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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飞升 ...

  •   一个十六岁的小少年跪在沈大娘的庙前。

      庙小且简陋,没有鎏金神像、雕梁画栋,只立着一尊半人高的手工捏制的泥塑,以及可以为它遮挡风雨的木瓦木墙。

      泥巴捏得粗糙笨拙,线条生硬,却能清晰辨出是位身形微胖、面容温和的中年妇人。

      塑像旁斜靠着一块半朽的旧木头,上面用炭笔深深刻着几行歪扭却有力的字,被海风侵蚀得浅淡,却依旧能辨认:

      【沈安壑,人称沈安娘,女,四十八岁,世居东海小渔村。

      一生未离沧海,半生皆在救人。

      凡渔船遇险、浪卷人畜、妖风作祟,安娘必驾小舟赴险,不计生死。

      生平共救出海之人九十二起,活百余性命。

      某年浪急,遇海妖作祟,为拖落水手离险,身中妖毒,强忍剧痛送归乡人,

      归家已毒发身亡,享年四十八。

      乡邻感念其德,立泥像为祀,愿其魂安沧海,永护渔家。】

      “沈大娘,我是大聪。我家粮食不够,不得不出海……求您保佑我能平安回家,莫要再遇海妖,莫要卷进暗浪里……”

      “去罢,去罢。”

      熟悉的声音响起,庙前跪着的单薄身影一愣。

      抬头间,那泥塑的身骤然亮起一层暖金色的神光,光芒不似仙家法宝般凌厉刺目,反倒像春日暖阳裹着海风,温柔却磅礴地漫过整个小鱼村,又顺着浪涛一层层铺向远海。

      “沈!沈大娘!沈大娘显灵了!!”少年被惊的跌倒,反应过来后又向泥身磕头,随后才转身,义无反顾的向海面而去。

      方才还翻涌着暗浪、藏着噬人漩涡的东海近海,瞬间风平浪静,连最凶的黑浪都化作了温顺的涟漪,海面上浮起淡淡的金光,凡是误入此处的渔船,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稳稳托向岸边,再无半分凶险。

      这便是……飞升了。

      沈安壑,生前守着渔村,死后受百家香火,终是因一腔慈悲化身为东海护佑之神,以凡身渡化海域,护一方渔民平安。

      ……

      这股突如其来、纯粹至极的慈悲神性波动,如惊雷般炸响在四处。

      仙山云雾缭绕,纪南洲掐指推算,眉头紧锁:“东海突生神性,是护生之神,却查不出半点根脚,怪哉怪哉。”

      冰忧城,朱岚萱睁开双眼,神识扫过,冷声道:“新晋神祇,绝非寻常散仙飞升。”

      江南水乡的仙府里,摇着羽扇的大能望着东海方向,轻笑道:“这股暖意,倒像是人间养出的神明,稀奇,实在稀奇。”

      西洲佛国,佛陀垂眸,轻声叹:“凡身慈悲,可化神格,东海之变,是人间善念所致。”

      就连远在东海深处、统御一方海域的古老“龙神”,都甩动尾巴,惊疑不定:“本君统御东海万载,竟不知近海出了这等新神,速速派虾兵蟹将,去查探清楚!”

      一时间,四海八荒的大能们皆坐不住了。

      仙家坐骑踏云而来,佛门弟子凌空而行,北地的修士、江南的术士、西洲的行者,还有东海龙宫的水族精怪,纷纷循着那股慈悲神光,涌向这座名不见经传的东海小渔村。

      本欲探寻一位惊才绝艳、渡劫飞升的上古大能,却在抵达渔村时,齐齐愣住。

      眼前哪有什么仙宫宝殿,只有一座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小庙,庙中供奉着一尊面带笑意、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塑像,周身萦绕着暖金色的神光,香火虽不旺盛,却满是人间最真挚的感激与祈愿。

      一众大能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谁能想到,让四方为之震动的新晋大神,竟是一位出身渔村,做了几件好事的普通中年人?

