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路漫漫》笙下客

5、第四章

　　事实证明，人在临死前是最精明的，更何况是先皇那样的上位者。梅小六是着实没想到，事情会按照信上所说的进展的这么顺利。

　　他是着实没想到苏子涵看着挺聪明一小伙，心肠却如此…该说是好骗呢还是侠肝义胆。

　　梅小六虽然自觉得有着一颗七窃玲珑心，但毕竟是在宫里出生，在京城那样的利益繁华地长大，现在看来他还是太没阅例了，初入江湖，心思和眼界还是脏得很。

　　这样善心大发的菩萨心肠他都忍心骗下去。

　　“梅兄弟，你这也太可怜了！哎！你放心，既然遇着我了，那本大侠就帮人帮到底，肯定不能让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得逞。要不然咱俩拜个把子，你认我做大哥，大哥护着小弟那可是天经地义。”

　　就这样，梅小六从懂事跪过天跪过地，甚至为了活命去跪过宫里贵人派过来的没根太监，他是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跪一份和陌生人的兄弟情义。

　　这种感觉真是复杂难言。

　　只是就现在的情况，这些都得是后话，梅小六看着地上面色苍白的顾好，他迅速就代入好了自己的新背景和新身份。

　　“大哥！那小弟今后就仰仗你了。”

　　自己可太有江湖气了，苏子涵美滋滋的想着，梅小六这声“大哥”立马就让他体会到了当年他师父在这儿三清山上收了一群小弟恭维时的得意。

　　当时三清山上常年都是山匪，这里旁边就是边境，山高圣上远的，可让山下的柳州百姓被祸害多年。其实苏子涵和师父只是游历到此处，然后看此情形他师父就手起刀落的杀了山匪头子，又花了半个月把山上一群山匪都给打服了，大刀斧头什么的全没收，一把火都烧了。

　　苏子涵从小是被师父养大的，他师父总说：走了一辈子江湖，做好事不留名什么的说出去潇洒潇洒就行了，私心里头还是得养个娃娃，哪一天要是走了还能有人惦记，还说不定真能养出个有出息的，叫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也能跟着出息一把。

　　所以对于养徒弟，苏子涵的师父格外精心。他清楚的记得师父那时对自己的谆谆教晦，一个真正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锄强扶弱，匡扶正义。

　　“大哥，那个…刚见到你那会儿，你怎么混身是血的晕在山下？”

　　眼见着顾好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梅小六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这儿一连串的巧合到底有什么阴谋，无非就是谋自己的命，除了这个，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用处，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愣头少年，对方脸上因为听得自己叫“大哥”而得意忘形的神情真不像装的。

　　“你说我身上的血呀！那都不是我的，就是手头上缺钱，去做了回死士。嗯…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当死士竟然比当杀手挣得多，但我可是要继续行侠仗义的，总不能真的死了，所以就拿了钱出完任务偷跑了。哎！也不知道那个主人家是有什么毛病，人都给他杀了，还派人抓我回去，还派一群人来抓我一个，真不要脸，累得我顺便找个地就晕了。”

　　梅小六：“……”

　　这大哥，真是……

　　听完他的话，梅小六实在是能猜到那个主人家为什么非要抓他，毕竟死士和杀手唯一的区别，就是死士要做到誓死守口如瓶，主人家怎么会让一个知道自己身份的死士到处跑。

　　但是谁家培养死士不是从小养起，也不知道这货儿是怎么混进去的。

　　苏子涵瞅着梅小六始终一脸温和的看着自己，许是这个刚收的小弟着实的弱不禁风，他硬是从中看出了依赖，他可猜不出对方脑子里面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要对小弟好，所以转头看见洞外有些见晚的天色继续说道：

　　“其实还挺巧的，我师父就埋这坐山上，他岁数大老死的，那老头死前总说三清山上风水好，让我一定把他埋半山腰上。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的，这儿鬼地方陡得很，爬起来可费劲了，而且夜里还冷得慌。”

