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音传》菸火燃尽

22、布粥 毫

　　毫无疑问，白衣象征着平民。士农工商，四民社会，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士为四民之首，商为四民之末。士入官场，参与国家大事，为君出谋划策，治理百姓。重农社会，以农为要，上农除末，士自古受到重视，商人自古受到轻贱，商人即使家财万贯，亦身份低下，一家发财，便购买田宅，劝子弟读书，希望用钱财换取仕途。若官府发难，便抄家没财。唯做官才有保障，唯权力才有保障。

　　金钱和权力，一直是一对双生子，互相纠缠。

　　林嗣音为孟夫子的功课头疼，这次的策论题目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穷和达该如何入手比较好呢？

　　写了几个开头都觉得不好，捏成纸团扔掉，但距离交策论还有五天，她一般想不出来东西的时候就不写了，于是放下笔，看了一下天色已经很晚了，便睡下了。

　　第二天天未明她就起来了，白鹿书院发了冬天的棉衣，可以加在白袍外面。外面的雪还没停，她撑了油纸伞拎着挎包出去。她哈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氤氲，升上空去。

　　这座城市还没苏醒，但已经有人醒了。

　　“魏姑娘！早啊！”王婶拄着扫帚笑眯眯地看着她。

　　“早啊，王婶！”林嗣音回答。

　　“魏姑娘！早啊！”在吃早饭的大汉热情地打招呼。

　　“早啊，张大哥！”

　　“魏姑娘，早啊！你今儿这么早，是不是去西园寺？”驾驶着货车的马夫勒马停下，跟林嗣音打招呼。

　　“是啊，刘大哥，你今天要送货去哪里？”林嗣音问。

　　“江陵，你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我想想，有了，我有一本书要托你带，麻烦你去看墨海书馆看看，有没有《皇朝经世史》”

　　“行嘞，若有，我便送到白鹿书院门房那，你记得去拿，若没有我也会告诉你的。”刘大哥扬鞭而去。

　　“魏姑娘，早啊，要不要来吃点饭，刚出炉的包子，可香了，有你爱吃的豆沙包。”李姐用白围裙插手，招呼道。

　　“豆沙包？！那我可要了，给我拿三个，谢谢李姐，李姐最好了。”林嗣音甜甜地喊李姐，然后付了铜板。

　　林嗣音笑眯眯地拿着包子跟大家道别。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李姐感叹说。

　　“是啊，每次见到魏姑娘都感到心情很好。”张大哥吃了一口馒头。

　　“之前我家孙儿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幸好遇到了魏姑娘，发现那个人是人贩子，不停拉着人家不让走，才没被拐走。想想真是心有余悸。”王婆拍着胸脯说。

　　“魏姑娘一个女儿家，却有侠肝义胆，一副热心肠。之前我们给张员外家做活，建房子建了一年多了，临期了张员外却跑了，工钱没有着落，所有人都急得焦头烂额。魏姑娘知道后替我们写了讼词去衙门给我们打官司，她和卿姑娘一起争了两三个月，最后追回了工钱，不然都不知道那个年怎么过。”张大哥感叹道。

　　“是啊，人真得好。她很留心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我丈夫死的时候我真觉得天塌了，想随他一起去了，可是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让我无法离开。魏姑娘帮我支个早饭铺子，鼓励我自谋生计，空了还会来帮我带孩子，让我渡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我记得城南的黄家一直想要儿子，溺死了好几个女婴，第四胎又是女婴，婆婆就瞒着媳妇把婴儿丢到水里，魏姑娘冲到水里去救，自己又不会水，在水里一直举着婴儿，险些淹死了，幸好遇到人被救了下来。魏姑娘把孩子还回去的时候那个媳妇已经哭得没力气了，险些丧命，魏姑娘又去请人去救她，这事闹得还挺大的，黄家也不敢再弃婴了，这才保下了母子。”擦桌子的阿彩说。

　　“真是个极好的孩子呢，她身边的卿姑娘也是一个好人，经常和农民在一起，听说她写了一本《四民齐术》。”

　　“是啊，要是魏姑娘和卿姑娘这样的人再多一点就好了，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林嗣音到了城南，城南是贫民聚集的地方，临近春节，不少达官显贵都会来寺庙祈福捐赠，这段日子西园寺每日都有施粥，会有大量的贫民来领粥。

　　林嗣音一早就来准备粥食和过冬的衣物，跟厨娘打过招呼后，就开始搬米，淘米，倒到锅里，拿着大勺子开始煮。

　　她尝了一口，这种米是粗糙的，比不上她们食堂的吃的东北大米，但米香很美妙，热腾腾的白气让她四肢都暖和了很多。但这粥未免稀了些，她用手摸着额头，今年发水灾，淹了十四个县，影响了收成。西园寺能凑到米已是不易，还要发十几天，不该苛求，但得想个办法。

　　她把粥倒进木桶里，然后费力地去搬，却搬不起来，一个武僧过来帮忙。

　　“魏姑娘，我来吧。”一双孔武有力的手出现在视线里，林嗣音顺着手往上看，却看到大半个袒露在外的臂膀，肌肉紧实，十分壮硕，并且露出来一大块胸肌，另一块包在僧服里，那件僧服感觉好像要被撑裂了。

