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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国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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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廖沙·尼古拉斯维奇同志!"
"到!长官,不过这个时候长官你应该叫我阿列克谢·尼古拉斯维奇!"阿廖沙说着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娜塔莉亚同志!"
"到!"我学的他的样子假模假样地行礼。
"报告长官!维克托和玛丽亚还没到!"
"很好,你观察的很仔细,阿列克谢·尼古拉斯维奇同志!第二分队已经从另一路线出发!
"
"集合完毕,向咖啡店前进!"
他故作正经的滑稽模样使我忍俊不禁,嘴角不忍抽动,随即两人笑成一团。
等到我们两个入座维克托和玛丽亚已经到了一段时间了,桌面上是他们传统的美食,有薄饼和派,一盘奶酪饺子,还有一个名字是‘Пирожки’长得像烤包子吃起来也像的东西,这个最和我胃口,而阿廖沙则对奶酪饺子情有独钟。每次我们四个小聚餐的固定项目都是让我尝试奶酪饺子,不管试几次这个饺子都不会在我嘴里停超过十秒。我们的吵闹引来路人的侧目,维克托调侃说“他们怕不是把咱们当喜剧看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开始全面侵华。
中国学生凑在一起盯着几份报纸。有的人沉默不语,有的人义愤填膺。瞬间思乡之情和家国仇恨覆盖了整个屋子。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现在只能想到阿廖沙湖水般沉静的双眸让我暂时冷却。
"我想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张永乐突然开口。大家霎时都掉入了冰湖中,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要回去!"随即一呼百应
"我也要!"
"我也回去!"
"可恶的日本人。看老子不回去给他点颜色。"
"那我也回去!已经是学成回馈祖国之时!"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岂能处江湖之远而苟且度日!"
……
"我不想回去"——突然蹦出的想法吓自己一跳,突然蹦出的想法如图罪名状般咋向我。我不敢再抬头看他们,背德感深深地将我淹没,我能感受到双眸在眼眶的震颤,此时的每一句话都如图天罚一般,我的双手颤抖地覆住双耳,我像一个将溺死的人般,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变得嘈杂,乱成一团。
"那我们一道回去,达瓦里希们!"
"驱逐东瀛,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最终的审判书到了,我惊恐地抬起头看向气愤的同胞们,只有一个念头在我的心头盘旋"阿廖沙,我要找我的阿廖沙。"
我慌乱地跑向门口,被桌子撞了一个趔趄,我慌不择路地奔向阿列克谢的教学楼,路上被磕碰了好多处地方。直到被一个台阶绊倒,猛一下给我摔掉了意识。半跪起来我望向东边的天空,感觉霎时染的通红,又好像有枪林弹雨到达精准地瞄准我。我抬起右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接着又是一巴掌,直到双颊扇到麻木才晃悠着站起来。如行将就木的灵魂拖着麻木的身躯走向宿舍。
回到宿舍坐到床上,猛的站起来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幸亏此时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包括玛莎。我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此时一定如图丧家犬一般,我忍不住的呐喊,嘴里发出的只有如老者般嘶哑的嗓音。
在洗手间我看到镜子中的女人,凌乱的头发,神情恍惚,满身泥土,衣服上都是被撕扯的痕迹,摇摇欲坠的布料皱的像块破抹布,满脸的巴掌印甚至还划破了几道滴着血珠子。
"你应该回去,你必须回去!"我这样告诉自己,在洗手间放声痛哭。
亲人朋友的面孔在我眼前翻过,内疚和痛苦交织,使我深感恐惧想要逃避的不是回国后可能面临的未知甚至死亡,而是即将和阿列克谢的分别。我坐在浴缸里仿佛被吸掉了所有精气,任由水浸湿我破碎的衣服和无助的内心,甚至想着直接溺死算了。
"塔利娅,吃晚饭了。开门亲爱的,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
"月牙儿?"
阿列克谢见没人开门,而且他也知道玛莎已经回家了,干脆就掏出钥匙开开宿舍门。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我听见他在焦急地喊我名字。
我从浴缸中出来,带一身着水气和着阴郁打开门,走向阿列克谢。
"你怎么了,亲爱的,你怎。!"