　　说着苏子涵起身拍拍梅小六的肩，又看了一眼顾好说道：

　　“我看这位女侠一时半会儿也是醒不了，不过你放心，既然咱俩拜了把子，我就肯定保你的小身子板平平安安。趁现在外头天还没黑全，你先照顾着她，我去找点枯树枝好生火暖和。”

　　就这样，梅小六从出生以来迎来了他的第一次风餐露宿。

　　他抱着从山下马车里捡回来的狐皮披风，洞里有在夜风中摇曳的篝火，身旁还有刚刚认织的大哥，少年非常贴心的靠着洞口，一边挡风一边睡觉。

　　说实话，夜里的确凉嗖嗖的，但梅小六在苏子涵身后努力将自己缩了缩，倒是觉得还能忍受。他躺在硬得膈人的山洞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骄气。

　　想他之前在府里的时候，先皇几乎是拿银子娇养他，床上的东西什么都得是蚕丝造的，他本以为自己今晚肯定要彻夜难眠，所以来来回回的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有心人借着先皇给自己下的局，那他该怎么找到生路。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是白天苏子涵身上，那种独属于江湖人的侠骨柔情让梅小六没由来的想起自己也才二十二岁，正是鲜衣怒马的年龄。

　　他本来也应该和旁边无拘无束的少年一样，不识天高地厚，自负才高八斗才对……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然后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他竟然会愿意和苏子涵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大哥去侠剑天涯。梦里还有顾好，他们一行三人，一身戒马，一腔豪气，抬手是剑作风云色，脚下是著我少年行。

　　梅小六在梦里就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眸底尽是散不去的笑意。

　　世人写道：一梦知千秋，半醒醉凡尘。

　　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那就不能让放纵着的一切清醒。

　　再次醒来的时候，梅小六是在苏子涵的背上睁眼的，旁边是顾好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赶紧闭上眼装睡。

　　要是让这儿丫头知道先皇那封信全是真的，那梅小六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受顾好的疯狂了。

　　更何况在被刺杀之前，他俩还闹了不愉快。

　　只是很不巧，梅小六的担心还是晚了。

　　他刚准备想一句尽量不尴尬的话出声，就听见顾好因为兴奋而略显尖锐的大叫：

　　“哇啊啊！苏大侠你的血真能续命！那是为什么哇！是因为你练的功法吗！那你看看我怎么样，我适合练吗，能教教我吗！”

　　紧接着就传来苏子涵的声音，他这位好大哥明显是被顾好的热情又给整得扬扬得意。

　　“嗯…好妹子，不是我不愿意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天生的。但是！你放心我是梅兄弟大哥，我肯定帮他！”

　　睡懒觉害己呀！梅小六恼悔的继续思考该怎么出声才好。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他那位名份上的好大哥，就已经被顾好刨根问到底的精神给逼得嘴角直抽抽了。

　　苏子涵一开始的得意扬扬在被一而再的追问下，逐渐变成无奈。主要是顾好这样的女侠，虽瞅着一手剑法出神入化，但好奇心上来了，竟然会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身上肌肉练得比寻长人结实，血里才会有秘术的，这么奇葩的问题，苏子涵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追究下去了。

　　他可不知道梅小六心里想的什么，他一根筋神经大条的脑子好不容易绕了一圈，终于逼得自己想出一个，必须要有人出来吸引火力，才能得救的办法。

　　于是苏子涵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赶鸭子上架，出声叫着梅小六。

　　“梅兄弟，我知道你醒了，好妹子都要担心死你了！”

　　常言道，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可顾好和苏子涵都是有武功在身上的，三尺之内对方呼吸变了章法立马就能会意。

　　顾好或许是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希望，她激动的完全没想到梅小六心里的别扭。

　　咋咋呼呼就扒拉着梅小六开始转移括噪对象。

　　“公子！公子！苏大侠救命之恩，咱们得重重的感激他，要不然我今后就带着你和苏大侠混，咱们就跟着苏大侠行不？”

