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客》柏丰

11、中秋下

　　饭后应该是去燃灯的，不过常晔出不了门，到不了河边，叶将就默认这个活动取消了。

　　所以当常洲婷说要去燃灯的时候，叶将很是期待了一下。

　　邕朝都城临江而建，中秋节便有了燃灯的习俗。

　　燃灯，燃的是船灯。中秋当晚人们往往会把跟普通船只等大的船灯放至江心，若是不怕麻烦人多的话，可以自己开个小船到江中，把祈福的飘带挂在船身上，当图个好彩头。

　　更多的人则是在自制的船灯上写上祈福语放入江中，船灯就会载着这些祝福顺流而下，若能在灯火燃尽时小船还能完好无损，所祈之愿便能成真。不过据说燃灯最初是用来祈求团圆的，若能恰好被在远方的另一方给拾到，那以后便会永不分离。

　　不过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成功的人。不消说那船灯能不能安然无恙，准确无误地飘到百里之外的那条河，单说要怎样恰逢其时的看见那盏属于自己的船灯，又如何趟过河拿到船灯便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了。

　　因此如今的燃灯更多的是单方面寄托自己的愿望与希望的物件了。

　　人们也更愿意相信第一个说法，因为人们不知道自己的船灯最后是否能顺利燃烧熄灭，若是愿望没有成真，那定然是那船灯在半路破损了。

　　叶将看着池塘里的船灯缓缓漂浮，船身随着晚风吹起的波澜轻微晃动，岸上还有更多没有点燃的船灯，河岸还站着一人，那人腰戴紫玉梅花玉佩，手上握着一支毛笔，思忖片刻后便落笔，那人写的简短，写的专注，叶将一行人走到身旁时他刚好停了笔。

　　“常青源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叶将看到了这么一句。

　　曹锋怀捏着笔抬头就见自己被围住了，他和煦一笑，让人感觉很是慈祥。

　　对，慈祥。

　　他道：“丞相和公子姑娘们来了，船灯已经准备好了，笔墨也搁在水榭中了。”

　　说完他点燃手中的船灯，推进池中。

　　池里已经有七八只船灯了。

　　“曹伯怎么放了那么多船灯，不怕太多就不灵了吗？”

　　“挂念的事情太多啦，相信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最近丞相烦心事很多，需祈愿消灾”

　　“大公子今日参加宫廷的中秋宴会还没回来，得给他燃一盏。”

　　“二姑娘家的公子风寒还没好，奶娃娃最喜欢热闹了，却没赶上中秋，得燃灯祈愿驱病魔。”

　　“小公子逢凶化吉，此乃大吉，得趁热打铁，再求一个，往后都能遇难成祥。”

　　曹峰怀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常洲婷调笑道：“曹伯心思细腻，怎么只给我儿子燃灯，不给我燃？”

　　曹峰怀眼角挤出了笑纹，指着一盏船灯忙道：“有的，那盏雕着并蒂莲的船灯便是姑娘的了，求的是你和陈姑爷百年相伴。”

　　常洲婷登时脸就红了，撇了撇嘴跑去水榭拿笔墨去了。

　　常青源在一旁看着，笑吟吟的：“遇上曹峰怀是我人生一大幸事。”

　　叶将侧目看了一眼常青源一眼，常青源迅速捕捉到了，回望叶将道：“能与叶大将军共事是另一桩幸事。”

　　“今日能看见叶二公子和阿晔冰释前嫌后情谊甚笃，也算是再一桩幸事。”

　　“小辈直接相互照顾本就是应该的，况且我比常晔年长许多，更应多照应他，常伯父放心。”

　　叶将一面如此说着，一面在心里问谢泽道：“谢泽，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叶将这才想起谢泽交代过他最近会时常掉线，和谢泽深入探讨局势的心思刚起了个苗头，便不得不按灭了，心里默默记下等谢泽回来要问的问题便转头找常晔去了。

　　常晔也在水榭中在自己的船灯上写字呢，那字写得七歪八扭，难认得很，叶将正打算凑近仔细看看，身子刚探过去一半，常晔就手疾眼快地捂住了自己的船灯。

　　叶将弯唇挑了挑眉，颇感意外：“连我也不能看？”

　　常晔认真地点了点头。

　　人曹叔的祈福条都被看光了都不怕，还把自己的祈福意图都透露完了，你居然藏着掖着。

　　叶将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随后大手一挥，提笔把自己的祈福语写了。

　　这时常晔又鬼鬼祟祟的凑过来了，叶将倒没有遮着的意思，只是笑眯眯地道：“自己的不给我看，怎地却来看我的了。”

　　常晔一脸真诚的道：“想知道叶兄的愿望是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活到一百岁！”

　　叶将见常晔呆呆的看着，竟奇异的觉出些不好意思了，于是解释道：“我随便写的。”

　　“我不信这些，不过是图个吉利。”

　　常晔忽然道：“我觉得你可以。”

　　“可以什么？”叶将的话还没过脑子，就听常晔在一旁理所当然道：“活到一百岁啊。”

