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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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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柏油路边,身下的草丛密密麻麻地戳着我的屁股。
日光暴烈地倾泻下来。被暴晒的柏油路像着了火,热气源源不断地蒸腾,炙烤得我如同烤肉架上冒着烟滋着油的乳鸽。
二十分钟前,我爸怒不可遏指着我的脑门高声吼道:
“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把你从小地方送进了大城市,谁不说我老白家儿子有出息,考上了研究生,以后能挣大钱的,说我以后是要享清福的。”
“我盼着你能在外面出人头地,可你倒好,又回这乡下来,你是准备让我这老脸往裤/裆里钻啊!”
我看着他黝黑的脸膛上干涩的嘴不停地张合着,不以为然地反驳他:
“谁说研究生毕业了就一定要挣大钱,一定能挣大钱的?”
“不为了挣钱,你读这研究生有什么用?”
我一时语噎。这后半句话,我也问了自己无数遍。
我爸的话像从高空投下来的炮弹不断在我脑海里轰炸。废墟一片。汗水在后背小溪一样哗哗地流着。
此时,我的口腔涩苦。我把手伸向口袋,想摸出烟来抽。一摸,软装的烟盒是扁的。
“草!”我咒骂了一声,发泄似的将空烟盒用力捏得更瘪了些,随手甩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我的脚蹲得发麻了。我缓慢而僵硬地站起身来。一阵眩晕。稳住身子后,我活动了一下僵麻成树枝一样的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家,暂时我是不想回去的,现在它正被我爸像浓云一样的怒气覆盖着。可我该又去哪呢?
穿过晃动的阳光,我茫然地盯着眼前这条通往小镇外面的柏油路。沿着这条柏油路,一直延伸40公里,是本地落后的奚南县城。从奚南县城的505国道出发,向外一直延伸400公里,是繁华的现代化大都市宜安城。
两周前,我还在宜安的一间格子间里,西装革履,人模人样地为客户做金融风险评估。如今,我却狗模狗样,落魄地回来了。
这里是个偏僻闭塞无人器重的小地方,它皱缩成的一个点,在地图上几乎无迹可寻。年轻人背井离乡,去到更好的地方后,大多是不愿回来的。像我这样回来的,用我爸的话来说,就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驴踢了脑袋的。
我左右顾盼了好一会儿,柏油路中央,除了驶过几辆电瓶车,不见一辆公交车的踪影。
半天也等不来一辆车,我绝望地吐出胸腔里的浊气。走着吧,反正也不知道去哪里。
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到底还要走多久,我不知道。
正当我走得脚底发烫时,听到了身后车子驶来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向身后望去。不是公交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前的标志折射着阳光,像一只透明的虫子,越飞越近。飞近后,我看清了,是奔驰,且价格不菲。
我心中嗤笑,这穷山恶水,竟还有这样的豪车。
我回过头,继续向前走。
车驶过了我,在离我3米处停了下来。我听到车主摇下了车窗。
等我走近这辆奔驰,一个爽朗的男声从车里传出来。
“嗨!”
是在叫我?我顿下了脚步,望向车子里。我没看清他的脑袋,只能看见他把被安全带束住的身子尽力地侧向窗边。
“你是……白远……吗?”他把“吗”字说得很重,听得出来他的不确定和疑惑。他的声音很陌生,我辨别不出是谁。我也没弯腰往车里看,仍是没看清他的脸。
他解开安全带,从车里出来。
“是白远吧?”这次他说得干脆利落,在看清我的脸后,他内心的确信度似乎从百分之三十升至到百分之九十。
“是。”我盯着眼前看起来陌生又坚毅的面庞,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起来。
“是我,周洄。咱俩初中同学。”他笑得很好看,“你忘了?”
周洄。我的脑子里像是立马按下“周洄”的确认键,从万千面孔中浮现出一张模糊又青涩的脸庞——一张与眼前的脸相似度大约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脸。
“周洄?”我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我记得。”我记得与他同班的一年中,我俩加起来说过的话,可能都不超过十句。
“你去哪?怎么走路?”周洄问。
我很坦诚地说:“没等到车。”
“这里是比较难等车。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便客气地回绝道:“不用了。”
“诶呀,客气什么,都是老同学,顺道的事。”
我犹豫了一会,看着周洄殷切又善意的眼神,说:“好吧,去奚南城里。”
“那正好,我也去奚南城里。上车。”
我开了车门,钻了进去,一股空调的凉风瞬间拥抱住了我,舒爽极了。
周洄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几度,拨动了一下扇叶,将扇叶的方向偏向我。他说:“这天气热吧?”
