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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暴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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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很快就能吃到枣啦!还叫我给满满带点过去。不知道满满家的小狗喜不喜欢吃枣?
——《小早日记》
*
二零零五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门前的枣树刚抽了新芽,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整个树梢都蒙着一层茸茸的、嫩得几乎透明的绿意。
七岁的姜颂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崭新坐垫跑到树下,仰起小脸,仔细地辨认着枝头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米粒般大小的芽苞。
“妈妈!枣树发芽啦!”7岁的姜颂欣喜地叫道,声音脆生生的,像清晨落在叶子上的露珠。
她知道,每次枣树发芽不久后,天气就会真正暖和起来,她就可以穿上那些挂在衣柜里、漂亮的小裙子了。
更重要的是,等到枣树开出细细碎碎、香气清甜的淡黄色小花时,她的生日也就近了,又可以吃香香甜甜的奶油蛋糕了。
“今年抽芽这么早,看来今年会很早暖和了。”冯立萍从门口的邮箱里取出每日订购的鲜牛奶,走到女儿身边,同样仰头看了看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嫩绿。
她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姜颂头顶柔软的发丝,“再耐心等几个月,枣子熟了,到时候多打些下来,你给满满送几斤过去。”
低头看见姜颂抱着家里椅子上的垫子,宠溺笑道:“小早,又去找满满啊?”
“嗯!”姜颂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满满说,他在巷子角落里捡到了一只小狗,好小好小的。”
她把怀里的垫子往上托了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这个可以送给小狗当窝吗?它肯定需要个软和的地方睡觉。”
冯立萍捏了捏女儿头顶的小揪,这个冬天,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她拍了拍姜颂的肩,叮嘱道:“可以啊,但是别玩太晚了,按时回来吃午饭。”
姜颂小鸡啄米似的重重应下,抱着那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坐垫,像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一溜烟地朝着巷子那头、程回家开的小卖铺方向跑去。
*
“它真的好小啊。”姜颂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眼前那只团在旧毛巾里的小奶狗。
小狗的毛是奶白色的,软乎乎的,蜷缩起来只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
似乎是感觉到触碰,小狗微微动了动,睁开湿漉漉的黑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她,然后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她的指尖。
温温热热的触感传来,舌尖上细微的小倒刺刮得指腹痒痒的,姜颂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缩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伸过去,这次大胆地摸了摸小狗圆滚滚的脑袋。
“你一会儿记得回去洗手。”程回蹲在一边,抱着姜颂带来的垫子,看着旁边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属于九岁男孩的清亮,但语气却已经有了点小大人的认真。
这已经不是姜颂第一次被他这么“教育”了。
她扭过头,看向旁边穿着洗得发白但异常干净整洁的蓝色外套的程回,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满满,我觉得你现在有另外一个名字了。”
程回疑惑地看着她。
“你不再叫‘满满’了,”姜颂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叫‘别人家的小孩’。”
“因为我妈妈经常说我不像个女孩子,还经常教训我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哪个像你。’她虽然不说是谁,但是我知道,这个人就是你。”
程回被她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柔软的垫子,岔开话题:“我奶奶说了,小狗身上可能有跳蚤,不干净,不能带到家里养。但是她叫上了隔壁的陈叔叔,还有你爸爸,一起给小狗在屋子旁边盖了一个小窝,挺大的,我……我钻进去试过。”
“你钻进去过?”姜颂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睁大眼睛,想象着爱干净的程回钻进狗窝的样子,觉得又惊奇又有趣。
“嗯,”程回点点头,解释道,“陈叔叔说,盖好了让我进去看看屋顶漏不漏光,怕万一下雨会漏进去,淋到小狗。”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些,“那天从狗窝里出来,晚上奶奶烧了一大盆热水给我从头到脚洗了好久,还把衣服都重新搓洗了,闻着上面没有泥土和奇怪的味道,我才肯去睡觉。”
“狗窝那么大,肯定很冷,小狗住会不会冻坏啊?”姜颂说着看了眼程回怀里崭新柔软的垫子,那是昨天妈妈刚买的,还没有人坐过,“不过没关系,小狗现在有我送给它的垫子,肯定不怕冷啦!”
小狗好像很喜欢姜颂,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手心,发出细弱的呜呜声。
当程回把那个新垫子小心地铺进简陋但结实的小木狗窝里时,小狗试探着走过去,在上面转了几圈,然后满足地蜷缩下来,不一会儿,小小的肚皮就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睡着了。
“它好像特别能睡,”程回小声说,“昨天捡回来到现在,感觉有一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后来姜颂回家问冯立萍,妈妈告诉她,小狗睡觉是在长身体,睡得够多,身体也会变好,才不会生病。
“妈妈,要是满满有小狗陪着,他是不是就不会哭了?”姜颂一边吃饭一边问道,“我们班的同学都说,满满经常偷偷哭是因为没有人陪他玩。”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姜自谦和冯立萍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
冯立萍夹了一只虾到姜颂的碗里,声音轻柔:“小早,不要听别人乱说。满满……他也不是经常哭啊。你要记住,你和满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别人可能会在背后议论他,但你不可以,知道吗?”
