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旧梦》Distesa

13、南冠楚囚1 公仲

　　公仲氏家曾经有一座充满奢华和富贵的豪门府邸，但随着韩国的覆灭，家族迅速衰败，表面维持名门望族的体面，生活却几近于贫寒。
　　公仲家为了避免秦兵对韩国残余贵族的围追剿杀，面临两个避祸选择，改换姓氏，或背井离乡，最后迫于种种无奈，公仲氏选择带着家眷和几位忠心的家仆搬迁至远处的泗水郡寿春城的一个村子。
　　愫女来到公仲家的日子也快过去几个月了，她从一开始的不会言语，痴傻战兢，如今也被训练得能做日常的家务农活了。
　　愫女，不是她的本来名字。
　　半年前她在荒郊野岭被发现，远远地跟着人，嘴上嚷嚷着的话含糊不清，样子脏兮兮的，身上穿的服饰从未见过，眼神流露出对人的戒备提防，身子非常孱弱无力，看起来饿了很久，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昏倒在地。丫鬟冉儿见她可怜，便把她带到了主人家，主人给她两张面饼，她拿到手闻了闻，就大口吃起来。
　　但无论问她什么，她也只是盯着人看人，嘴唇微微颤动不作答，似乎欲言又止。
　　“瞧她这身穿着，不像是穷苦人家里能有的衣裳，怪精致稀奇的，但人又这么脏，诶，莫不是犯了什么罪，被某个王候伯爵赶出来的婢女吧。”雀儿对着主母说道，她的声音如其名儿，如麻雀般悦耳动听。
　　主母摇摇头，也不嫌弃面前的女子，摸着她手腕抬起，说道：“这孩子身上虽然脏，但没有干过劳累苦活的痕迹，这里曾是楚地，想必她也是这荆楚权贵人家中的，由于战乱灾祸，受了打击，而沦落至此成了这般模样。”
　　在一旁的打扫内院的来安，听到主母这番话，引来了好奇心，想听得更清楚，就靠近了主母。
　　主母看出了来安的心思，来安是生长在寿春的楚国人，也因为战乱而经历了不幸。秦军攻破寿春城后，来安因为害怕，不顾家人在内的村庄，独自逃往郊外，家人誓死抵抗不屈，阿爹和阿娘服下毒药自尽成仁，最疼他的阿姊和阿妹则被屠杀，两个秦兵在郊外发现来安，把他捉拿捆住囚在原地，他没有抵抗之心，只是一个劲的求饶，不断抹眼泪，秦兵见他这副窝囊样，哈哈大笑，囚了两天两夜天之后就把他放了。
　　来安的家族可谓是忠义传家，世代习武，祖父当年作为项燕麾下的百夫长，征战天下。如今除了来安，全家因为英勇就义而在村里被广为流传，可来安像条狗一样对秦兵求饶的事也传开了，他从此不再受村子里的人待见，都认为他是个窝囊废，不仅辱没了家族，还丢了楚人的脸面。
　　来安在自己土生土长的村落里，如同一个外乡人，最后，迫不得已出卖耕地，打算在外流浪谋生之际，想起七年前村里曾搬进一户亡韩的贵室人家，就想碰碰运气，主动给人家当下人作奴仆，打苦活下手，不料人家接纳了他。
　　主母接着说道 ：“就先把她收留在这替咱家做事吧，我们日子过得拮据，但她没有别的更好去处了。”
　　“那我们叫她什么好呢？”雀儿面对这个新来的一员，鼓起腮帮嘟着嘴打量她，饶有兴味地说道，“她嘴上总是小声重复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我听着像‘上树上树’，倒不如就叫她愫女吧。”
　　“这个名儿好，听着不错。”主母拍掌笑道，“今后就这么叫她吧，冉儿，你安排她洗澡更衣，以后由你来手把手带领她。”
　　冉儿应声，便带着愫女前去盥室浴盆沐浴。
　　愫女心里明白，自己被这户好人家收用了。
　　来安看起来要比愫女要稍大一些，雀儿则和愫女看起来年龄相仿，愫女不说话，问不出她多大年纪，她学着料理家务倒是快，冉儿用动作给她示范的，一段时间后就熟练顺手了，能负责照顾主人家庭成员了，还有打扫房间、烧菜、洗衣。
　　夏日正午，阳光晴朗，小主在小花园的竹亭里缠着愫女给让她帮自己捉大蟋蟀，素女看着小主指着的方向，就明白了小主的意思，可她站在砖瓦下的藤边蔓不敢捉虫，也不敢违背小主，正处犯难，一个人影突然从愫女身后窜出来，猫着腰对着老檐柱用手捂上去，又立马扑倒在石块缝隙上。
　　“呐，捉住了。”唧唧吱的声音在来安的右拳中发出来。来安把拳头对着马兰草编织的小盒，小心翼翼将蟋蟀装进去，对小主说：“给你，要是嫌它太吵，可以把翅膀给它剪了。”
　　小主大声乐呵，拿着小草盒跑开，愫女纤细紧扣的手指松开了，紧绷的肩膀缓缓下沉，松了一口气，她白皙的皮肤如最细腻的象牙，眉如春山，目似秋水，右脸眼角边下有一颗泪痣。自从她来到这座宅邸里，来安时常帮助她，对她讲述自己过去家中的生活，还有对未来的赎回自己和雀儿的盼望。
　　这个身世不明的女子，让来安想起自己曾经的阿妹，来安觉得她和自己一样悲惨，同为天涯沦落人，于是将她当成妹妹看待，对她关心疼爱有加。
　　“来安哥你，是不是喜欢上愫女了呀。”雀儿的声音没有了以往的清脆有力，反而像长尾鸽一样微弱低沉。
　　“你，你胡说什么！怎，怎么会这样想！”面对雀儿这突然的质问，来安不知所措，急得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愫女来的时候邋邋遢遢，蓬头垢面的，没想到梳洗方毕的样子，竟有那么美，说不定也真是贵族人家的千金或公主来的呢。”雀儿杏仁般的眸子里清澈溢彩，若有所思地盯着愫女说道。
　　“是啊，美得有点出人意料呢。”来安直接脱口而出。
　　“你看，你也这么觉得，你还不承认！”
　　来安被雀儿问得面红耳赤，否认道：“别乱说，我只是把她当妹妹。愫女身世不明，我们该多照顾她才是。”
　　雀儿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好吧，就算如此，来安哥，你可得小心，别让这份兄妹情变了味哦。”
　　阳光下，三人身影交错，来安羞赧，忙转移话题。愫女静默一旁，似有所感。雀儿轻笑，不再逗他。夏日微风拂过，竹影摇曳，小庭院里一片宁静，远处小主的欢笑声隐约传来，为这座不大的府邸添上一抹难得的生机。
　　原来，即便为奴为婢，在这里也能如在家中般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