　　林嗣音都看直了眼。然后眼神躲闪，想看又觉得不该看。

　　“麻烦你了。”

　　那武僧轻松就搬了起来，搬到了前棚。

　　“魏姑娘，你怎么了？很热吗？怎么脸红红的？”

　　“没什么，可能是这里太闷了，我出去吹吹风。”林嗣音逃似的出去了。

　　“里面确实太热了。”那武僧也跟了出来。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林嗣音一惊，有些不自在，她眼睛总想往上面瞟，只得低着头。

　　“不啊，我感觉很热，太热了。”那武僧叉着腰，笑声爽朗。

　　“这可是隆冬欸。”

　　“我练得是阳拳，所以抗冻一些。”武僧捏着拳对空气比划了几下，他出拳非常快，在空中都留下了残影，空气中都好像有一种热量波动，仿佛火焰扑面一样。

　　林嗣音一刹那的失神。

　　“这个好学吗？”

　　“好学，你只需要从五岁开始学，每天背着柴火跑三圈翠微山，挑着水桶跑两遍凌波湖，上午打一千下桩，下午打一千下桩，晚上打一千下桩，然后练内经，多吃蔬菜，一直练到现在就好了。”

　　“多吃蔬菜，也太难了吧。”

　　“是吗？还好！吃习惯了，你要是想学，我还可以教你......”武僧还欲说，西园寺的主持便来了。

　　“阿弥陀佛，魏施主你来了。”

　　“济慈方丈。”

　　“济慈方丈。”

　　林嗣音和武僧都合十双掌喊道。

　　“魏施主，这次布粥又要劳烦你了。”

　　“不麻烦，我很乐意效劳。”林嗣音摇手道。

　　济慈方丈和林嗣音寒暄了几句，便把武僧领走了。林嗣音便去了前棚，开始布粥。

　　林嗣音拿着勺子往来领粥的人的碗中盛粥。

　　他们的头发脏乱，身上满是泥泞，衣不蔽体，哆嗦着手，捧着碗。

　　“今年粥怎么这么少啊？”一个瞎眼乞丐嚷嚷道。

　　“今年发了水灾，收成并不好，各地粮食也紧。”林嗣音解释道。

　　“不行，这么点我完全吃不饱，你得给我多打一点。”

　　“不行，每个人的量都是定的，你多要了一份，那就有人少了一份。”旁边一个尼姑说道。

　　“可这么点，真吃不饱，给这么点，不是存心想饿死我们吗？我看啊，你们肯定吞了不少粮食，打算高价卖出去。”

　　“你别胡说了，这布粥本来就是善举，不让你们花钱，只是想让你们度过这个寒冬。”尼姑和瞎眼乞丐争辩了起来。

　　“可现下我们活不下去，我们要活着，你们得给我们吃的，我们不能被饿死啊。”这个人越嚷越大声，逐渐又有人附和他，人群慢慢聚拢，那个乞丐更是直接来抢勺子，人群还是混乱了起来，几个僧人维持不住，混乱中林嗣音被推倒在地，她揉了揉脑袋站起来，嘶声力竭地大喊“大家保持秩序”但无人理会。

　　人群哄抢上来，完全失序了。

　　“啊！”一声惨叫，为首的那个瞎眼乞丐的手臂飞了出去，人群一下子安静了，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排好队，依次序领粥，胆敢擅自越过此剑者，休怪刀剑无眼了。”一个穿着玄黑飞鸟服，披着白狐裘的男子，手执一把玄铁宝剑，站在林嗣音面前。

　　人群渐渐又排成了队伍，再也没有人闹事，林嗣音一边布粥一边悄悄打量那个男子，那衣服是黑衣学院的衣服，这人也是白鹿学院，算是半个同窗了。今天也有白衣学院的学生来帮忙，但是好像只是唯一一个来的黑衣学院的学生。

　　林嗣音倒有些好奇他是谁。

　　“魏姐姐，我是小招，你还记得我吗？”一个小孩仰着头问她。

　　“当然啦，而且我还记得你喜欢吃甜，你瞧。”林嗣音把勺子给了旁边的尼姑让她先施粥，然后解开了自己随身带来的包，里面装着几包点心。“这是城西张记点心，你吃吃，有枣泥哦！”

　　“那我可以带一点给小华她们吃吗？”小招拿了一块，又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啦，这些就是带给你们的，你们分吧，但要保证每个小朋友都有哦，我可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吗？”林嗣音笑意盈盈。

　　“可以！谢谢姐姐！”小招眼睛亮晶晶的。

　　林嗣音给了一包给小招，又抬起手拿袖子给小招擦擦脸，小招的脸脏兮兮的，把林嗣音原本洁白的衣服擦得也脏兮兮的。

　　“姐姐，你的衣袖，会脏的。”小招说。

　　“脏了洗了就好了呀，小招，你的头发又打结了，等我忙完，来找我梳头吧。”

　　“好的姐姐！”小招带着点心抛开了。

　　剩下几包点心林嗣音分给了队伍里其他的孩子们。

　　那个穿着玄黑飞鸟服的人抱着剑默默地看着，从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话。

　　林嗣音心想他可能是个比较沉闷的人，于是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这一天都很累，但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回到宿舍时，她倒头就睡了，之后写文章也顺畅了很多，孟夫子给了她一个比较好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