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竹香事》夜萧伴笛鸣

5、电影（1） 在姚颖看来

　　在姚颖看来，客人分两种，一种是健谈的，一种是闷的。虽然不爱说话的客人有时也一样会买东西，但是卖香和卖日用品还是不一样，不爱和你交流的客人，几乎都成不了长期顾客。不过现在她面前的这位，却是一个从不说话，可已经第三次来店里的客人了。
　　前两次都是她一个人来，进来以后总是默默的看，姚颖过去打招呼，她会回一个礼貌的微笑。她一直不摘口罩，还戴喜欢戴压得很低的帽子，微笑并不容易让人察觉。她个子不是很高，身材苗条，脸也小，从口罩和帽子之间露出的部分，可以看出她脸部的线条非常俊俏。虽然不说话，但姚颖能感受到她的亲和力，站在旁边看着她挑选东西，能让人也感到很舒服。每次结完账，姚颖都会再赠送她一两件配套的小东西，像一个小香插，一个小香包，她都是还回以那样一个让人不易察觉的微笑，之后拎起袋子转身出门，让屋里的人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视线。
　　这一次，是她和一个男人一起来的。进来后，她依旧在香牌首饰的货架前看，自己取下来试闻，那个男的在店内转了一圈以后，似乎对一排装在玻璃瓶里的香料很感兴趣。姚颖知道女人不喜欢别让人打扰，就向新来的男客人打招呼：“这些是我们做香用的香料，展示在这里，您可以打开试闻，不过，这些香料是原料，不出售的。”
　　“我对香是外行，像这个材料，”男人拿起了一罐写着“白芷”的玻璃罐，“做出来的是哪款香？”
　　“白芷只是一味香材，我们这里大多都是合香，是用不同种香材合在一起做成的。”
　　“合香？”
　　姚颖本来以为又会遇到一个冷冰冰的客人，看他问了问题，就连忙热情地回答：“合香是中国一种传统制香的工艺，按照配方，把不同的天然香材按不同比例合在一起，就像中药的‘君臣佐使’组方配伍一样，然后手工制作出香品。”
　　“就这么做出来可以烧的香，是吧？”
　　“我们的香产品有燃香，像线香、盘香，有用高温加热的熏香；也有冷香，比如香牌、香珠、香包，可以佩戴的；还有可以涂抹的香膏，类似于香水的天然精油什么的。”
　　“把什么材料配在一起，也都是你们自己研制出来的吗？”
　　姚颖看他还挺健谈，问题不少，虽然可惜是个小白，但总比那个女士干闷着强，就耐心地给他解释：“其实中国的香文化历史很悠久，古人很早就制香了，特别是在宋朝、明朝时都是高峰，有很多经典的香方流传下来，我们这里主要是依据古方，然后根据我们自己的审美进行一些配伍增减，也有一些香方是我们自创的，但是不多，我们水平还没那么高。”
　　“哦，原来学问这么多呢。”男人有些自言自语，说话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那位女士。
　　那位女士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对话似的，拿着一对香珠耳环仔细闻着，然后举起问道：“这是什么香？”
　　“这叫信灵香，是一款道家方子。”姚颖答道。
　　“香味蛮独特的，苦中带甘，还有一股清朗劲儿。”她每次都说话不多，一旦连着说几句话，那种清脆的节奏，听着非常让人着迷。
　　“您喜欢这种味道？”姚颖似乎有点惊喜，“道家香方的香气偏清苦，没有甜香，更没一点脂粉气，把这个香珠做成耳环之后我就后悔了，小姑娘们都不喜欢，放在这里好久都卖不掉。”说完姚颖忽然觉得说错了话，但又一时语塞住，不知道该怎么找补好。
　　还是那个男人把话头接了过来，问道：“这个香珠也是你说的合香吗？都用了什么香料？”
　　“以道教香方里用的最多的降真香为主，也合入了其他辅助香料，就有您刚才拿着的白芷。”姚颖觉得还是多说点介绍香的话来化解一下：“而且，这个制作时还必须遵循一个流程，甲子日攒香品，丙子日碾，戊子日和于一处，庚子日丸成，壬子日挂起，再到甲子日才能成香，我们做这个香珠也是严格按照这六十天流程的。”
　　“嘁，听着就差供坛作法了，你们这些也真信？”女人揶揄了一句。
　　“既然原方里这么记载了，我们还是照做，也是对古代香方的尊重吧。”姚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又接着说道，“我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不同宗教似乎态度不一样，比如，要是有个基督徒来宣扬神迹，人们可能会说，我尊重他的宗教信仰；要是有个佛教徒说菩萨显灵，人们多半觉得他执着得有点过分了；要是有个信道教的人跟你说架云御剑捉鬼什么的，非被人当成神经病不可。其实，这些说的不都是一回事么。”
　　“哈哈哈！”男人笑了起来，“一直都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女人也莞尔一笑。
　　姚颖刚把耳环包好收了钱，忽然看到门外有不少人影在晃动，好像是在搭什么架子。她立马想起来朋友在通州的一个店面发生的事：那条街要治理开墙打洞，让他们整改，朋友没理，在最后通牒的那天，朋友和店员正在店里面吃火锅，越吃觉得天越暗，等吃完一开门，外面已经被砌起来的墙封住了，只给他们留了条缝进出。
　　姚颖赶紧走到门外看，发现不只她自己这家店门口在搭架子，有不少店面前都在搭架子，还有几个人在指挥，其中有一个她认识的，是区里下属的管理公司的经理关鑫。
　　“这是要干嘛？帮我们重新装修吗？”姚颖走过去问。
　　“带你穿越。”关鑫回答。
　　“昂？”姚颖一脸疑惑。
　　“咱们这条街要拍电影，这俩星期置景，都变成民国风格，等拍完了再给你恢复回来。”关鑫一边指挥施工一边说。
　　“要拍多久？这段时间我们放假？你们给发工资？”这时姚颖身边又聚集过来几个其他商铺的店主，都带着一脸问号。
　　“嗨，摄制组只拍夜景戏，白天你们照常营业，人家免费给你们变成民国风情街，你们就等着全北京的网红往这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