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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梅小六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开始巨烈的咳嗽。

      九月里,北方一带,特别是最靠近边境的柳州,尽显萧瑟秋凉。他坐在被棉布塞得密密麻麻的马车里,拢了拢身上有些重,但绝对保暖的狐皮大衣,听着旁边侍奉的人简简单单就哭湿三条手帕的壮举,颇为无奈。

      距离他上一次差点死了的危机,今日已经是过去了的第二日,这二日里,也是这侍女丫头在梅小六身边哭坟似的嚎了整整二天。

      真真的是被嚎得烦了,马车里又是手炉,又是炭盆子的暖着,梅小六总觉得闷。他想着透透气,伸手去拉车帘子,半道上却措不及防的,被旁边的这儿丫头给一把牵住。

      那侍女的手,上一秒还在脸上胡乱的擦着眼泪和鼻涕,这会儿全往自己手上抹,梅小六赶紧嫌弃的往回抽,他几个时辰前就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再也忍不住了。

      梅小六顶着沙哑的噪音,一边皱着眉擦手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我的好仙子,你家殿下这还活着,做什么没完没了的哭个不停?”

      侍女名叫顾好,是陪着梅小六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

      她心疼的听着自家殿下沙哑的噪音,脑袋里面全是梅小六那从出生便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病,和那一天天顿顿拿药当饭吃的身子板,又联想着柳州那边天寒地冻的荒野模样,如今更是秋分已过,寒露将至……

      “呜呜呜啊…殿下呀!你好歹也是圣上亲生的,奴婢就不明白了,这天下哪有父亲让自己儿子早些去死的!柳州天寒地冻的,圣上连个由头都没有,就下旨把你贬到这种鬼地方,这不是…这不是逼着你去死吗!”

      说罢,顾好又是伤心欲绝的一阵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嚎着:“这可怎么办才好...你若是死在这里,奴婢也不活了,呜呜呜啊......”

      “…………”
      天地可怜见得……
      这孩子从小就缺心眼,梅小六没病时念叨着他有病时的吓人样;梅小六有病时必要开始嚎他死了会怎么怎么样。说出的话夸张的总能让人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又字字不离她是个忠心为主的忠奴,一时竟让人摸不着头脑,她是在关心自己主子,还是在咒自己主子……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盼我点好。”

      梅小六那日的突然病重,顾好现在想想都还止不住的冒冷汗,她从记事就跟着眼前这个人,她被这个人亲手捡回府里。陪着他,也是看着他过一天少一天,顾好自懂事能干活就开始呕心沥血的精心养着他,对于照顾梅小六的衣食住行她是用尽心血,毕竟她这双手包括她整个身心每日每夜能想的、会做的只有尽力去侍奉他。

      她不想梅小六死,用尽全身力气去守护的花朵,看着它在自己眼前枯萎,实在是太无力,感觉自己从记事就开始的努力结果,实在是太无用了。

      梅小六也知道这儿人在哭得正伤心的时候,不该安慰,可既然话筒子都打开,他只好硬着头皮劝解道:

      “我活不长这件事,太医院里的那群老头不是早说过最多二十五年,这都活到第二十二年了,早一年晚一年,死了就死了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对呀,顾好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无用功,可是她就是想哭,哭梅小六这么好的人不长命,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偏偏当事人却一点都不为自己没几年可活了而怨天怨地!他甚至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无所谓别人会不会伤心的宁愿替他去死!

      顾好没来由的竟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了,当下便有了继续哭下去的由头,带着哭腔忿忿的开口道:

      “殿下错了!奴婢!奴婢才不是哭你要死了!

      柳州苦寒,奴婢是哭自己马上就过不成王府里的好日子了!”

      这人梅小六是已经一阵苦口婆心的劝,只是一听这儿架势,他就知道自己的话这小丫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在一起生活得久了,顾好哭天喊地的本事耳根子都能听出茧来,瞅着这架势,现在定是已经要哭得上头,下一步就该开始骂人了。

      果不其然,圣上莫名其妙的就下旨贬人,这事顾好越想越气,一边哭一边就开始骂骂咧咧。

      “奴婢当时就不该听你的,站着不动让禁军那群菜鸡抓走!奴婢好歹也是在武林榜上有名有姓的,殿下!您要是真没后招了,奴婢带着您杀出去又不是不行!狗圣上那个老不死的!您的身子什么样,他心里没个数吗?真是……”

      她是个藏不住嘴的,看着梅小六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滔滔不绝的就开始怨天尤人,转着圈的骂宫里草芥人命,狗圣上欺人太甚。

      “唉……”