还没等说完我就把他推到床上。我手忙脚乱地解开他外套的扣子,一件一件剥去我自己潮湿的衣裙,一遍一遍地伏在他胸前让他抱我。他好似也被这般场景吓到了,在我去拉他裤子的时候他触电般弹起来用被子裹住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了。"
我双手环住他,"什么都不要说,吻我,阿廖沙,吻我…"
他紧紧地搂住我,这个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顺着发丝落下的水滴和我们两个的泪珠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到唇畔,猩咸的,我们都在无声地哭泣。
等到哭累了我们相拥在我的小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睁眼就看到他坐在我的旁边焦急地看着我。脸上的刮伤已经抹上了药,头发也被梳的顺滑。见我醒了他起身要去拿东西,那背影好像走了再不会回来似的,我急忙攀上他的后背。
"我要走了,我应该要走了,我的国家需要我。"
"报纸吗。"
我默不作声表示默许。
他轻抚我的发丝,"我知道,我们这个时代有很多身不由己……"
在阿廖沙每天坚持不懈地安抚下我的情绪逐渐稳定,但越是临近出发时间我越是焦急难耐,每天粘着阿廖沙才能缓解我分离的焦虑。我知道,我的故乡,我的同胞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在当下的至暗时刻,人们需要的是希望和信仰,我希望我们可以带回去一些精神和希望的火种。
白天我拼死学,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塞进脑子里,不管有没有用我也一定要带回去,阿列克谢非常支持我学习,当我在图书馆啃书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旁边静静地做他的事情。晚上一个人在宿舍我就变成了双面煎的鱼,一面舍不得我刚开始的爱情,一面放不下我的祖国和同胞。他害怕我一个人在做出格的事,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坐一会。
距离预计出发时间的前三天,阿廖沙约我出去。
即使是夏季,北境的夜晚也不是很炎热。我披着前几天他送给我的手织披肩,是他妈妈织的。他带我见过他的母亲,是一位很慈祥很博学的女士。她曾经来过中国。
两杯热茶,我们从克里姆林宫走到阿尔巴特大街,走到夜幕降临,走到华灯初上。我看着这条街上的一砖一瓦,想着我们曾经几度走过这里的回忆。从雪莱到泰戈尔,从茹科夫斯基到鲁迅,走一路聊一路。透过商铺橱窗看到的是我们略带忧愁的标签,与那天同维克托和玛丽亚一起坐在窗内的光景大相径庭。
走累了我们便坐在长椅上。夜幕降临,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
“你知道林徽因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听你说。”
“我就是突然想到,应该没有《那一晚》更适合描绘现在。‘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湛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星;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两人各自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我听不懂中文,塔里娅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意思吗?
“就是我们现在的样子‘Мы держимсязаруки, инезнаем , очем беспокоитсядругаясторона. Вбудущем унас будутразныежизни’”
阿列克谢没有再说话,更加贴近。看着漫天的星子,没有人再说一句话,路灯的灯芯似是要点燃天边一角,想到此时正在这片蔚蓝东方的故土已被倭寇点燃了硝烟,不由得愁上心头。
“你会来找我吗?”我抬起头望向他。
“忘了我吧。”一阵温热触及我的眉心。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也不是很好。
眨眼三天就过去了
阿廖沙,玛莎和维佳一起来送我。这个陪伴了我一年的,如钢铁一般坚毅的女孩此时眸子中也噙满了泪,维克托站在玛莎的身后轻拍她的后背。“留点时间给他们吧”维佳示意玛莎给我和阿廖沙单独告别一下。
透过阿廖沙眸子,我好像又回到了初遇的那天,也是我坠入这个名为“阿列克谢·尼古拉斯维奇”的湖泊的那一天。阿廖沙紧紧的将我拥入怀中,仿佛要将我融入他的身体。他的唇瓣擦过我的发间,眉心,鼻梁,脸颊,耳垂,他嘴里不停地喃喃道:“我的塔利娅,我的女孩,我的小月牙,我的小黑猫……”我的身体感受到他的颤抖,我的灵魂与他同频共振。
我听到了远方汽笛的轰鸣声,甚至感受到火车驶过掀起的尘烟正擦过我的裙间,摩挲着我的脚踝。
“来不及了,阿廖沙吻我!快吻我!”他捧起我的脸吻住我的唇,我踮着脚与他相吻,直到列车员的催促才结束。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无措地神情,就像只被遗弃的幼兽,他扒着窗边久久不愿松开。我握住他被汗浸湿的双手,将身子探出窗外,有一瞬间想要带他一起走。我摘下戴了十九年的平安扣系在他的脖子上。
火车驶动了,阿廖沙追了很远,直至火车卷起的浓烟将他的身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