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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挟持 十七岁的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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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大约四十多岁,是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一身茶褐色缕金八宝吉祥纹氅衣,发髻堆得高高的,上面金钗步摇轻晃,周身透着富贵的气息。
她长得很美,就是眼角略有些塌陷,虞芷记得父亲曾说过,这样的面相是长期心术不正形成的,多少妆容都掩盖不住,一笑起来尤其明显,像是暗搓搓地算计着什么,是一种阴险的面相。
不过不知为何,侯夫人脸上隐隐可见一丝心神不安,像是被什么突发状况牵扯了心绪,额角还出了汗,用手帕拭了好几次。
“看上去很是雍容正派,也不像是会帮着小妾一起欺负儿媳的呀。”孟知薇小声道,竟是把她的“梦话”当真了的样子。
虞芷摇摇头:“人不可貌相。信我的,不会骗你的。”
若是前一世,她肯定也如孟知薇一样,将体面尊贵的侯夫人当成正派人物,但人生最后的三年里,她一下子经历了太多变故,也接触了太多形形色色之人,对面相之说已是深信不疑。
面有心生,大差不差。
很快,世子也出来了,果真如传闻中那般英俊倜傥,一身风流韵态,是年轻女子会十分倾慕的类型。
只是他和他母亲一样,姿态与神色都高高在上,仿佛这些女孩能来参加,是他们给予的天大恩赐一般。
管家举着名单站在一旁,挨个念着各家小姐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便上前向侯夫人与世子行礼,算是互相见了一面。
大夏朝民风相对开放,女子也可去学堂,甚至还有几家男女混上的学堂,未婚男女在遵守礼节的情况下,亦可以相伴同游,踏青或者赏花灯,并不设大防,所以也就有了如今日这般的“相亲宴”。
普通人家相亲宴,会把心仪的女方请到家,两个年轻人聊聊天喝喝茶,若是彼此合了眼缘再谈后续;富贵人家和高门大户,则会以“赏花”、“赏月”等名义邀请来许多适龄女子,让儿子在其中挑选,然后再由父母去提亲。
虽然有些别扭,仿佛女子是被挑选的货物一般,但好歹还有个互相选择的机会,不像前朝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上花轿都不知道未婚夫长什么样,有的嫁过去才发现夫君很丑、有残疾,甚至有的还是肺痨鬼,或者动辄打人,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咽将就了过,一辈子都毁了。
虞芷正感慨着,听到自己被念了名字,提起裙摆上前。那边虞柔也柔情款款走过来,姐妹俩一道朝侯夫人与世子行礼。
“虞侍郎真是好福气,两个女儿竟一个比一个出挑。”侯夫人仔细打量着她们,眼里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遗憾,与儿子飞快对视了一眼,“这般姿色,就是入宫也毫不逊色呢。”
虞芷矜持地笑了笑,始终低垂着睫毛没有抬眼。虞柔则大胆地朝世子看去,露出甜甜的、无往不利的笑容。
然而世子却在看虞芷,眼神有些失了分寸,被侯夫人以一声轻咳唤醒,讪讪收回目光。
虞芷正要退开时,有个模样机灵的小厮跑过来,附在侯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侯夫人眉心紧皱,手帕又在额角摁了摁,低低回了一句,小厮马上又往主屋跑回去。
虞芷默默回到原处,虞柔却看都没看她一眼,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等到孟知薇也完成了“点名”,虞芷拉了拉她的手,问她要不要到别处逛逛。
这种宴会,大部分在室外,每隔半个时辰会有丫鬟端上各色糕点、茶水,放在临时搭建的几张长桌上,可供随时取用。女孩们若是钟意于世子,便会在席位附近徘徊,以便与世子聊天;若是无意,则可假装到其他处游逛,世子也就明白了,不会再去叨扰。
孟知薇想都没想都点了点头,两人挽着手臂朝人烟最稀少之处走去。
虞芷回头瞅了眼,除了她们,就只有两三个女子离位,看来大多数人还是想要积极争取的。
路过一处凉亭,一阵冷风从湖面吹来,虞芷打了个喷嚏。孟知薇见状,看四处无人,退下了自己的长褙子,要跟虞芷交换。
她的褙子厚得多,外边加了层鹅黄色纱罗,很衬夏日光景。虞芷摆摆手,说她不冷。
“哎呀,你就穿上吧,从小就跟冻死鬼转世似的,风一吹就受不住。”孟知薇道,“不瞒你说,我挺相中你这褙子的,正好趁机让我试试。”
虞芷这才答应,褪下褙子跟她互换了,脑中想起小时候和她在学堂里的日子,不禁潮湿了眼眶。
虞芷小时候瘦巴巴的,像只病弱的小猫,总被私塾里几个家世颇高的女孩欺负,每到这时孟知薇都会替她出头,还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她。
不过女大十八变,这会儿她已经比孟知薇高出许多了,肌肤也莹润丰满,犹如枝头渐渐褪去青涩的水蜜桃。
“怎么还哭了呢?”
