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馈》与景余

69、Chapter 69

　　关于“营养仓”的定位，当然是让一个孩子无忧无虑地生长，但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也并非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正常孩子的心智，只不过那些清澈的稚嫩的心灵会持续很长时间。

　　闻喑第一次觉得有些不一样是在一个哥哥进来后。

　　这个时候闻喑有些被宠得无法无天，因为他也知道几乎没人不喜欢亲近他。

　　所以这天当闻喑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第一时间跑了过去。可是刚走近的时候却发现这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好看哥哥。

　　但闻喑丝毫没有胆怯。

　　正值深秋，闻喑穿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外套，皮肤更显白嫩，秀气又漂亮。看到这个哥哥时，他就站在原地怔怔地瞧着。

　　走近时，他歪着脑袋，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晃了几下，误打误撞正戳了戳自己的眼睛，闻喑抬手揉揉眼睛，也拨开了那几根发丝。

　　接着又仔细开始端详起这个哥哥，闻喑看着看着便弯了弯自己的眼睛，灵动地笑了起来。

　　彼时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其实是个严肃冷漠的年轻管理员，所以仅凭着这位哥哥的面容和他身上的淡淡香味，就下意识地喊出，“哥哥，抱抱。”

　　这个季节，在这里，居然能看到一只深蓝色蝴蝶飞到了闻喑的身边，衬得他更像是从天上掉落的那般脱俗隽丽。

　　从未掉落凡尘的小神仙，当真不过如此。
　　是难能可贵的纯净与清透，绕着他，缠着他，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喜欢他。

　　或许是闻喑这般实在太可爱，又或许是闻喑主动靠近的样子让一向古板的纪淮弋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总之，纪淮弋是有些失神的。

　　他停了半刻心跳，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朝这个孩子说些话。

　　可是说话，首先要有话可说。
　　这个时候的纪淮弋，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人说过什么工作之外的话了。

　　他眼光渐渐沉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纪淮弋只以为是他的老师闻植太忙，想让他帮忙照顾照顾这个今天可能会看不到家人的小孩。
　　然而到了这里除了让他能够明晰这该是个十分讨喜又可爱的孩子外，竟然也生出了一种管理员鲜少会有的自卑与自责。

　　他似乎不能照顾好这样的一个孩子。
　　即便是短暂的几十分钟，也是很难的。
　　他没有这种陪伴与交流的能力。

　　纪淮弋轻轻吐出一口气，即便有些笨拙，却还是打算试一试，主动陪一会这个孩子。

　　可是当纪淮弋刚打算走近一点的时候，就看到闻喑似乎有些委屈，眼睛有些红，看起来似是要哭的模样。

　　纪淮弋不由得想，是不是他长得太凶，又或许是他太冷漠，吓到了这个孩子。

　　还没等纪淮弋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就看到这小孩抱住的他的腿，嘴里不满地嚷着要他抱。

　　这种举动让纪淮弋十分僵硬，甚至大脑一片空白，他没办法，只能慢慢蹲下，把闻喑轻轻抱在了怀里。

　　闻喑感受到了这个哥哥的拥抱，虽然觉得很温暖，可仍觉得不够。更何况，他虽然小，脑子却好使得不行。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哪里是觉得真的委屈才哭，只是他知道，这样做，这个哥哥一定会抱着他。

　　闻喑靠在纪淮弋的肩头，整张脸蹭来蹭去，红通通地闹着，“要抱！抱起来，不要这样抱，要抱起来。”

　　纪淮弋感受到了肩头的湿热，虽然沉默了一小会儿，却是紧张占据了心头，只好按着闻喑的说法，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闻喑被他抱起，总算是心满意足，凑近哥哥的耳边，感受到一股清淡的香味，好像是他最喜欢的雪花的味道。

　　闻喑凑得更近了，甜着声调诉着：“哥哥，好香。”

　　感受到这小孩的动作后，纪淮弋后背一麻，连带着抱着他的手臂也有些酥麻感，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好在，这个孩子似乎很安静。

　　可其实，也并非很安静。

　　闻喑在纪淮弋身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就想要下去。

　　他口齿伶俐，却有着童稚般的天真语调，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哥哥，我想…下去，要去吃东西。”

　　纪淮弋听到他的声音，刚打算放下他又突然被闻喑搂紧了脖子。

　　闻喑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临时反悔，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小声商量着，“你能抱着我过去吗？”

　　纪淮弋顿时有些发笑，嗓音有些发沉，轻轻说了一声，“好。”

　　直到纪淮弋将他抱到装满零食的架子旁，闻喑才有些情愿地从纪淮弋身上下来。

　　他头一次见到这个哥哥，当然要拿着最好的东西给这个哥哥吃才行。

　　因为顾及闻喑的身高，零食架子并不高，但东西实在太多，就会很长。

　　闻喑利落地站在架子前，主动拉着纪淮弋的手，让他跟着自己在架子前来来回回地走。

　　纪淮弋不明白闻喑的小心思，却也是跟着他小步地走。
　　有那么一瞬间，纪淮弋觉得自己此时无所事事是在虚度光阴，可又有那么一瞬间，纪淮弋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趣的事。

　　闻喑一如招待宾客的小主人，可是他看来看去也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是适合面前的哥哥的，所以闻喑只好停下脚步，握着纪淮弋的那只手掌磨蹭了一下才扭扭捏捏开口道：“哥哥，你喜欢吃什么呢？”

　　纪淮弋微微愣，他倒是想不到闻喑拉着他藏的是这个心思，“我不吃。”

