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国 我的阿廖 ...

  •   我的阿廖沙:
      展信舒颜。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知道你已经回到宿舍了。现在我应该已经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在相处的这段时间,你陪伴我的时间远超于任何人。你见过我最落魄的样子,我的褪下所有外壳用□□的灵魂与你交流。这些回忆无比珍贵,我会珍藏在心底,永远不会忘记。
      遇见你那天,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你是我心中心思最善良单纯的男孩,你就像雪一般澄澈透明。我的手指曾无数次描摹过你的五官,试图将你的样貌刻入我的生命里。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这一年多会多么空白无趣,我会被冗长的焦虑和不安惹的寝食难安,只有你才能让我振作起来。
      希望你不要再老是哭了,世界上不应该有什么可以影响你。你这么聪明,有才华,前途无量,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其实那天的物理课我并不是很在意三棱镜的光,那天的你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无论我们身在何处,我们的新始终紧紧相连。请不要为分别感到悲伤,命运定会重逢于伏尔加河畔。
      愿你不染风尘,愿你心有繁花似锦。
      你不知道,你就是我来到这个神秘国度收到过的最大的礼物。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祝你我都有光明的未来。
      此致敬礼
      爱你的塔利娅
      ————————
      阿列克谢合上信封,将脸贴到信纸上,感受早已消失的体温。窗外吹进的风已经略带寒意,掀起他额前的几绺碎发。他一遍遍抚过有娜塔莉亚气息的物件,那个红豆骰子,那个平安扣,那个她蹭坐过的床榻,她曾叠过的衣服……
      在外人看来似乎娜塔莉亚的离开并没有给阿列克谢造成很大的影响,仿佛就是一场萍水相逢一样,所有的一切如镜花水月般,皆是浮生梦。只有在深夜一个人时,他才会放纵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听说中国留学生回国消息的瓦连京娜又凑了上来,阿列克谢总是刻意回避,严词拒绝。再有异性凑上来他也只是掏出平安扣,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这是他们的信物。
      阿列克谢每天都在关注她国家的近况,设身处地的为他们感到愤怒和悲伤。
      估摸着娜塔莉亚到家安顿好的时间,阿列克谢寄出了第一封信,然后第二封信,第三封信……
      起初他是一个月发一封,再到半个月发一封,一个星期发一封,但全部都石沉大海。他像疯了一样除了上课就在宿舍里不停地写信,写了撕撕了写,然后从中挑出最满意的几封不厌其烦地塞到邮筒里。他一直重复这些事情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离开这个世界。
      在信的开头他会问候她的安好,问候她的近况,他会表达对她故乡遭遇的悲痛和愤慨。再到所有信杳无音讯之后他的语气越来越飘忽不定。有时温柔地权威,有时急躁的逼问。
      阿列克谢曾在无数个夜中游走于崩溃的边缘。
      ————————
      当我切实地踏上这片土地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的同胞们正处于怎样的苦难中。空气中充斥着不安与恐惧,夹杂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我朝家乡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泪水流入土地中,我希望它能在地下替我重回故土。我无法再涉足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列强的铁骑已经踏入我的家乡,我的亲人们也不知身在何处。

      李秋蔓和我以及大部分一同回来的学生留在北京加入当地的学生运动。我们结识了很多当地的青年学生,他们都深悟肩上不可推脱的重任,用自身行动试图唤醒沉睡的民族和抵抗日军的不公。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次月我们宣誓加入共青团,正式成为一名共青团员。

      "亲爱的同志们,同学们,同胞们!时间不许我们继续坐以待毙,军国主义手即将扼住巨龙的喉咙。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同学们,行动起来,拿你你们的武器,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们便是唯一的光!列宁同志曾说过‘长空的雄鹰,绝不因风暴而收起他的翅膀’!现在…!"
      演讲的青年还没说完,我们就遭到了驱赶,学生和士兵发起争执,每个人都被演讲者点燃了激情,自发地背起岳飞的《满江红》,每个人都恨不得收拾旧山河,笑谈渴饮匈奴血。这地儿本不是什么正经的演讲台,这也不是筹谋已久的讲演,这是一次浑然天成的,有感而发的讲演。

