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音传》菸火燃尽

21、子野 崔

　　崔子野是崔家的嫡长孙。

　　清河崔氏，曾出过十三任宰相。崔子野的父亲现在官居户部尚书，爷爷是当朝太傅，位列三公，崔家门生遍布天下，门前宾客络绎不绝。

　　崔子野的母亲是琅琊王氏，名门之后，外公是英国公，外婆是郡主，可谓家世显赫。

　　所以崔子野一出生就是含着金勺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投胎可真是门学问，即使崔子野被惯得目中无人、性格恶劣，也没人怀疑崔子野会有个锦绣前程、美满姻缘。

　　崔子野从小就表现出非常旺盛的生命力，他满院的跑，上蹿下跳，没人跟得上他，他爬树掏鸟蛋，偷看丫鬟和侍卫偷情，打坏了名贵的瓷器也不在意，到处捉弄别人，以此取乐。侍奉他的奶娘和丫鬟常常精疲力尽，说他是个混世魔王。

　　当崔家要送他去上学的时候，崔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崔子野一开始对上学还感点兴趣，可是很快他就陷入了无聊，他讨厌夫子喋喋不休的说教，讨厌如山的功课，讨厌无聊的日子。

　　他讨厌繁文缛节，讨厌迎来送往，讨厌功名利禄，讨厌官场话。他面对那些官宦就像吐，他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腐烂的气息。

　　“爹爹又让我去应酬，我不想去。”他不满地说。“那谢家升了官，你们去就行了，我这个小辈去干嘛？”

　　“你是崔家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这些都是必须的。”崔母劝说道。

　　“不想去，我讨厌这些迎来送往，太烦了，一天都要笑脸迎人，笑笑笑，笑不完的笑，吃不完的酒。”

　　“你都多大了，还想这么任性，你必须得去。”他父亲皱着眉说。

　　“我不要不要。”他叫嚷。

　　“住嘴。”崔父给了他一巴掌。

　　崔母见崔父真动了气了，赶紧示意崔子野闭上嘴。

　　他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眼泪。他十分倔强，但是他无法面对如山的父亲。他十分娇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是很多时候，他的娇惯、他的看似有选择，是在他们允许范围之内，一旦涉及到崔家，他半点选择也没有。

　　他从不自由。

　　“你是崔家的长子，你一言一行代表着崔家。”

　　“你将来要继承家业，你必须得有个样子。”

　　“你终究要长大，一直厮混在女儿里像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推着他往前走，去他不喜欢的地方。

　　谢家的席上，他堆起笑，迎来送往，听着父亲向他们介绍自己，他恭敬地喊着叔叔伯伯。

　　“崔家小子长得可精神啊，一表人才。”

　　“是啊，也该婚配了吧？可有钟意的人家？”

　　“谢家三小姐谢韫，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他像一件光鲜亮丽的商品，在这里被展示着，他的命运不属于他自己。他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不断地往他身上爬，想要吞噬他。酒杯里的酒又空了，他添了点。

　　他抓住点空隙，跑到谢家的花园里透气。

　　一个身穿蓝色裙子的女孩子正在湖边打水漂，一下子打了好远，他很震惊。他一时手痒，于是也找了一块石头，去打。

　　那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跟他说话。

　　“我叫崔子野，你是谁家的小姐？”他问。

　　她不理他，她打出去一个非常远，有很多圈数的水漂。崔子野心想她好厉害啊，而且他对她的不理睬完全不在意，也不觉得生气。

　　“你怎么能打得这么远的？”他问。

　　“你要找一个适合的石头。”她说。“要又薄又小的。”

　　她教他怎么选石头。

　　他果然打远了。

　　“好厉害。”他赞赏。

　　那女孩子没理会他的称赞，拍了拍手，就打算走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有什么重要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你可以叫崔子野，我也可以叫崔子野。”

　　“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之后怎么找到你呢？”

　　“何必费心寻我呢？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等这个宴席一散，我们就会分别，我们完全没有必要知道彼此的名字。”

　　“万一呢，万一还会再见呢。”他固执地说。

　　“那等再见的时候吧。”她说完就走了。

　　她是谢家的小姐吗？还是其他家族的呢？我该怎么找到她呢？还会相见吗？崔子野心想。他突然又有了一种新的斗志，他心想他一定得找到她。

　　他想在自己被安排好的人生里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看到她跟在容家太太身边，他以为她是容家小姐。

