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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鹰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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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凡起了个大早,雪下的似乎比昨日小了些,但也仍然是呼啸着,北方的风总是寒冽的很,像是呼啸而来的野兽,剌得脸疼。沈凡往上拉了下围巾,包住了半张脸。他先是托了随从将自己写好的战后报告送去总督那,接着依次去探望了军营中的士兵。
“怎劳沈将军亲自慰问属下……”
沈凡拍了拍站起来行礼的士兵总领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对着军营高声说道:“各位跟着我出战辛苦了,近期不会有敌袭,各位好好休息疗养,这也临近新年,我会向上方申请给各位的补恤,等各位疗养好了,再跟随本将打下胜仗多创佳绩!”
他的话像在冬日里燃了把火,暖了每个士兵的心,他们或许一开始也和别人一样觉得沈凡年轻气盛,但自从打下第一场胜仗以后便被他的能力所折服,七年恍惚眨眼间,十八岁的将军如今也才二十五岁,却战功赫赫,令人不得不心生敬意。
“多谢沈将军!属下誓死追随沈将军!!!”
“好了,死不死的多难听,跟着我大家都得长命百岁才对!”沈凡招招手,又笑着说,“营中事务繁忙,我难得抽身,现在就先行一步了,告退了。”
不等士兵准备站起行礼,他先一步跨开长腿走出了门。嗯,回去还有军绩总结要写,虽然最近不着急,但沈凡总想着手头事儿结束了他就能放心撒野玩儿去了,只是这一月份的,筹备年货的筹备年货,临近大过年的人多眼杂,要想着逛小姐楼估计还得多避避人……
今天是一月八号,今年过年好像挺早,沈凡记得就在一月底,除了何老最近要加加班以外其他人都得了不少空闲,等有空还得去探探何老的班,何老也年纪不小了,过了今年也年过花甲,虽然身体还硬朗,但也总归到了要该享福去的年纪了。
沈凡乘上在门口等候着的车回到营中,陇关城真是繁荣昌盛,才过元旦,城中处处已经是新年的气息,今年过年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家,好像已经好几年没和母亲一起过过新年了,往年是忙,今年由于提早了半个月拿下荣江倒是得了空闲,相信何老最多一周也能拿到情报,再做个文件整理和汇报总结这次任务就算画下了句号。
他下了车就直往何伏德那儿去,到了何府门口叩响门就推门而进。
不说何伏德本就是下手狠辣,长得就是一脸狠相,刀刻般的岁月痕迹在脸上已经留下了好十几年,但他在见到沈凡那一刻也舒开了一个宽厚的笑容:“小儿!你怎么来了?”
何伏德曾经救过沈凡一条命,何老的妻子曾经因为流产导致再也不能怀孕,所以何老并没有自己的孩子。何伏德与沈烨又是八拜之交,于是沈凡便听从家父沈烨说的认何伏德做了干爹,而何老也很喜欢这个干儿子,又有能力又长得英俊,他总和沈烨打趣说这要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我来看看您,这些天别人都空了,就还得您多加班。等您这边结束了,我请您喝酒去!”沈凡笑嘻嘻地凑过来,又从大衣中拿出个黑色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深咖色的围巾,他将礼盒推过去,继续说,“今年陇关城冷得很,晚辈孝敬您的。”何伏德伸出满是茧子的双手从礼盒中拿出围巾,左右看看后就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又看向沈凡,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沈凡的额头,笑道:“你是贿赂我喝酒不告诉你爹吧?”
“哎呀爹——”沈凡伸手帮何伏德整理了一下围巾,“您也是我爹,总督也是我爹,这有什么贿赂不贿赂的,我就不能是真的想对您好孝敬您吗?”
原来干爹已经这么老了,是因为常年劳累过度吗?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不少。
何伏德总是容易给沈凡这张嘴逗的很开心,虽然外头都说他铁血无情,杀人不眨眼,但是他也是真心对这个干儿子喜爱的不得了,他摸摸沈凡的脸,说:“还是你这臭小子最会说话,行了吧!好,等任务彻底结束了干爹请你喝酒去!让你干娘给你做几个好菜,回去给你做你爱吃的!”
粗糙的茧子拂过沈凡面颊时,沈凡愣了一下,他又想到何老也快要应该退休享福了,想想自十二岁入军校以来何老便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如今已经十三年过去了,自己长大了,何伏德也是会老的啊。
沈凡感觉鼻子微酸,但他也被何老的笑感染,回应道:“好!那我就祝干爹完美收官,我就等着喝酒吃肉!”
父子俩其乐融融,沈凡以写军绩总结为由先行告退离开了。
沈凡或许也不会想到,这一离开再一次听到的就是噩耗。
本是何老预计一周内能结束的任务一直到一月二十四号也没有消息,但毕竟这一段时间不着急,所以也没有人去计较这一段超出的几天时间,可直到沈凡那天才刚拿到托人买来准备送给何老的好酒时,被下属匆忙赶来告知。
“沈将军!何老工作时忽然中风了,现在进了医院,结果似乎不太好,您要不去看看吧!”
怎么会呢?干爹的身体除了有些高血压以外明明一直都很好的啊!