      人间烟火里的慈悲,竟能胜过千万年的苦修,直登神位,这是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神迹。

      海风拂过渔村,带着沈大娘温和的神性,护着每一艘出海的渔船,护着每一个盼归的家人。

      而这座小小的渔村,也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封神,成了四海修士、八方大能争相前来探寻的神秘之地。

      小渔村的人呀,也不用再冒死出海,呆在家里就有无数的灵石钱财,也不怕被人偷抢,毕竟还有一尊活着的神呢!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江清雪刚想开口,就差点被那束金光给波及。江清雪身形微侧,指尖凝起一层淡青色灵力,堪堪挡开那扑面而来的暖金光华。

      金光并不伤人,反倒如春风拂过湖面,轻柔得近乎亲昵,在许莹的衣袖上留下一圈浅浅的金纹。

      许莹从莫大的悲伤中回过神,“这……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妖兽吗?”

      江清雪原本清冷如霜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怔然。她望着东海方向那片漫开的暖金,低声道:“好纯净的慈悲之力……这绝非寻常修士渡劫飞升。”

      许莹指尖轻捻,那点沾在她衣袂上的金光并未散去,反而顺着她的灵力脉络轻轻游走,涤荡着她常年练剑留下的细微暗伤。她微微睁眸,眼底掠过一丝惊色:

      “飞……飞升?”

      江清雪冷笑,“不带仙门清寒,不沾妖邪诡气,是人间烟火一点点养出来的……神力。”

      说不出来是忮忌还是别的情绪。

      她这一生,从不留情,靠争靠抢靠杀靠命硬。

      飞升那日,九天雷劫劈得她骨碎魂颤,漫天仙神都只当她是一身杀业过重,需得雷火反复淬炼,方能洗去戾气。

      九死一生踏上天途,谁曾想,这世间竟还有另一条路。

      江清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复杂尽数压下,只剩一声极轻、极淡的叹。

      “我当年飞升,雷劫劈了整整三个时辰,皮肉重生,神魂撕裂,以为那是修仙之人必经的苦楚。以为成神,必要斩尽所有,断尽尘缘,受万苦千难。”

      她抬眸,似能看见那座渺小的小庙,看见那尊被金光裹住的泥塑。

      可她呢。

      她只是个凡人!

      无门无派,无术无法,不过是一介渔家妇人,一叶小舟,一腔心软。

      临死前还在拖人离险,连句怨言都没有。

      江清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不似嘲讽他人,倒像在笑自己。

      最后只淡淡一句,“老天真是歹毒。”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折磨人。

      以善渡人,以命换命,养出一身神性,无风无雷,无灾无劫,轻飘飘便登神位。

      风卷着海气吹来,那暖金神光似是有灵,竟分出一缕,轻轻缠上江清雪的指尖。

      不侵,不压,不夺,只是温顺地贴着她的灵力,像在安抚。

      江清雪指尖一僵,那点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忮忌与不甘,竟在这缕暖意里,更恨了。

      许莹自然知道恨怨的是什么,连忙伸手想去拉她,声音心虚的发颤:“江姐,其实凡人飞升,也、也没那么容易的……”

      若是之前,许莹还不知死在她眼前的人是谁。可此刻凡人飞升、异象生于沧海,她瞬间便懂了,这必是女主沈见月的养母,沈安壑。

      还在现代的时候,许莹为了找灵感,失足被浪卷进深水,溺水窒息的恐惧攥紧心脏,以为必死无疑。

      是一位身形微胖、面色温和的渔家大妈,不顾风浪扑进海里,用粗糙却有力的手死死拽住她,拼尽全力把她拖回岸边。

      上岸后大妈只是拍着她的背,笑着说“以后可不敢离浪太近”,连一句名字都没留,便转身回了渔村。

      那时她便想,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温柔、这么不要回报的人。

      后来她写女主沈见月的身世,如果一出生就能守在这样的母亲身边,不必颠沛,不必孤苦,该有多幸福啊。

      她写沈安壑,本只是圆一个心底的念想,想给孤苦的女主一段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光。