“嗯,挺热的。”我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濡湿了。出于礼貌,我没将我的后背贴上皮质椅背,中间浮浮地虚空着。空凋的凉风吹得我淋漓的汗渍干了几分。
周洄说:“刚才你往后看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你了。起先只是觉得你眼熟,后来越看越像我的老同学。没想到还真是你。”
大概是凉风吹得我很舒爽,我的心里也轻了许多。我轻笑了一声:“你记忆真好。要是你在街上走着,我未必能认出你来。”
周洄将头朝向我,洁白的牙齿闪着光:“不是我记忆好,是没想到这多么多年过去了,你光是身体抽了条,这脸,是几乎没变。”
“是吗?”
周洄点点头:“嗯,你还和以前一样,白白净净的。”
我说:“你倒是变化挺大的。”我看向他,他的脸型轮廓既不凌厉,也没有那么柔和,一切刚刚好的模样,鼻梁挺高,眼睛火炬般炯炯有神。他看起来成熟又坚毅,还有些帅气。
他抬眼看了一下车内的后视镜,笑了一下。
现在的周洄看起来似乎很爱笑,而且多数时候,都笑得挺真诚的,不拘谨也不刻意。
他初中时候也这么爱笑吗?对于这,我几乎没什么印象了。我只粗浅地记得他的成绩大概在中下游,社交方面,经常能呼朋唤友。非要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那还真有一件。
那天,我走进厕所,正巧碰见他低头在揉搓胸前的血渍。洗出的浅红色血渍顺着白色的水池流进下水道。他的鼻子下面还残留着已经凝结的褐色血渍。也许是刚和别人干完架,也许是身体不适导致他流的鼻血,我不清楚。
我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在旁边洗手。
他将头转向我,问我:“白远,你有纸巾吗?”
“有。”我掏出小包的纸巾,递给他。
他从中抽出两张,沾了点水,然后将鼻子下面的血渍擦干净。
他把剩余的纸巾递还给我:“谢谢啊!”
我没接过纸巾,说:“你都留着用吧!”
这算是我和周洄唯一有过的交集。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过了?初中毕业有……有十三年了吧?”
周洄的话,将我从漫长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应和道:“是有十三年了。”
周洄的眼神像穿过茫茫的迷雾,说起对我的印象:“那时候总见你埋头做题,除了学习之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我短促又尖锐地笑了一声,那笑像是自嘲。
“有时候还总能见到你为题目焦头烂额,或对着分数蹙眉的样子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我不清楚我究竟会给我的初中同学留下怎样的印象。那时候,我的确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不爱交朋友,也不爱参加活动,多数的时候都只是在埋头钻研题目。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聊一聊我对周洄的印象,以此来回应周洄,延续这场谈话。但思来想去,除了发生在厕所的那件事外,我几乎没什么能说的。
我和周洄的谈话已经停了一会儿,汽车行驶发出的嗡嗡声填满了车内不大的空间。
车一路往县城里走,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车如同河流一样,在盛夏的烈日下流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交通灯变成了红色,周洄踩上刹车。
大概是车里太过安静了。等车停稳后,周洄又继续说道:“听人说,你去读了研。”
“是。”我嘴上应着,但心底一点也不想提起我读研的事。
“毕业了吗?”
“已经毕业两年了。”
“学的什么专业?”
“金融。”
“哦——”周洄拉长了语调,听起来似乎他觉得这个专业非常好。
“那你现在是在哪里工作?”
谈话还是落到了我最不想提及的话题上,刚轻了没一会儿的心,突然又被烦躁塞满。我尽量不表现出烦躁和苦闷,说道:“之前是在宜安工作,不过……”我深呼出一口气,“不过,现在已经辞职了。无业游民一个。”回到奚南后,我知道迟早都要面对别人这样的询问,所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周洄看了我一眼,似乎发觉到我的异样,没再说话。看得出来,他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车内的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主动开口:“你呢?”