姜自谦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女儿:“满满比你大两岁,一直都像大哥哥一样照顾你,小卖铺有了好吃的也总是第一个想着留给你。就算现在有了小狗作伴,你也不能被班里同学影响而冷落满满的。”
虽然不知道满满到底为什么偷偷哭,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年开春后,好像就没怎么见到满满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漂亮妈妈来小卖铺帮忙了。
但是爸爸和妈妈说的对,满满对她很好,她也应该对满满好。
“我知道的,”姜颂用力点头,表情认真,“我也知道爸爸和妈妈对满满也很好,早上我拿新买的垫子给小狗,妈妈没骂我,爸爸还给小狗盖了家。所以,我也一定会对满满好的!”
她扒拉了两口饭,姜颂忽然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赶紧抬头看向冯立萍,腮帮子还鼓鼓的,像只藏了粮食的小仓鼠:“妈妈,小狗那么小,它吃什么呢?它喝奶吗?”
“哎哟,满满捡到的小狗看上去还没两个月呢,按理说应该是母乳更好。适量喂些蛋黄也是不错的,满满奶奶应该会养小狗的。”
第二天一大早,要早起去学校上学。
姜颂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院前的枣树,嫩芽好像比昨天又舒展了一些,绿色也更明显了,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洗漱完下楼,冯立萍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白粥小菜煮鸡蛋,还有那瓶每日雷打不动、必须喝掉的热牛奶。
说来也怪,姜颂虽然有点“不拘小节”,偶尔邋遢,但上学从不赖床,时间观念很强,这点让冯立萍很是欣慰。
可唯独有一点,让她这个当妈的很是头疼——她这个女儿,爱吃各种奶糖、奶油蛋糕、酸奶,但偏偏就是不喜欢喝纯牛奶。
一碗粥见了底,鸡蛋也吃完了,唯独那瓶牛奶,还原封不动地立在桌边,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士兵。
本以为孩子长大了,口味会变,又那么喜欢吃奶制品,自然就慢慢接受牛奶了。
看来还是她想多了。
她摇摇头,走出厨房拿出一个夹着奶油的小面包,边塞进姜颂的书包里边说:“这是满满奶奶刚才过来送给你的,说是小卖铺新进的面包。等一下路过小卖铺的时候,别忘了谢谢奶奶,记住了吗?”
姜颂乖巧地应下了之后,背着书包,迫不及待地要去小卖铺。
和奶奶道完谢后,一大一小朝白水实验小学走去。
“小狗吃早饭了吗?”姜颂问道,她一直都在关心小狗饿不饿。
“早上奶奶喂了它面糊,奶奶说吃这些就行了。”
“可是我妈妈说小狗还小,最好是喝奶,才会有营养。”
程回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牛奶太贵了,最近小卖铺都没有进到,奶奶应该也不会同意的。”
“如果我是小狗就好了,我妈妈每天都给我热一瓶牛奶,可我每天都不喝。如果我是小狗的话,就可以喝牛奶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程回,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出了自己刚想到的“好办法”。
第二天一早,在姜自谦和冯立萍惊讶又欣慰的目光注视下,姜颂不仅吃完了早饭,还破天荒地、主动捧起了那瓶温热的牛奶。
姜自谦还疑惑道:“咱家闺女喝牛奶了?”
冯立萍也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肯喝就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只见姜颂捧着牛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对父母说了句“我去找满满了!”,然后就抱着牛奶瓶飞快地跑出了门。
敲响小卖铺的门,程奶奶推门看见她就喜欢的不得了,连忙招呼她进小卖铺。
“奶奶早!我不进去啦,谢谢奶奶昨天给的面包,特别好吃!”姜颂嘴甜地道谢,然后小声问,“奶奶,能叫满满出来一下吗?”
程回从库房出来,看见姜颂捧着牛奶站在门口,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自己的劝,还是决定实施她那个“秘密计划”了。
两人走到狗窝前面,小狗还在舔着程奶奶给它做的面糊。
“你这么做,冯阿姨知道吗?”程回压低声音问,目光忍不住瞟向姜家院子的方向。
姜颂连住嘘了几声,左看右看确保冯立萍不在周围,这才回答:“我没告诉妈妈我拿牛奶干什么。”
“要是被冯阿姨知道了,你可能会挨揍。”
这句话像盆冷水,让姜颂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不少。
对哦!
妈妈虽然疼她,但在原则问题上,尤其是“撒谎”和“浪费食物”这种事上,教训起来也是很严厉的。
她一下子着急起来,拽着程回的袖子:“快,满满,我们快点把牛奶倒给小狗喝!然后我把空瓶子藏起来或者扔掉,这样妈妈就发现不了啦!”
