟父亲说说，给你寻个师傅好生教导，学个真功夫出来，如何？”

　　常晔不知作何反应，捏了捏衣袖又松开，他的确想要学真功夫，可这个机会的到来是因为他是常洲婷的弟弟，常青源的儿子。这让他如何也开不了口。

　　他心中还是有一堵墙，一边是自己，一本是他现在遇到的所有人。

　　这边常晔双手放在膝上紧攥衣料，心里挣扎片刻决定还是拒绝。

　　另一边的常洲婷则以为是弟弟常年自己习武，被父亲反对惯了，心里正难受呢，她笑吟吟地等着常晔的答案。

　　“不如我与家父说说，明日捎个人过来吧。”叶将看出来常晔的纠结，对上了他慌乱的眼神，只一瞬，缓声道。

　　常洲婷闻言怔愣了一下，她自是知道将军府里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武艺高强之人，只是多年来对叶将的看法让她不愿答应，她掀开眼帘看了一眼常晔，问道：“阿晔意下如何？”

　　眼见着先前还一脸迟疑的常晔连连点头，说了几声：“好。”

　　“也好，劳烦叶公子费心了。”常洲婷叹了一口气。

　　“不碍事，我与常晔最近投缘的很。”

　　叶将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常洲婷却是脸上一片乌云，勉强道：“那就好。”

　　“可否让常晔领我四处转转？”叶将对常洲婷的表现熟视无睹，问道。

　　常晔闻言直接站了起来，看起来比叶将还着急，满面春风道：“好啊。”

　　他们先前约了要切磋两招，常晔早就想走了。

　　不过走之前还是看了常洲婷一眼，待常洲婷扶额挥了挥手，他才拉着常晔走了。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常洲婷起身敛了敛衣袖，满目愁容。常晔离开常家这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能让打小就不对付的两人短短几日如此亲近？父亲不太知道常晔和叶将的关系，但作为姐姐的她知道，这俩人的矛盾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解决的。

　　“夫人在愁什么？”陈束拉过常洲婷的手捏了捏，关心道，“我见你一直望着院外发呆。”

　　“我只是……”常洲婷不知道怎么说，顿了顿道，“阿晔现在记不得多少事，我怕叶家这小子趁机捉弄他。”

　　“夫人言重了，俩小孩气性虽大，但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记仇的。”陈束宽慰道，搂着常洲婷往书房走去，“夫人与其担心这些，不如陪我读书写字吧。”

　　“但愿如此。”

　　“我们去哪儿？”常晔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将后面。

　　“四处看看。”叶将忽的停了步，转身问常晔，“我猜这几日你都没怎么走动吧。”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常低头走得正快，并未料到叶将会停下，险险刹步，磕绊了一下。

　　叶将手疾眼快地抓住常晔的手臂，稳住身形，继而顺势搂过他的肩膀，两人并列走着，叶将语中带笑，却不显得随性：

　　“你要看一看现在你所处的世界，而不是作茧自缚，把自己困在过去。”

　　常晔低头“嗯”了声，叶将搂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别低眉耷眼的了，我前几日跟梁骁稹学了几招，待会给你看看。”

　　常晔年纪比叶将小，个头矮了将近半个头，平日就把他当成小孩儿，此时常晔认真点了点头，答到：“好啊，说不定这两招恰好我也会呢。”

　　叶将之前不觉得长辈眼中的乖巧小孩有多讨喜，现在却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说话间两人经过一座小桥，穿过鲜花簇拥的阡陌小路，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叶将原先打算找一找常洲婷口中的后院在哪儿，按她的说法那儿应当是专门练武之地。

　　绕了两圈没找到也就作罢，眼前这块场地看起来也不错，空旷，人少，这就够了。

　　他跟梁骁稹学的是些不需要武器的招式，演示了两遍，就看常晔练了，这人不愧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才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练熟了。

　　叶将看得手痒，趁其不备来了一手偷袭。常晔机灵得很，迅速反应了过来，转身接住一招，两人你一招我一招的来往，叶将才练了短短几天，很快就败下阵来。

　　“你怎么只会这几招？”常晔很是诧异，一手拉住极速向后退的叶将问道。

　　叶将身为将军府的人，不说自幼习武，但只有这点水平怎么看都很不可思议。

　　“可能是我命里缺吧。”叶将打哈哈道，“我平日虽刻苦钻研，但学会的只有这么几招。”

　　“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看书。”他想起什么似的，眼里不经意生出些嫌恶，“打打杀杀的，太血腥了，我受不了。”

　　的确，若非形势所迫，谁愿意去沾一手鲜血。但叶将语气中不加丝毫掩饰的厌恶，让常晔愣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叶将的衣袖，想要张口说上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轻轻放下了手。

　　“你怎么了？”叶将疑问道。

　　“没什么。”常晔避开叶将的目光，继续摸索着招式。

　　叶将在一旁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天色不晚了，我也该走了，明日再来找你。”

　　常晔立即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叶将走了过去：“我送你。”

　　“……也好。”叶将愈发心觉奇怪，却也没说什么。

　　[你觉不觉得常晔这人最近表现的有点奇怪。] 叶将路途中在心里问谢泽，[你给我看的人物档案里写着，他这人属于乐天派吧。虽说如今在常家他不太适应，但他现在这样与原设定相差太远了。]

　　[系统提供的档案主要表征的是这个人的最大特质，但不代表他会永远处于这一状态，随着环境的变化，人心境发生变化再正常不过。]谢泽客观分析道，[他现在还不太能接受自己失去身份并充当了“常晔”这一事实，目前能量虽有波动，但核心未变，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好转的。你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好好完成任务。]

　　叶将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任务已经替换成了【帮助常晔接受现状，维护能量转换】

　　[你们替换任务都不通知一声？]叶将一言难尽，正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上天也不会无缘无故复活一个死人。常晔的核心是“赤诚之心”，叶将猜这东西能转换成能量供系统使用。他现在就像个机器检修员，任务是保障常晔这个“马达”正常工作。

　　[系统的事情与我无关。]谢泽平静回答道，[再说最后一遍，我是系统控制器，我与系统只是同事关系。]

　　叶将：“……”
　　[这任务发布的云里雾里的，怎样才算完成了？]叶将不知道谢泽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只好选择无视。

　　空气静止了几秒。

　　[成长值达到30。]

　　叶将有一种谢泽挣扎过后妥协的错觉。
　　为了保证“马达”好好工作，他说道：“不必担心，我说明日会来就一定回来，你好好休息。”

　　叶将向身旁一瞥，正好对上常晔的目光。

　　他说：“好。”

　　恰恰走到常府门口，叶将示意常晔留步，自己走了出去，临走之前又对常晔挥了挥手：“明天见。”

　　常晔笑意渐深，朗声道：“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