      可她从没想过,这个她随手写下、用来温暖主角的妇人,会真的以凡身血肉,活成了一座山海,活成了一尊神。

      毕竟为了更让人怜惜女主,这只是个废稿,她放弃了这个人物。

      江清雪猛地抽回手,袖间灵力骤然一炸,海面上卷起一圈浅浪。

      “她还不容易吗?”她笑出声,那笑意冷得像冰刃刮骨,“一介凡人,一辈子连灵根都没有,连剑都没握过,只凭几句感念、几缕香火,就这么轻飘飘登了神,这叫不容易?”

      “那是你没看见她受的苦!”

      许莹被她这股戾气逼得后退半步,却还是梗着嗓子抬眼迎上去,平日里温顺的眼神第一次染了急:“你只看见她现在成神,看见她无风无雷,可你知道她这辈子是怎么过的吗?”

      江清雪眉峰一厉:“不过是海边救人,撑死几回落水,几分辛劳,也配与雷劫焚身相提并论?”

      “那不是几分辛劳!那是拿命填!”

      许莹声音陡然拔高,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指着下方海面:“暴雨夜的浪能拍碎船,寒冬里的海水能冻断骨,她每一次出海救人,都是去送死啊!”

      “没有灵力,没有法宝,没有你那一身能扛天雷的修为,她就只有一双手,一条凡胎肉身!”

      她喘了口气,字字泣血:“你飞升受三个时辰雷劫,可她也不是轻轻松松,她的劫,是一次又一次拽回快要淹死的人,是指甲磨破、手掌溃烂,是海水灌进肺里,是海妖毒爪穿身!”

      “她的劫,不是一时,是一辈子!”

      许莹红着眼,一字一顿:“你飞升,是为了你自己的道,你的地位,你的长生,你的仙位。”

      “可她救人,从来不是为了成神,不是为了飞升,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神格,什么是香火愿力!”

      “她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海里。”

      “她临死是在谢我!谢我们啊!!”

      许莹指着她心口,声音发哑:“你恨老天歹毒,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无风无雷’,是用一辈子的风浪换的。”

      “她的‘轻飘飘登神’,是一条一条人命,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你修的是长生,她修的是人心。”

      “你扛的是天雷,她扛的是一整个渔村的命。”

      “都不一样,都不容易,你到底在比什么!”

      风再一次卷来,江清雪猛地闭上眼,两行冷泪,无声消散。

      剑来似乎看出二人不合,撅着屁股,前爪捂着眼睛,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许莹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被江清雪的泪浇灭了,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着慌慌张张的歉意:“江……江姐,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太苦了。”

      “我知道你飞升不易,也知道你一身伤,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我从来没觉得你的道不如她……我只是不想你这么恨,把自己困在里面。”

      许莹还要说些什么,心口骤然剧痛,身子一软便要从剑上摔下去,剑来和江清雪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她。

      江清雪指尖灵力急涌而入,却在触碰到她经脉的刹那,被一股滚烫又酸涩的力量狠狠弹开。

      那不是伤。

      是共情。

      许莹疼得浑身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替别人疼的痛:“不是我疼……是你……是你好疼……对不起江清雪……”

      江清雪心头猛地一震。

      “……许莹。”江清雪声音发哑,连灵力都在颤抖,“对不起。”

      海面之上,暖金光华忽然微微一暗,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股更柔和、更包容的力量笼罩下来,轻轻裹住许莹,也裹住江清雪。

      剧痛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温软,像小时候冻僵时,被人揣进怀里暖着。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

      只有一句模糊而温和的意念,轻轻落在二人耳边:“莫怕……莫怨……都平安了。”

      海风轻轻吹过,金光温柔如水,将两个一身风尘的修士,轻轻拥住。

      原来最硬的道,不是剑,不是雷,不是高高在上的仙途。

      是人心。

      是这茫茫沧海之上,有人用一辈子的温柔,护了一船又一船归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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