“没有,迷眼睛了。”虞芷掏出手帕揉了揉,决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孟知薇。
两人沿着湖面绕了半圈,一边走一边谈笑,忽然双双停住脚步。
只见前方还有一处湖泊,与这处湖泊毗邻,中间隔了一道石桥,湖面层层叠叠盛放着白色睡莲,如梦似幻,纯洁柔美,像是仙境里的景象。
虞芷忍不住惊叹,这侯府深处竟有这般美景,同时也意识到走得有些深了,再往里去属是不太礼貌,驻足欣赏了一番后,就携了孟知薇的手,打算往回走。
然而她们刚刚转身,从旁侧一棵枝干粗壮的杨树后蹦出来一个衣衫脏污、面孔扭曲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直冲虞芷而来,电光火石之间就将她挟持在臂弯里,用刀刃逼着她喉咙往后退。
孟知薇也被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扯着嗓子惊声尖叫起来。
“闭嘴,不想她死,就给我闭嘴!”男子恶狠狠地威胁道,刀刃往虞芷肌肤上压了压,隐约可见一道血痕。
他身上满是馊味和汗味,熏得虞芷脑仁疼,尽量保持冷静,问他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你……不是侯府里的人?”
“老子当然不是!”男人怒道,“老子要是有侯府当靠山,还至于被欺负得这么惨吗!你那个当县令的糊涂爹,昏庸无能,信了邻居的诬告,对我六十多岁的爹严刑逼供,判他死罪,现关在牢狱里生死不明。我爹年轻时赚钱养家,累垮了身子,每天都要用药吊着,我想去探视竟然还不许,四处申冤无门,药也送不进去,老子恨不得杀了你那个杀千刀的爹!”
虞芷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人,将她和孟知薇认错了。
许是方才两人互换了外衫的缘故。这人可能一路跟着孟知薇,不知从哪儿潜入了进来,恰好看见她们落单,就一鼓作气冲出来将穿黄衣服的人挟持。
虞芷朝孟知薇看过去,见她正急得直摇手,开口激动道:“你抓错人了,我才是——”
虞芷艰难地冲她使了个眼色,决定将错就错,毕竟自己不是真正的挟持目标,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孟知薇被挟持,身后这个精神紧绷的男人很可能一怒之下挥动匕首,直接要了她的命。
她努力让自己略显绵软的声音有气势些,道:“这位大哥,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我父亲确实迂腐,也没什么过人能力,冤假错案并非他本意。你要好好说,我可以帮你,但你若伤了我,那我父亲便不可能翻案了。切莫因为一时冲动,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的语气诚恳,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能感受到身后男人渐渐放松了力道。
虞芷趁机朝庭院方向转了转眼睛,示意孟知薇想办法去求救,可也不知她是没看懂,还是不肯留虞芷一个人面对歹徒,硬是一动不动,跟歹人大眼瞪小眼。
估计她是觉得这人本是冲她来的,没想到竟连累了好友,愧疚之下不好意思脱逃。即便是去搬救兵,在她眼里也等同于逃跑。
虞芷没辙了,觉得还得靠自己,先稳定下来男人情绪再说。
然而男人只在方才松懈了一下,很快又激动起来,刀尖重新逼紧她脖颈,虞芷能清晰感受到肌肤被割破的细微痛楚。
虽然挺害怕,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很在乎。更痛更诛心的事她都经历过了,而且还死了一回,金簪尖端刺入血肉之痛宛若钝刀割肉,她疼了好久才慢慢死去,期间忍着剧痛又往里狠扎了一次,才彻底断气。
甚至她觉得,与其是被刺死的,莫如说她是被喉管里源源不断涌出的血给憋死的。
她不知道谢执看见她的尸体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会冷冷地说句“活该”,也许用脚尖厌恶地踢两脚,嫌弃她死得难看。
亦或者十分不悦,觉得她死的过于轻松,应该也被野兽分食或者五马分尸。
虞芷眼中漫上一抹悲凉,她用了二十一年人生认真爱过的人,却用最残忍的手段将她步步逼上绝路。
当局者迷,重生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不可避免想到过上一世,想他若是哪怕对她有过一丝真情实意的疼惜,即便恨她入骨,也不会用那种凌辱人的方式一步步将她打碎骨头彻底摧毁,他兴许会下令直接处死她,死法可能会血腥点,但终归也算是快刀斩乱麻,给她留了点尊严与体面。
可他没有。他以践踏她的灵魂为乐,以碾碎她的尊严为报复手段。
更别提会重新调查一番,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真凶”。
而不是她认罪了,就直接板上钉钉认定了。
诚然真“真凶”是别人,他们虞家也逃不脱干系,她也逃不掉,可终究是不一样的。她从未主动想要去害他,可他并不在意这个真相,他只想折磨她,将她当作泄愤的最佳工具。
罢了。都过去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然后才慢慢睡着。
此刻,这种情绪再次袭来,她使劲咬了咬唇,等待它如潮水退去。
“你现在就和我走,去县衙,找你爹。”身后男人忽然发号施令,激动之下手腕不受控制似的狠抖了一下。
虞芷收敛心神,尽量语声平静道:“怎么走?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吗?”