“我嘛,马马虎虎,开了个厂,勉强过得去。”周洄说得很平和,“我妈身体不好,我也读不起书,高中就辍学了,也是瞎搞了好几年,这两年,才算步入正轨。”周洄又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还挺羡慕你们的,循规蹈矩地上完了学,多少有个文凭在手。”
“循规蹈矩”四个字,尖锐地刺进了我的心。循规蹈矩就一定是好的吗?坐在周洄旁边的我,丝毫没有产生任何学历上的优越感,而是生出了一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感。
我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对周洄回以微笑。
车已经进了奚南城了。周洄问:“在哪里把你放下比较好。”
我想了想,火车站离我现在的距离近,便说:“火车站吧。”
周洄没问我为什么去火车站,他把车开到了火车站。我跟他道了谢。他摆摆手,说“这都是小意思”。临下车前,周洄加了我的微信。我跟他道了别,就下车了。
一下车,一股热浪便向我猛扑过来。天空那么高,太阳那么烈。我在火车站外面听了五分钟聒噪的蝉声,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我看到旁边有小卖部。我去到小卖部买了包烟和一瓶水。在烈日下流了太多汗了,我拧开瓶盖猛灌下半瓶水。然后,我站在小卖部门口,默默抽完了一根烟。
我又听了好一会儿蝉声在我脑袋上方不停地鸣叫。
接下去,又该做点什么呢?这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竟让给我在这烈日下竟生出了一丝的寒意。我焦躁地扒拉了一下脑袋,随即想,那就从头开始吧。
我决定去我在奚南读高中时最常去的一家理发店。理发店不远,距离火车站走路只要七八分钟。我顶着烈日走了过去,又走出了一身的汗。今天身上的汗,干了淌,淌了又干,来来回回好多次了。
来到理发店门口,我掀开已经泛黄了的透明橡胶门帘,走了进去。自从我离开奚南去宜安上大学后,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这家理发店了。这是一家夫妻店,夫妻俩总是一边给人剃头,一边斗嘴,相声似的,怪有趣的。店里似乎没发生什么变化,还是原来的老式装修,墙上挂着一面很宽很大的旧镜子,镜子前有三把供客人坐的转椅,转椅的皮有些裂开了,露出里层的海绵来,地上落着一簇又一簇黑乎乎的头发。
这座城里的人安于一处久了,似乎在很多方面都不愿做出改变。
这会儿,店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剪头发。老板侧着身仔细地给客人剪头发,老板娘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在嗑瓜子。
听到有人进来,老板娘立马停下嗑瓜子的动作,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她一眼就认出我来了:“是你啊,已经很多年没见你来剪头发了。”老板娘挂上她那面对顾客时常见的微笑,眼角的纹路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是。”我从干燥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今天准备怎么剪?”
“两边修一下吧,”我看着镜子正对的墙上贴着的各种五颜六色的发型的海报,突然指着脑袋说,“给我染成白色的吧。”
当即,六只诧异的眼睛齐齐向我望过来。
老板娘:“什么色?”
我坚定地说:“白色。”
“怎么想到染白色了?”这六只眼睛里分明写着“你看着也不是个会染白色头发的人呀”。这样的眼神,竟然让我生出了一丝出乎意料的快感,仿佛内心的某种渴求被满足了。
“没染过,想试试。”我说。
老板娘刚凝滞住的脸又绽开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好嘛,年轻人嘛,就要勇于尝试。”
度过了漫长的八个小时,经历五次漂发,染发才接近尾声。
老板娘在给我吹完头发后,啧啧称赞:“哎哟,小伙子,你太适合这银白发了,你人就长得好看,染了这头发更好看!你这回头率都得高不少呢。”
她抓着我的头发,在做最后的定型。她满意地看着它,像是在欣赏她自己的一件杰作,让我不知道刚才她的话,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夸她自己。
镜子中的我焕然一新。我没习惯自己的白发造型,但实话讲,老板娘的手艺确实不错,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漂亮的光泽,让我恍惚镜中的人究竟是不是我自己。
我顶着一头银白的头发走出了理发店时,老板娘用目光远送我——确切地说,远送她的杰作。等我走出理发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沿街的商铺亮起了五彩的灯光,闪闪烁烁,灯光串成线,像是围在这座小城脖子上的廉价五彩珠项链。
在理发店待了八个多小时,未进一点食,我的肚子已经发出了强烈的抗议。我摸了摸肚子,准备去觅食。
“白远。”我听到身后有人喊我。
果然,染了白发,回头率是变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