      我同李秋蔓也被这种氛围渲染,颇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意思。我们同高校青年学生同谈《共产党宣言》,谈苏联社会结构,设想我们的乌托邦,畅享驱逐列强共同富裕的中国。我将自己在异国一年多所接受的新思想,所学过的新文化讲给他们听。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为国际形势以及中国内忧外患的现实担忧。我们集思广益写出自己的文章去试图唤醒尚未完全醒悟的同胞,我们呼吁大家团结在一起,我们用拿起笔和纸自己的方式去抵御外敌。我们像大部分三十年代的青年一样为国家民族而日夜奔波,早生华发。

      我无瑕再去顾及阿廖沙,但偶尔还会在某一瞬间想到在莫斯科的点滴。我想他大概是生气了吧,我就这样扔下一封信扬长而去。我曾无数次想过去联系他,但是我们已然变成敌人的眼中钉,我担心再把他牵扯进来。

      1939年春,我跟随李秋蔓和张永乐向南方迁移,我们不得不离开北京去别的地方开展新的宣传活动。我们辗转广东,湖南,最后来到重庆。在重庆我们才得以暂时落脚,开展活动。
      1939年5月3日,日军轰炸重庆。我拿着新编的文稿去找指导老师,飞机的轰鸣声在天地间震荡,我能感受到掀起的风如刀片一半划过我的头皮。伴随轰鸣声随机而至的是人们的哭嚎与呐喊。我本能的去逃跑,但是无济于事。炸弹并没有直接落到我的头上,但也不至于幸运到免于一难。炸飞的墙体板压在我的身上,崩裂的碎片滑破我的皮肤,我看到殷红的血液从我的身体中汩汩流出,清楚地体会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生命终点的那种无助感。我想我现在一定丑的要死,幸亏我的阿列克谢没有看见。
      趁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重创时,我拿出被血液染红好像已经和血肉粘连的文稿,将它们撕下来如同生扯自己的皮肉一般,疼痛让我得以片刻清醒。我从口袋摸索掏出阿列克谢送给我的笔,将怀里还难看得清的文稿涂黑用笔尖划破,然后用最大力气将他们撕的粉碎,一部分吞食入腹,一部分任由他们随风而去。
      我的血逐渐染红了身边的土地,我攥着阿廖沙送给我的我们初遇他写纸条的那只钢笔,将它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好像又回到了1936年,我第一次见他。那天的阳光也和今天一样刺眼。他跑过来问我的名字,像我索要一朵向日葵。是啊…向日葵,向日葵是金黄色的,我的阿廖沙可不是,他的头发有点发白,只有在太阳的照射下才有的日光的颜色,他的头发软软的,他总是将头发别在耳后。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好像听见他叫我去和他看芭蕾舞剧,他让我打扮漂亮点。 "希望你没有像我一样草草一生。" 我想这样和他说。再后来我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看见他在笑。今天的天真蓝,像阿廖沙的眼睛。
      ——————
      长时间的断联让阿列克谢逐渐失去了耐心,变得敏感易怒。
      "为什么不回复我?"这句话时常侵入阿列克谢的脑子里,每每想到这句话他浑身好像上弦一般,控制不住地焦躁难安。他想要摔碎任何一个触手可及的东西,仿佛有无数个虫子在啃食他的骨节,让他难以抑制的去扣挖自己。
      阿列克谢设想过无数的可能,他他害怕他的女孩已经认识了别的男孩,他害怕她已经不在喜欢他,他害怕她过度操劳,他害怕她故意不回,他害怕她精神崩溃,他害怕她再犯哮喘……他设想无数个可能。但是他从未设想过,或者是不愿去想娜塔莉亚可能遭遇不测。
      他将所有怒火撒在她身上,仿佛他是一个负心女一样,但是又难以控制的去思念她,渴望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的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