　　没有叫“殿下”，也没有自称“奴婢”。梅小六立马就会意了，想必是热心肠如苏子涵，他一张口，顾好就把自己编的背景故事给猜得差不多了。

　　还好没露馅，梅小六放下心来。毕竟还没能平安到柳州，虽说顾好看起来已经活蹦乱跳，但到底是没说实话，当着面被揭穿也挺尴尬的。

　　“阿好，先到柳州再说，苏大哥救了我们，你别为难他了。”

　　听着顾好闲不下来的嘴，他们一行三人，这儿最后一段路怕是不会无聊了。但先皇死前给安排的柳州，说什么也要去看看才行，梅小六睁开眸子，他抬眼与顾好对视，这里面要说的话，她是他的心腹，这小丫头不会看不明白。

　　果然，听了梅小六的话，顾好面上不显，嘴上立马就开始转移话题。

　　“我这嘴忍不住就喜欢叭叭，实在对不住，冒犯了。我家公子说的对，像大侠你这样武功高强的郎君，能让我们在路上遇到，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了……”

　　耳边尽是两人互相恭维的话，梅小六面上带着笑，恍惚间还是接受了自己不可思议的又活了下来。

　　说实话，一个月前，梅小六还觉得今年这个金秋，一朝秋风一朝凉，一夜秋雨一夜寒的定是不好熬。八月刚到京城的时候，他还曾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过：“还剩三年，要是真死了，人死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呢？”

　　等到那儿一纸圣旨毫无预照的送到府上的时候，梅小六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应该是没有三年可活了，当听到是柳州，那个靠近边境天天吃沙子的地方，就更加确定自己死期要到了。

　　他当时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其实也没有多少波澜，顶多是惊讶了一瞬，父皇真让自己身边那几个儿子给玩死了。然后，就是在这个世界二十二年的生活，走马观花似的在眼前飘过，梅小六回想着真真的是意兴阑珊，无聊极了。

　　每日都觉得自己活在梦里，日日虚以委蛇的守着烂命一条，在这浮生繁华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

　　真真的是烦天烦地，心累极了。

　　可偏偏，先皇还在世的时候，却总跟他说：“朕要你活得比他们任何人都长久，活得出色！”

　　梅小六之前在自己世界的时候，是个富二代，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类型的，他那时候身体倍棒，上头还有一个天生就是当总裁料的哥哥，自己身为家里最小的儿子，就更加的纸醉金迷，从来没吃过苦。

　　自然从来不知道人活着哪有不疯的，这句话是梅小六穿到这里用了二十二年才明白的。

　　连带着他还明白了，日子要想过得舒心点，就不能疯到明面上。他不能像顾好，这小丫头除了看着自己叹气就是想着有一天能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她没想过自身，但其实她如果不是一个倔脾气，她本身应该是兼然一身的。

　　梅小六又回忆起他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国公府门口第一次碰见顾好。

　　当时的小顾好是骨瘦如柴的，正跟着一个穿戴凄惨的女人被可怜巴巴的赶出来。

　　要说这儿国公府的风声一向不好，老国公年轻的时候糟蹋过的戏子伶人太多太多，时不时的就有女人带着孩子到府上认爹，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太多都是被门卫赶出来，然后哭哭啼啼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当时梅小六也才七岁，可他又不是寻常孩子，他身体里住着的是莫名其妙穿到这里的混球富二代。

　　他当时只觉得怪不得能生出像顾好这样的女儿，那女人被毫不留情的赶出来之后，是当着府里一众家丁的面，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可谓是女中豪杰。

　　那女人的模样，梅小六到现在都还记得。讲真，虽然看着是个柔弱的美人胎子，却没想到如此有气节，一身的倔气。

　　从里到外，和现在的顾好是像的十成十了。

　　一样的干净，硬骨头。

　　其实当年不是梅小六捡了顾好，是小顾好看见旁边围观的人里面就属梅小六穿的贵，这小丫头主动把自己卖出去的。

　　真真的是眼光不怎么样，老国公于她的仇，还是后来的先太子殿下教她武功，深更半夜自己去报了的。

　　后来顾好陪在梅小六身边这么多年，他时常觉得大仇得报，身无亲人又一身的本事，顾好要不是凭着一腔倔气，实在可以像苏子涵一样一走了之去潇洒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