　　闻喑听到了纪淮弋的声音，他还没听过这样坚决拒绝过他的声音，但是闻喑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又凑近了一点纪淮弋，软着声音，“我这里…什么都有哦。”

　　纪淮弋看到闻喑眼巴巴地央求，像小狐狸一样，不想让面前的小人失落，就随便指了指一处。

　　闻喑顿时有些开心，顺着纪淮弋指着的方向，迈着小步子走近，他小心翼翼拿出一块糖，晃到了自己眼睛上，询问纪淮弋，“是这个吗？”

　　纪淮弋看到闻喑这样，心口好像有什么化开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孩的一举一动十分讨喜。

　　纪淮弋即便也不知道闻喑手里拿的是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闻喑嫌一颗不够，就捧了一小把。因为手小的缘故，就算是一小把其实也没有很多，只不过闻喑浑然不觉。

　　他满心欢喜地将手中的糖捧到了纪淮弋的面前，向他解释，“这个是表哥带给我的，我也没有吃过呢，你先尝尝。”

　　闻喑认真看着纪淮弋，“我也要陪你一起吃。”

　　闻喑说起话来有条有理，说完这些就把目光放在了纪淮弋和手中的糖果上。
　　可是看到纪淮弋只拿了一颗时显然有些不高兴，“你怎么……这都是给你的，哥哥。”

　　纪淮弋已经拿着一颗糖的手停在了半空，还未来得及回应闻喑，就听到闻喑的不满，“我都想给哥哥吃，你不能只拿一颗呀。”

　　纪淮弋站在原地定了定，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这些年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他几乎是最快的速度，将闻喑手中的糖全部接了过来。
　　他的手掌很大，其实一只手掌就可以将闻喑手中所有的糖接过来，却还是学着闻喑，用两只手捧着接了过来。

　　接着他便看到闻喑笑弯了眼睛，这种笑让人挪不开眼，微风吹拂下，纪淮弋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笑。

　　他的这抹笑自己都还没有发现，就看到闻喑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手臂抬着想要对着他的嘴巴碰去，可惜因为身高不够，没有碰到。

　　但纪淮弋这次却看懂了他的想法，是想伸手比一比他刚才的笑容。
　　也正是闻喑的这一举动，让纪淮弋对于自己不知不觉地喜悦有些错愕。

　　他稳住心神，有些懊恼。
　　他想这样的反应不该是一个管理员该有的姿态。

　　可管理员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
　　纪淮弋自十岁便被有关机关带走了，离家时，也还没有过深层次的认知。
　　所以后续的，老师教什么，他就独自跟着学些什么。
　　他的使命是什么，他就依照命运的安排做些什么。

　　至于到了此刻，他在这孩子面前的无措与晃神，有种在那日渐式微的衰败中逐渐靠近欣欣向荣的温热感。

　　闻喑盯着眼前的哥哥，又看了看他刚接过去的糖果，不顾纪淮弋什么动作都没有，对着他就是嘻嘻一笑，然后转身去架子上也取了一块糖。

　　他将包装撕开时终于察觉到了哥哥没有动，于是他就想主动将自己手中的这一颗喂给这个哥哥，他抬手，诚挚地说：“哥哥，给。”

　　纪淮弋有些犹豫，倒也没有直接低头去吃，反而将闻喑给他的那一把先放进了口袋，又伸手去接闻喑手中的那一颗。

　　纪淮弋在闻喑渴望又迫切的目光之下，将那颗糖放进嘴里。

　　甜味蔓延开来的时候纪淮弋是有些受不了的，不是不能吃甜的，是这糖似乎是哄孩子吃药用的，有些甜得过分。

　　但看到闻喑眨眼睛笑的时候，纪淮弋又不动声色地打算将它咽下。

　　闻喑看到糖被哥哥吃下了，也没有忘记自己要陪着哥哥一起吃，随后转身又拿了一颗，说一不二地剥开包装纸，将糖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只是一瞬间，闻喑就忍不住想把糖吐出来，他睁大眼睛看着哥哥，有些疑惑和不解，然后就听到纪淮弋的声音，在询问他怎么了。

　　闻喑摇了摇头，四处找可以吐的地方，还没有找到就看到哥哥似乎发现了他的需求，自然地向他伸出了手心。

　　闻喑左顾右盼，摇了摇头。
　　机灵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接着轻轻盖到了哥哥的手上，盖好了，才把自己嘴里的糖吐了上去。
　　吐完后又自顾自地包上，依旧放在了纪淮弋的手掌心。

　　闻喑做完这些动作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纪淮弋。纪淮弋除了颤了颤指节还觉得这样轻柔的力度和这孩子性格一样。

　　闻喑并没有发现哥哥的变化，只是抿着嘴巴，有些难过，“我吃…太多了…超额了。”

　　闻喑说完，觉得哥哥好像不爱吃，也就不想让哥哥再吃，有样学样，何况学的是自己的样子。

　　他在自己的手上放了一张纸，摊平了铺整了，对着纪淮弋眨了眨眼睛示意着，又坦白地说着，“哥哥，你快吐到我的手上吧。”

　　纪淮弋看着面前的景象，仿佛前面的所有岁月与年华都像不存在一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小小灵魂。
　　即便他年纪很小，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宝贵。

　　纪淮弋没有照着闻喑说的做，只是摇了摇头，将那颗糖咬碎后，甜腻无比的糖果在唇齿间化开，竟然是清爽的。

　　他流露出温柔，“我爱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