“可是……”程回指了指小狗面前还剩下小半碗的面糊,“团圆还没吃完这个呢。”
被程回一提醒,姜颂更慌了。小卖铺离她家院子就那么几步路,万一妈妈等会儿出来找她,那不就立刻露馅了吗?
情急之下,姜颂捧着牛奶瓶就想往里面躲。
“不行,我爸爸在里面。”程回拦住她。
“那……那躲到小卖铺柜台后面?”
“奶奶在柜台那里,她看到一定会问的,问清楚了,可能……发现得更快。”
这下姜颂彻底慌了神,像只找不到洞钻的小老鼠。
她的目光四下乱转,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虽然简陋但空间确实不小的狗窝上。
她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许多,弯下腰,抱着牛奶瓶,灵活地一头钻了进去。
狗窝里面比想象中要宽敞整洁,地面是姜爸爸他们抹的水泥,已经干透了,很平整。
姜颂一个人蹲在里面,空间绰绰有余,甚至感觉再进来一个人也完全没问题。
她抬起头,从“门口”探出小脑袋,朝还在外面犹豫的程回招招手,小声催促:“快进来呀!这里面不脏的,你看,地上都没有土!”
为了证明,她还用手掌拍了拍水泥地面,然后抬起干净的手掌给他看。
程回看着那个狗窝,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洁癖和对整洁的要求让他本能地抗拒钻进去,但姜颂焦急的眼神、手里那瓶“烫手”的牛奶,以及可能即将到来的“危机”,又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挣扎了半天,最后实在抵挡不住姜颂的热情,勉为其难并且慢吞吞地钻了进去。
牛奶倒进小狗碗里,刚才的面糊显然没怎么吃饱。
当舌头第一次尝到牛奶的滋味时,它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小舌头卷动、吞咽的动作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吧嗒吧嗒”舔得欢快。
看它吃得香,姜颂明显高兴了很多,她撑着下巴看着牛奶一点点减少。
“不知道它能长到多大,我看电视上有个小男孩骑了一只大狗,还跑来跑去的,我也想那样。”
程回本来也有些紧张,但看着小狗贪吃的可爱模样,和姜颂那充满幻想的表情,紧绷的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下来,差点笑出声。
他努力抿着嘴角,忍着笑意说:“那是动画片,假的。现实里的小狗长不了那么大,也驮不动人的。”
“啊……这样啊。”姜颂失望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继续专注地看着小奶狗喝奶。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她忽然想起来问。
程回摇了摇头。
“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这样它就会知道我们在叫它了。”
她看向程回,发现他也正看着小狗,眼神很温柔。
姜颂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想到的名字:“小白?……太普通了。雪球?……好像还不错。牛奶?……嗯,因为它爱喝牛奶。”
她自己念叨了几个,又都摇摇头否定了,总觉得不够好,配不上这只软乎乎、眼睛亮晶晶的小家伙。
想了半天没结果,她干脆把难题抛给看起来更靠谱的程回:“满满,你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听又好记的名字呀?”
程回想了想,小狗圆圆的,小小的,又想起奶奶总念叨的“一家人团团圆圆才是福”。
小狗的到来,像一份意外的礼物,填补了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孤单。“叫‘团圆’怎么样?”
他轻声说,“像它,圆圆的,也寓意好,希望……大家都团团圆圆的。”
“团圆?”姜颂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名字真好!满满,你真聪明!团圆,团圆……它肯定也会喜欢这个名字的!你看,它听到我们说话,喝得更开心啦!”
两人都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名字对与人来说也是寄托着种种期盼的,满满曾经告诉过她,他的小名是妈妈给他取的,希望他的一生可以圆圆满满,做有福之人。
而姜颂也告诉过程回,自己之所以叫小早,除了她出生在早春的早上之外,还因为在她出生那天,门前那棵老枣树,恰好开出了第一簇细小的、淡黄色的花。
后来,姜颂又知道,自己是比预产期要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就像是一个提前早到的礼物一样降临在姜家,给了全家一个大惊喜。
而她也像这个名字一样,走路比别的孩子早,吃饭比别的孩子早,说话也比别的孩子早。
两人挤在狗窝里,看着小狗团圆香甜地喝着牛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那些关于名字、关于家庭、关于小小梦想的对话,让这个狭小空间充满了暖洋洋的气息。
程回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正待在一个“狗窝”里,也忘记了可能存在的“风险”,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然而,这份偷来的、带着点冒险意味的宁静和欢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外面忽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那步伐,一听就知道属于谁。
紧接着,一道被晨光拉长的身影笼罩在了门口,伴随着一声努力压抑着怒气、但依然显得十分严厉的呵斥:“姜——小——早!你给我出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想挨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