“没错,老子就是要把事闹大,让你爹没办法再敷衍。老子也不是傻子,知道当官的也有上级,也怕惹事,如今你们把老子逼到这份上,就别想全身而退——”
“行,我跟你走。”虞芷都没有犹豫,声音恢复了原本的袅柔温婉,很是有安抚性,“既然你都不怕被人撞见,就让我朋友先走,她在这儿与你也是拖累。”
男子觉得有道理,一个丫头就够她受的了,还得防着另一个突袭。况且他也没想再多挟持一个,恶狠狠让孟知薇赶紧滚。
孟知薇还在犹豫。
虞芷想,能成为朋友的人,果然本性都是相似的,不愿意连累他人这点,孟知薇和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而像她们这样的人,要么短命,要么惨死。还真是可笑。
“知薇你快走。”她板起脸来,认真劝道。
……回去马上通知你爹做好准备。
这句话是她在心里说的,但孟知薇似乎是领悟了,咬着唇点点头,握住拳头又犹豫须臾,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太好了。
她不在,她就又多了一份胜算。
因为从刚才,她就注意到斜前方一片繁茂灌木丛后,有一块雪白的衣角露出来,一同露出来的还有一截长剑的剑尖。
那人纹丝未动,显然是注意到了这边状况。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头和上身与树冠阴影重叠,但腰间蹀躞带露了出来,昭显他是名习武的男子。
许是方才被回忆侵染,她整个人情绪波动剧烈,胆子也因此大了些,一边被男子逼着往前走,一边稳声问他他爹到底被卷入了什么事。
其实很简单,就是邻里纠纷,吵得很凶,结果当晚邻居一家老两口全被杀了,儿子早上回家看见这一幕,吓得直奔县衙报了案。现场有多处证据指向男人他爹就是凶手,即便他爹现在重病缠身,根本没有能力一连气杀两人。
“他连刀都握不稳啊——”男人气得带上了哭腔,使劲吸溜着鼻涕。
虞芷觉得他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是真的被逼上绝路、走投无路了,心下有些同情,也稍稍松了口气。
“那两个老人,是怎么死的?”她询问道,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行,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一个被割了喉咙,另一个是被用棉被闷死的。”男人抽着鼻涕回答道。
虞芷觉出些异样:“这个死法很怪异。假定凶手是男子,老夫妻并排躺在床上,一口气都抹了脖子岂不更方便?何必抹了一个,又闷死另一个……”
“听你这么说,确实是奇怪。”男人被她的话说到心坎里,皱着眉思考起来,刀尖没那么紧逼了。
就是现在。
虞芷趁他分神,抬脚使劲在他膝盖上踹了一脚,脖子顺势向旁侧一歪,矮着身挣脱了出去,朝前方那人藏身的灌木丛不要命地狂奔过去。
男人也是连续跟踪了好几日,体力透支,竟真被她踹得一个趔趄,回神过来一叠声的咒骂,发疯一样举起匕首,朝她背后刺去。
虞芷仿佛听到了阎罗擦身而过的声音,但她没空思考,只想奔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惜她到底是闺阁小姐,鲜少运动,千钧一发之际,被裙摆狠狠绊了一下,向前栽去。
身后短刀近在咫尺,从影子上看,刀尖几乎就要刺上她脊背。
完了。虞芷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她才刚刚重生,该不会这就这样又死了吧?
余光中那道雪白的身影蓦地一闪,消失在视野边陲,伴随着一道疾风呼啸之声,她的腰肢被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捞住,止住了向前栽倒的动作,接着她就感觉身体原地旋转半圈,耳畔传来刀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虞芷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并非因为险些被刺吓的,而是这只手臂、这份气息,她无比熟悉。
她从男人的臂弯中猛地仰起头,瞳孔一点点扩大,剧烈地颤着。
竟真的是谢执!
十七岁的谢执。
那把匕首,刀尖不偏不倚正好刺入他的左侧小臂,因他带着鹿皮护腕,扎得不算很深,但也顷刻间鲜血如注,顺着手腕一股股涌出,有些还滴落在了虞芷衣襟上。
那男人没想到会突然蹿出个高大男子,还一身华服,气度矜贵,被刺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慢条斯理拔出匕首丢到一边,本能地慌了神,转身就要跑,半步还没迈出,就被两个从天而降的暗卫一左一右摁倒在地。
虞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周身血液一寸一寸冻结,耳边渐渐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回荡着自己扑通扑通的激烈心跳声。
她凝滞在他的臂弯中,一双水波潋滟的美眸呆呆地仰起着,望着他线条锋锐落拓的下颚,想移开,却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还没有开始制定计划,他就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新人生。
这让她怎么办?
前世的一幕幕汹涌而来,她感到牙齿在轻轻打颤,仿佛仍没能逃脱梦魇一般,眸子里一点点沁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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