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琴怨》洋菱

12、琵琶（二）

　　十年后。
　　侠被朋友拉着，到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潇湘馆听曲。
　　朋友知道侠爱听琵琶，就跟妈妈塞了银子，把伎唤了出来。
　　朋友本就不是什么风雅之人，见伎来了，就撇下侠而去找他的晴儿姑娘去了。
　　妈妈殷勤地介绍说，这是京城最有名的乐伎，琵琶弹得一绝，今日本来是不见客的，听闻是侠来了，才愿一见。说罢便退了出去。
　　侠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缓缓抬眼。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抱着一把暗红的琵琶看着他。着一身素白长袍，用一支玛瑙簪子绾着长发，眉清目秀，琼鼻小口。
　　见他看过来，他便浅浅一笑，开始弹琵琶。
　　弹的是《十面埋伏》。九个扫弦开场，伎手指上下翻飞，快得只留残影。
　　高潮处，拨子和琴弦铮铮狂响，几乎都要断裂。最后节奏渐缓渐沉，曲终收拨时，拨子铮地一声，裂成了两半。
　　良久。侠微眯着眼睛，说：
　　我以前听的《十面埋伏》，最好不过千军万马。而你这曲，弹的是草木皆兵。
　　伎勾唇一笑：大侠过奖了。
　　然后起身给侠添酒。
　　是上好的玫瑰露，烈的酒，酽的香。伎倒一杯，侠饮一杯。伎再倒一杯，侠再饮一杯。
　　饮尽了也不说话，就盯着伎看。
　　伎就有点害羞地笑了，款款施了一礼，拿起小银剪挑挑烛苗。
　　十指纤纤，新染的水红蔻丹衬得伎肌肤胜雪，万般温柔。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半垂，眼波流转，让人的心都酥了。
　　伎再盈盈一拜，转身走了。
　　侠第二日也来了。第三日又来了。第四日，第五日……侠把要办的事办完了，还在京中不走，夜夜来这潇湘馆。

　　侠和伎熟起来了。都是正当好年华的人儿，谈风月，谈江湖，谈乐理，谈形形色色的人物。
　　伎极擅聊天，勾着人的心想继续聊下去。偶尔接不上话时，伎就眨眨漂亮的眼睛，勾唇一笑，起身倒酒。

　　侠发现伎近来越发娇娇娆娆，雌雄莫辨。他用扇柄戳戳伎小巧的喉结，笑道：这小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伎也笑：这位爷，切莫取笑奴家。
　　然后便欺身上去，钻到侠怀里，取了琵琶来弹。
　　弹的是《阳春白雪》，手指翩飞如蝴蝶，轻轻巧巧地就把人身心摄住了。
　　听毕，侠就轻吻着伎的一双手，左手指腹一层薄茧，右手握拨子的地方，也是一层薄茧。
　　然而十指修长，指甲旖丽，真真儿是美极了。

　　侠和伎可算的上是夜夜笙歌了。此朝男风正盛，有钱人家养几个小倌，就和养几个小妾一样平常。
　　但伎可不是小倌，他在京城风头无两，也能为了侠洗却红妆，洗手做羹汤。
　　有很多人爱听伎的琵琶。譬如天下第一楼的大掌柜，譬如王府的小世子。于是伎拿到了天下第一楼的厨房里，刚从苏杭运来的西湖藕粉，和从王府后院名桂树上摘的新鲜桂花。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白日里清清冷冷的这一位伎，晚上便挽发净手，钻到小厨房做桂花糖蒸藕粉糕，用青花小碟儿盛了，纤手拈着，一块块送到侠嘴边。
　　有时候兴致来了，伎也做八宝鸭、糟鹌鹑、胭脂鹅脯，侠吃得尽兴，夸他真是长了一双巧手，伎就垂首笑。
　　有时伎调皮，用潇湘馆里的名酒做酒酿圆子，妈妈心痛得不行，他便两三句甜话儿把她们打发走，还是一心一意地给侠做好吃的。
　　渐渐地，坊间就有了传闻。说侠成了伎的入幕之宾，说侠受了蛊惑，不再行侠仗义了。侠也不管不顾，仍是来这潇湘馆，仍是来寻伎。
　　他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自幼丧母，性格孤僻，师父和父亲也寡言。父亲横死后，他性子越发怪了，朋友少得可怜，爱人更是没碰上。
　　可他对伎，是一见倾心。
　　娇娇柔柔，一对美目，一双巧手，笑起来比他这些年在夜里奔忙见过的所有星辰所有月色都美。
　　不，这些星辰月色合起来，都没有他美。
　　他爱听琵琶，他刚好弹得一手好琵琶。他常年奔波肠胃不好，他便每日给他做些药膳，也做零嘴儿给他解馋。
　　他想把伎赎回家。

　　今夜他又去了潇湘馆，伎熬了软糯清甜的粥，又用奶油炸了几色面点果子，正抱着琵琶矫音。
　　见他来了，清清浅浅一笑，说：粥趁热喝，我先矫音。今日得了西城大才子的词，我便谱了新曲儿，一会儿弹给你。
　　侠深吸了一口气：你，你可愿跟我回家么？
　　伎眨眨眼：你不是在江湖漂泊惯了么，哪还有家呀？可别拿这个玩笑。
　　侠清了清嗓子，说：那，那我便给你个家喽。只是，只是不知你愿不愿弃了这风月场，和我一起住个小屋。
　　你想去哪都可以的，去无人小岛，或隐入山林，哦，在京城买个大院也是可以的，我这些年攒了银钱的，你放心，跟着我不会吃苦……
　　伎轻叹了口气，拿起拨子细细地看。这是侠送的，镂花上覆了金粉，小巧精致。
　　他觉得，他也像是这样的玩意儿。
　　伎放下琵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