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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琵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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伎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的形象渐渐浮现,渐渐明晰。
母亲是那个人的傀儡。
那个男人,伎是见过一面的。坐在主位,高高在上,不怒自威。
母亲自小便是那男人的父亲的药人,每次被喂了毒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就会给她糖吃。
她虽然恨毒了他的父亲,然而,也爱极了他。
于是她心甘情愿地,在他父亲死后继续为他服务。从发丝到指甲,都带了毒,为他一个一个,毒杀,隐匿。
药人是没多少寿数的,她活到盛年必会毒发身亡。她也不在意,只要有他在,她不会痛苦的。
可她怀了孕。她欣喜极了,她猜她爱的那个他也会如她一般欣喜。
并不是。那个人皱了皱眉,说:暗阁不养闲人。念你这些年功劳,允你休息一年罢。
她忽然就明白了。
其实她本就是冰雪聪明的人。
她只是不愿信,不愿信那个会给她糖吃的少年郎,只是利用她,只是贪图她。
她生了个小男孩。小儿从胎里就带了毒出来,身子孱弱,浑身青紫。
可他活了,她便也活了。
七年时间,她一个人硬生生接了阁里大半任务。
那个人知她意图,无非是想带儿子远走高飞。反正,她一两年内也必会身亡,他不在意,新药人马上就能用了。
她带着儿子到了西北。真好,她想。这里真好,青瓦院落真好,邻居们真好。儿子像她一样聪明,像她一样爱琵琶,真好。
……
伎想起,他与母亲初到西北时,他不过七岁。母亲一边给他解毒,一边教他琵琶。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笑过那么多。从集市上买到一支木簪子,她笑;他弹琵琶走了音,她也笑。
他喜欢母亲的笑容。
可是有一夜,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子来了,恨恨地叫一声:巫。你来西北做什么?
母亲笑笑说:你又是谁?我去哪儿不关你事吧?
伎当时正躺在榻上,等母亲来陪。
见有个陌生叔叔来家中,只觉得好玩。他跑到厅堂里,开开心心地说:有客人来了啊。
他里衣没穿好,一跑就散了下来,露出青青紫紫的皮肤。
那男子大骇:这,这是什么东西?
母亲皱了皱眉头,显然已是不悦。扬出一把毒粉想逼退他,那男子却不知死活地拿剑砍了过来。
她本不欲杀人,而面前这个男子,招招都是杀招。
她急了:我的儿,快回里屋,不要管娘!
伎怔怔地,听从了母亲的吩咐。听得外面乱响了半夜,才终于静下来。
他赶忙跑去看。
那男子已经通体漆黑地身亡了。他要的是和巫同归于尽,所以只攻不守。
母亲倒在地上。长发凌乱,浑身鲜血。伎想把母亲搀起来。可母亲的腿断了。
她摸着伎的头:亲亲,娘没多少寿数了,你知道的吧?
他哭着点点头。母亲和那个人的事,他全知道。母亲是药人,他也知道。
他是早慧的。
母亲又说:你把那个人拖到后院罢,咱们不看不干净的东西。
他就一面哭,一面把那男子拖到后院。
回来时,母亲已经爬到椅子上坐好了。他给母亲打水,擦身。
把斑斑血迹擦去,母亲就又是母亲了。
那是最漫长的三天。母亲一刻不停,把他的毒解了。
用的不是什么好法子。是把他身体里的毒,转到她自己身上去。
然后抱着琵琶,细细教导他。
母亲最喜欢琵琶。她弹得一手好琵琶。
那把琵琶也好,通体黑红,上面血脉一样的纹路。
母亲教他《十面埋伏》。他弹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说,这首曲子弹好了,能使人气血攻心,杀人于无形。
他说,好。心下想着,以后要用这琵琶报仇。
然后便有一个背着剑的陌生少年,走进他们的小院。
他问:你是巫?
母亲一笑:怎么,你也想像之前的那位一样么?
少年便没了言语。举剑便刺。
巫看出他招式狠辣,也看出他和之前那男子颇相似的面容。
哦,是来寻仇的。
她没有多少毒剂了。于是她使一把短刃,和那少年缠斗。
伎看懂了母亲的神色,又退回里屋躲着。
他怕极了。再怎么早慧,仍只是个孩子,更帮不上母亲什么忙。自小体弱,母亲未曾教过他一日武功,只教他琵琶。
他便弹起琵琶。
琵琶暗沉沉地响了一夜。
他看见那少年和母亲都浑身是血。
看见母亲最终气血翻涌毒汇心穴。
看见母亲不动了,而那少年撑着剑站起来。
剑柄上,镌着一朵玫瑰。
他记下了。
那少年看向了他。
这只是一个小男孩,穿着素白的里衣,赤着脚,抱着琵琶。
他怯生生对那少年说:哥哥,不要杀我。
那少年缓缓道:一命抵一命,我和巫已两清了。说罢便一瘸一拐走了。
伎扑到母亲跟前。他给母亲打水,擦身。
把斑斑血迹擦去,母亲就又是母亲了。
但这一回,母亲再不会醒来。
他把母亲葬了。
用他和母亲一起种菜时用的小铲子,一锹一锹地,挖了坑,把母亲葬了。
然后他拾掇好自己,抱了琵琶,取了金银细软,跟过路的商队进了中原。
他跟商队头领说:伯伯,哪里能弹琵琶出名?
头领摇摇驼铃:在京城有个地方,叫做潇湘馆。
他就抱着琵琶进了潇湘馆。
妈妈见他是个有主意的,模样儿又好,又会弹琵琶,就把他留下了。
一开始是没人听他琵琶的。他便给贵人们做玩意儿。人家怎么弄,他都不耍脾气。
他只是找哥哥姐姐们和乐师们学琵琶。
人家赏了他银锭,他转手送了教琵琶的刘乐师。人家赏了他金镶玉扳指,他换成簪子送给弹琵琶最好的兰姐姐。
日复一日,察言观色,漂亮话儿不知说了有多少,泪水苦水一个人咽了不知有多少。
他只是学琵琶。
他想过不知多少次,如何出名,如何遇到那个少年,再如何杀人于无形。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比如把母亲的琵琶外包一层红浆,不让他发现端倪。比如买了能藏在拨子中的喂了毒的暗器,曲子杀不成人便用暗器杀。
沉潜多年,一曲《春江花月夜》,十四岁的伎名动京城。琵琶弹得摄人心魄,模样身段也迷人心窍。
他知道侠爱听琵琶。
他便静静等着他来。
然后,侠来了。
他本不该放纵杀意的,他的琵琶还没有到达那样上乘的境界。
可手下还是弹出了《十面埋伏》。
……
故事讲完了,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