      梅小六叹了口气,撑着头听得实在无聊,主要是哄又插不上嘴,但总归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所以又不能真的不理,只好面上和气得咐和着,不住的点头。

      赶马的车夫梅小六给了好些银子打点,所以一路上都在紧慎的躲开颠跛,稳稳的行驶着。

      梅小六逐渐开始听得乏累,不一会儿思绪就开始渐渐的飘远。

      他想着现如今这个处境,其实早就料到了。

      南宛,青阳十二年,八月初五,也就是被赶出京城的那日,圣旨传到六皇子府里的时候,梅小六就知道他那个要死不死的父皇,终究还是撑不住了。本来梅小六以为至少能撑到这一年冬天的,必竟他那个一辈子都爱咏梅的父皇,临死之前肯定还想再看一眼他那些个火红的花。

      只是从现在这个情形上看,梅小六从京城被贬出来都将将半月了,这皇帝的死讯还没诏告天下。恐怕是三魂七魄都已经飘走了,宫里为了那个九五之尊的皇位,恐怕是打得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这样想着,那父皇的魂魄是该等等的,指不定那个儿子败得快,死得早,还能和父皇顺路,想想都热闹。

      梅小六默默叹着气,他是南宛国最不起眼,最不受宠的六皇子,这一点其实从他的名字上就能看出来,随随便便的甚至没有任务寓意。

      听奶娘嬷嬷说,不受父皇喜爱就算了,母妃更是难产当日就没了。

      生在皇宫,还是个有可能夺权的皇子,即使不受重视又没有母家护佑,但血统终归正统。

      这么些年,之所以还活着,全靠着硬撑和父皇,哦不,现在应该称是先皇才对。

      梅小六时常想着,他那个父皇应该是爱惨了他的。他没有母家靠山,若是给了他宠爱,那必是在风口浪尖上,再加上从出生就带着的弱病,那更加必是会死得又快又惨。所以圣上只好看似嫌弃的把他扔给奶娘,甚至不惜自己还在襁褓中哇哇大哭,便将一个小婴儿赶出宫中,做足了从此再也不见厌恶极了的模样。

      当时的梅小六皱巴巴的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身边只有一个奶娘,身无分文又离了皇宫,便意味着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所以当陛下口谕传到各宫房里的时候,这就和已经上了死刑,诞下的是个死婴没什么区别了。

      当时,可真是没人能想到,这个他们眼里的弃子竟然能占着六皇子的名头活了整整二十二年。

      宫里的人各各都是人精,一介奴仆就算攒着一辈子的银子也不可能买得起大宅子,更不可能让续命的药材和名医流水似的进进出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圣上不让六皇子殿下死。

      所以当贬去柳州的圣旨传到府上的时候,梅小六就知道,这是要开始夺谪,而父皇也已经给自己选好了后路。

      南宛,青阳十二年,深秋。

      帝都缙云城内,电闪雷鸣断断续续的飘了头顶半季的天空,眼看着燥热是退了又退,云层却始终压着不散。

      这种时节,阳光透不进来,明明才只是刚入秋,天气却冷得像是入了冬。寒风彻骨,瞅着这温度,金秋时节本该是达官显贵们赏菊品酒的日子,却是将菊花都冻得一朵开不出来。

      九月初一,花事虽迟未到。

      但帝都皇城里的热闹却是快要散场了。

      只是那些都和梅小六没什么关系,在这场夺储大战中,他为了能苟着一条命,是怂的就差要长翅膀飞到柳州,再挖地三尺连带着六皇子府里所有人的骨气都给埋得深深的。

      跑路这种事他是半点没敢犹豫。

      此时此刻离柳州还剩翻过一坐山的路程,梅小六撑着脑袋昏昏沉沉,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算算日子,是时候也该斗出个结果了。”
      这偌大一个王朝,真想快些知道是该恭喜哪位皇兄才好。

      边境苦寒,气温一日比一日恶劣,他这个痨病短命鬼算是亲身体验到了。

      冷风像是要透过皮肉生生的刮到骨头上,即使顾好费劲的用棉花将整个马车都包得严严实实,但冷,这对于一个打从娘胎里就带有弱病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好熬。

      “殿下,奴婢管他是谁。你人都开始气若尤丝了,还叭叭的不好好省着力气。”

      顾好是越看梅小六这副样子,嘴上就越想化心疼为悲愤,只恨这天下没有能将人咒活了的秘术,她别的可能不行,但骂街咒人,十句里头绝不带一句重复的。

      “奴婢倒是知道先皇还真是相信你,哪里不好,非选个柳州当后路,也不怕你死在路上。”