　　叶将看着无时无刻不在捧场的常晔，有些哭笑不得：“好好好，借你吉言。”

　　叶将其实还挺好奇其他人写的是什么，不过一个常晔不给看，其他人是直接没好意思凑近，只能在大家点燃放入水中时看一眼，还什么都没看清，尤其是常晔写的那字，粗略一扫规规矩矩，细看却是一个字都辨认不出来。

　　池塘终究是小了些，平静了些，船灯漂浮在上面几乎一动不动，无风时连船身都不摆一下。

　　不知常晔从哪里拿来了一把蒲扇在一旁卖力的扇，扇得船灯颠簸行进了起来，灯光忽闪忽闪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

　　叶将一颗心都提起来了，更别提常洲婷等人了，只听常洲婷焦急道：“幺儿，扇慢点！再扇可就灭了！”

　　常晔手上放缓了速度，嘴里却坚定说着：“不会的不会的。”

　　叶将有些忍俊不禁，奇的是无论这盏船灯怎么闪，最后还真是一盏都没灭，大家都说这是个好兆头。

　　几人都站的站，坐的坐，时不时又去燃盏灯，大多时候都在抬头望月，今日是满月，叶将总觉得今天的月亮比以往见过的都大、都亮，竟也宁静下来赏月了。

　　直到叶尚英大步流星地走来，跟常青源寒暄了一会儿便转身过来：“走了。”

　　叶将颔首，跟常晔到了声，接过常洲婷递过来的两坛桂花酒，便跟着叶尚英走到了门外。

　　然后看着门外的两匹马陷入了沉思。

　　这人是怎么一个人赶两匹马过来的？

　　“别看了，这马认主的很。”

　　要不说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呢，哪怕换了个魂还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叶将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月饼，月饼小巧精致，是出自叶将自己之手。

　　“父亲，我今日做的月饼，给您留了一个。”

　　“原本是打算回家再拿给您的，不过现在我要策马，只好让您现在吃了。”

　　叶尚英看着叶将手里的那一枚月饼，迟迟没有动作。

　　叶尚英此人，名字听着秀气，本人则是跟名字完全反着来了。许是久经沙场，眼神总是如鹰似狼，面庞也总带着一股戾气，让人看着就觉得——此人性情暴戾，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哪怕到现在，叶尚英的脸色也没有柔和多少，不过细看就会发现，叶尚英一直紧绷着的脸现在是放松的，眼里多了层说不清是酸楚多些还是感动多些的情感。

　　良久，他才道：“没想到你还惦记着你老子我。”

　　然后接过月饼一口吞了。

　　将军府里是一片黑灯瞎火，只在常走的小路旁点了灯，大堂也是亮着的，里面堆了许多礼品。

　　管事的人说都是叶家这一支亲戚送来的，他们看将军和公子都不在便走了，也按二公子的要求给回礼了。

　　叶尚英听到这儿抬眼看了一眼叶将，道：“有时我都觉得你不是我亲生的。”

　　等着被夸的叶将：？？？

　　“你好像更在乎这些繁文缛节，而且现在越来越严重了。”叶尚英叹了一口气，正欲再说两句，就听手下的人“报”了一声：“小将军来信。”

　　叶将又惊又喜，总算听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长兄的消息了。

　　叶尚英也接过了信件，展开，迅速扫过 ，递给叶将，微愠道：“现在你大哥也是。”

　　叶将细细看过，这是一封实实在在的家书。

　　小到叮嘱近日记得添衣，关心小弟长高了多少，甚至连玄风适不适应京城的生活，胖瘦几何这样的问题都有。

　　哦，对了，玄风就是刚刚叶将骑的那匹马，特认主的那个。

　　信中提及的最大的事，就是最近抓了几个趁着边乱起哄的几个土匪。

　　叶将翻来覆去把这封家书看了几遍，最终下了结论：他这位长兄，是个话痨的老妈子。

　　所以叶尚英气的是两个儿子没一个随自己？

　　他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顺手放在了几案上，宽慰道：“大哥关心我们嘛。”

　　再一抬头，叶尚英已经又重新拿起了那封信，翻看着那厚厚一沓信纸，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大哥在信中是如何说我的？”

　　“好像没怎么提到。哦，他说如果玄凤不适应京城生活，麻烦您差人给他送回去。”

　　叶尚英吹胡子瞪眼：“你管这叫关心？！”

　　叶将马上道：“没有，大哥不止说了这个，不过他信中叮嘱我不能直接告诉你，要您自己看。”

　　两兄弟远隔千里来了个里应外合，就为了让心浮气躁的老父亲能沉下心来读家书。

　　接下来的时间里，叶尚英借着烛火翻看这封家书，他读的真的很慢，捏着信页许久不动一下，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睡着了，他读的也是真的很仔细，逐字逐句的慢慢看，读到某处时会一直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叶尚英吐了一口浊气，用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细细折好，收好。

　　他像是累极了，阖目一掌盖在脸上按着太阳穴，双眉间皱起，嘴角却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信中末尾写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