沈凡甚至来不及将手中的好酒放下,直接拿着酒就冲出了自己的房间,驾车一路奔驰去了医院找到何老的病房。他扶着门框大喘气,看着平日对自己那么好的那么疼爱他的何老此刻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口舌歪斜,还总会时不时地抽搐,旁边是何老的夫人流着眼泪用干净的白色毛巾为何老擦着脸。
何夫人看到沈凡来了,扯出一个不好看的笑,语气也淡淡的没什么气力,她说:“子川,你来了。”
沈凡应了声,他不敢认,他将酒放在了门边,一步一步走过来,在何老的床边坐下,握起何老黝黑的手,说:“爹,我来了,我是沈凡。”
何老只是头稍微偏了偏,他意识不清,不认识人了,肢体麻木,嘴里也只能含糊不清的发出声音,何夫人看到这一幕又止不住自己的眼泪,说道:“这都快过年了……怎么忽然这样了,伏德之前还告诉我你近日要来家里吃饭,让我把酒菜提前备好,怎么就忽然这样了呀子川……”
沈凡知道自己现在再难受也不能表现出来,他将何夫人轻轻拥抱住,安慰道:“没事的,干娘,何老身体好着呢,不会有事的。”而何夫人只是哭的更难过,她摇头,语气中也有些崩溃;“没有了,没有了,医生说没有多少时日了……我听不懂他那些专业的话呀,他说已经是重度中风了大脑也伤到了,伏德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怎么办呀子川……”
心跳好像落下了一拍,沈凡感觉自己心梗了一下,鼻子止不住酸了上来,他不敢面对何老夫妻,说自己去找医生问问情况后就匆匆离开了病房。
劳累过度,火气过旺,常年高血压,加上年龄大,这些都成了压倒何伏德老将军的原因。
“爹,您不是要和我一起喝酒吗,您哪能骗我呢。”沈凡接过何夫人手中的毛巾为何伏德擦拭了那双饱经风霜的手,这双手上掌握出了不少情报,为東营也创下了不少佳绩,而这双手也终于要被迫退休了。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沈凡不记得了,因为何老总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但这次他不想听何伏德的话了,或者说泪水更先做出了选择,滴落在何伏德的手背上,而何伏德也没有反应,这两个人曾经是他最爱的夫人与最疼爱的干儿子,可他现在已经不认识他们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围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要流眼泪,麻木地转转头动动脖子,嘴里偶尔呃呃啊啊不知道讲些什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有人敲门,推门而进的是沈凡手下的一个士兵,他鞠了一躬,随后说道:“沈将军,‘鹰眼’的口供还没有完全得到,怎么解决?”
就是这个什么狗屁‘鹰眼’才导致了何老气急攻心,沈凡也听说了这个混账咬死了不松口,导致何老任务推迟了这么多日也没完成,只是没想到能直接让何老气进医院惹上中风,时日不多。他势必要拿下这个口供,给何老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给東营一个交代。
他抹了把脸,吩咐道:“先去别的营调来先替补吧,无论如何得掌握全部情报!”
沈凡站起身对何夫人鞠了个深躬,坚定道:“干娘您放心!我一定完成干爹最后的任务,不会辜负您二老的期望,也……”他又看了眼躺在床上微微抽搐的何老,一咬牙说下去,“也不会让何老留下遗憾!”
何夫人哽咽着点头,伸出手摸摸这个儿子的脸,长的真高啊,真好。何夫人沉默了很久,什么话也没有说,最后才说道:“走吧,子川,你干爹这我看着呢,乖孩子,去忙你的吧。”
那天沈烨难得自己破了规矩和沈凡喝了不少酒,他们讲了很多曾经和何老发生的一件件事情,沈凡也静静地听着父亲说他与何老少时发生的不少故事,讲着讲着就笑了,却总是笑一下又笑不出来了。
最后沈烨放下了酒杯,他似乎在感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怎么就几十年了呢,怎么大家都老了呢?他说:“总说人年龄大了就爱回忆,但认识伏德似乎就在昨天,老了,都老了。罢了,我去调其他营的审讯官先来替上何老的位置,这大过年的,还想着破个戒和伏德喝顿酒呢,他早就告诉我或许要退休了,我还一直不信呢,没想到这顿酒最后竟然和你这小子喝了。”
沈凡微愣,一口闷酒,早就想要退休了?为什么他不知道?他总想着何老退休了就可以享福去了,老夫老妻都年过花甲,可二人关系仍然和睦,好像年轻时一样,沈凡也会着了空闲就去看望这对对他视如己出的老夫妻。何老忙活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有享到福,而他也没有尽到自己当儿子的责任。想到这,沈凡又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妄想能够借酒消愁。
他不相信别的营的审讯官能替代何老的位置,何老是他见过最有本事的审判长,或许是地位的位置么?也不一定,或许更该是何老在他心中的位置。何老救过他的命,他现在却救不了何老的命。你说人生啊,倒真是世事无常。
“爹。”沈凡才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烨又敬上一杯酒。沈烨难得拍了拍沈凡的肩膀,说:“小子,打起精神来!你干爹一辈子刚正不阿,但被人说了一辈子心狠手辣铁血无情,只有咱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还在呢,你更要坚强起来!如果他不在了,那就带着你干爹的那份气度好好活下去!!!”
父子俩久违地一夜长谈,最后也父子俩一个样,难得默契地都趴桌上就睡去了。
沈凡梦到当年他十二岁时,军校忽然生起大火,他刚拔腿开始跑就被带火的房椽砸中了腿,是何老当时不顾一切冲进来提起他的衣领就带他离开那片火海,他看着那个自己本来有些惧怕的何将军拍了拍身上的小火苗和黑灰,又焦急地对着他喊道:“诶!沈家小子,你没受什么伤吧?回头找个军医给你瞅瞅,别忘了让你爹请我喝酒啊!”
被火棍砸中的小腿又痛又辣,他好几次上药都被痛的咬牙切齿死去活来,也是那位何将军拍拍他的肩膀,接着用他的大手挡住了沈凡的眼睛,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啊,你以后不是要当大将军吗?痛的可比这个多!你要是还想当大将军,现在就别掉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后面明明还有一句啊。
“爹……”沈凡感觉自己在梦里,他喃喃道。
隐约间,他感觉有被褥盖在了他身上,有人摸了摸他的头,那个人说:“你爹一直都很看好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