      顾好一边没好气的往梅小六手里又塞了个手炉,一边帮他细细的掖着被角。

      她是真心疼,恨不得将自己从小到大练的内力武功全给他。这么些年,明明是个有名有姓的皇子,可谁不知道只要不弄死,宫里就谁都可以欺负。他身子弱,没脾气,整天一幅该活不活的模样,谁看谁憋屈。

      “我能活到现在,是父皇那儿老头整天往咱们府里送银子,虽受过几年蹉跎但后来不是也搬得远远的了。”

      梅小六听着顾好半分不提先皇的好,他声音很轻,无奈的继续说到:“阿好,我的确没亨过身为皇亲国戚的福,但我这条命,是父皇死前死后都想要护全的。就算真让他猜错了,我没能挺住死在路上,那他的三魂七魄肯定也会等着我做伴。”

      这话听得顾好将牙磨了又磨,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人,她又一次被自己的无能为力所打败。

      正要眯过去休息之前,梅小六顺带看了一眼顾好幽怨又心疼的表情,他心里其实也是想要活着的,就算现如今日子过的再衰,他其实也有抱着点侥幸。也许是一种逆反心理,越是没有就越是想要,病痛的折魔,多年来的夹着尾巴做人早叫他明白老天爷不公。

      他活到现在,老天爷给他一颗心,可惜这心里头早已没了一片净土……

      帝都不可一日无主,新的君临者痴痴的抚摸着龙椅。多日的阴沉,似乎有雾霾正在消散,像是感应到该变天了,艰难的将耀眼的阳光从黑沉的云缝里透出来。只是这丝温暖,是怎么也照不明游荡的亡魂,怎么也照不见宫墙红瓦下的斑斑血迹。

      毕竟这天底下,皇权相斗,父慈子孝,没什么比这儿更杀人不见血的了。

      而六皇子的这条命到底该不该绝,多么好的一赌盘,三皇子梅泽觉得真该好好下注赌一赌。

      毕竟最后坐上龙椅的胜利者是他,最后也只有他可以百无聊赖的决定梅小六的生死。

      “江总管,今日跟着六弟的的探子是不是该传消息回来了。”

      听到梅泽问话,江总管赶紧回答道:
      “回陛下的话,那探子信上说到三清山了。”

      那还真是不远了,梅泽暗暗的吃惊。看来这么些年,父皇那个老不死的偷偷得将六皇弟养的不错,他还以为,以每次看见梅小六吊着一口气的惨样,到不了三清山就该死了。

      见梅泽迟迟未发话,江总管看着探子送上来的密信,忧虑再三,还是开口说道:

      “陛下,信上还说六皇子一行人因为柳州苦寒,在车上辱骂了先皇……”

      顿了顿,江总管是御前的老太监,他鞠躬尽瘁的辅佐过先皇,那信上的污秽之词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他想着梅泽杀先皇时竟将他留下,应该也是看重了他的能力。

      那么为了先皇的遗葬能按祖制,为了不叫后人们辱没了他,江总管拿出辅佐先皇时的能力,劝说道:

      “陛下,您如今刚刚登基,朝臣们亲眼目睹了您一路走来,我君统治一向仁慈,六皇子病弱顶多再活三年,为了天下一句仁君,您也许可以试着放过六殿下。”

      更何况,六皇子公然辱骂先皇,那便是在同梅泽说他愿意永不回城,决不会因为要来给先皇报仇而争这个皇位,他梅小六为了活命是个一点骨气都不要的怂包蛋。

      梅泽能一路撕杀上这个皇位,极深的心机,极强的手腕。这层意思,这其中的利害,江总管知道他不会不明白。

      “嗯,朕记得三清山极险,就让六弟做成失足坠崖吧。”

      江总管一惊,吓得心里直打摆子,伴君如伴虎,自己说出的话没能和君临者心意,甚至还在反着说。他头上冒着冷汗,心里全是自己死了无所谓,但先皇一世仁名,勤于政业绝不能被草草一生。

      看着江总管吓的一颗心都要飞出来,梅泽戏谑的觉得,原来他父皇以前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只是这个江总管留着还有用,他嗜血上位,不能再让底下的人觉得,他连有能力的人都留不得了。

      梅泽盯着案桌上宫人们悉心养出的菊花,嘲讽的想着,被人暗地里放在温室保护的可怜虫罢了,就是省心好杀。

      “哦,对了,朕还记六皇弟身边有个叫顾好的,很有实力。当年,先太子五弟可是将他天下第一的剑法悉数只传给了她,她不好对付,多派几个死士。”

      很显然,在这场关于梅小六性命的赌局一开,就有人投生,有人投死,也会有人用足够强的手腕在背后出老千,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决定生者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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