　　“爹爹，你知道容家小姐吗？”

　　“怎么了？”崔父问。

　　“容家不是和我们家也有姻亲吗？我记得容家世子的三叔的大侄女嫁给了我三伯父的二外甥。”

　　“奇怪，你以前不是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吗？”

　　“崔家的事情怎么能不关心呢。”崔子野笑意盈盈地说。

　　崔父只道是今天出门那一巴掌把他打醒悟了，捋着胡须说：“容家大房人丁不多，没听到有小姐，二房倒是人丁兴旺，有三个小姐，这你的母亲比我懂得更多，你可以去问问她。但我得提醒你，容家大房的女儿才有资格嫁入我们崔家做少夫人，二房是庶出，配不上我们家。”

　　崔子野又皱了皱眉，但他还是跑去找母亲问。

　　“你是看上容家小姐了？”

　　“不是，母亲，我只是，遇到一个女孩子，好像是容家的小姐，我想知道是不是。”可巧那容夫人带着那蓝衣服的女孩子从对面的廊桥走过，他急得忙拉着崔母看过去。“就是那个女孩子，母亲，你认识吗？”

　　“容夫人身边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吗？我认得，她不是容家的小姐。”崔母的声音突然冷了一分。“她是个孤女，被容家收养，作童养媳，将来要嫁给容世子。”

　　“那她叫什么？”

　　“子野，如果是一般人家的女儿，母亲或许可以做主，让她给你做个妾室，可这是容家的，你不可以起心思，知道吗？”崔母十分严肃地说，不想告诉他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崔子野哪管这些。

　　“就算童养媳又怎么样，这不是还没嫁呢吗？”

　　“你呀你呀。”崔母拎着他的耳朵，疼得他嚷。原本因为父亲那一巴掌扇得有些不敢亲近的母子情又回来了。

　　“认真的，你别在这生事，她们已经走远了，我们跟容家没什么姻亲，估计以后也不会再碰到了。”崔母又说。

　　崔子野又重归了学校上学，他为人开朗豪爽，不和人计较，常和人嬉嬉闹闹，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一天课上，他和后排几个学生在斗蛐蛐，老师这时候进来，说今天有个新同学。他蛐蛐斗得正要赢了，威霸天非常矫健，一下子咬住了对方龙傲天的脖子，他十分兴奋，屏主呼吸，等待威霸天咬碎对方，空气都安静了，却听到了一道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大家好，我叫林嗣音。”

　　他望过去，那个湖边打水漂的女孩子此时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台上，正在自我介绍。

　　他愣住了，然后笑容越来越大。

　　从此林嗣音身后就跟了一条叫崔子野的小尾巴。

　　“林妹妹，林妹妹，你瞧，御园春的点心，有荷花酥、桂花酥、枣泥糕，都是你爱吃的。”

　　“林妹妹，林妹妹，今儿天气好，我们去木兰草原骑马吧！我得了一头毛色雪白的白驹，叫白灵，我送给你！”

　　“林妹妹，林妹妹，你的银鞭都有点掉漆了，我这有银风蛇的蛇皮做成的皮鞭，相当好，十分衬你。”

　　“谁欺负林妹妹就是跟我崔子野作对。”

　　黑衣贵族和白衣平民都无语了，谁敢欺负林嗣音，只有林嗣音和崔子野欺负别人的份。

　　崔子野以一人之力，证实了“愿竭崔家上下之物力，以结林妹妹之欢心。”

　　但林嗣音不怎么理崔子野，所以崔子野一直是单相思。

　　元宵节晚上有烟火晚会，林嗣音远离了人群，坐在湖对岸看烟花，崔子野坐在她旁边。

　　林嗣音正专注地看着湖上的烟花，火树银花，玉壶光转，林嗣音没有说话，只有烟花炸开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有湖面折射出五光十色的烟花，非常美丽，非常绚烂。

　　满天的烟花下，崔子野看着林嗣音的侧脸，烟火倒映在林嗣音的瞳孔里，波光潋滟，就像珐琅彩一样漂亮，他忍不住看呆了，他觉得烟花再绚烂，都不如林嗣音漂亮。

　　“你美丽，又聪明，你还经常无视我，你真是我喜欢的类型。”崔子野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欢了。

　　“抱歉，你说什么？”刚好烟花绽开，林嗣音后知后觉地说，估计没听见。

　　“你简直完美。” 崔子野一愣，然后笑着说。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