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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应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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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那半片魄与身体融合的原因,左丘言近日都会梦到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人拥他入怀,在他耳边说:“我来护你。”
有时他周身火焰,有时又是黑雾,有时是漫天飞雪。他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感觉那个怀抱是温凉的。
那人将他箍得很紧,手臂很有力量,紧得生疼,可那疼痛又让他觉得踏实。
在他记忆里母亲这样护过他。
在漫天的业火里,母亲把他抱得很紧,他记得自己当时被勒得很痛很痛,痛得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母亲给了他和妹妹一人两枚铜板,正好够一人买一个糖人儿。他牵着妹妹兴高采烈去买糖人儿,可是突然街上乱了起来。
奔跑的摊贩,滚落的瓜果货物,惊声尖叫的人群,啼哭不止的孩童。恐惧在街头肆无忌惮蔓延,每个人都在推搡疾跑。
家的方向有冲天的火光,他拉着阿荇一路跑回去然后就被一群修士丢进了业火里,他们围成阵,嘴里念念有词,母亲就是这样将他和阿荇护在怀里。
母亲说:“兹儿非儿乖,父亲马上就来了,坚持一下好不好?”
父亲来了,那群修士被就地斩杀,业火灭了。
母亲也没了。
五岁的他牵着妹妹,手里还握着那两枚铜板,站在焦黑的残败里看着父亲抱着母亲的尸体痛不欲生。
每次从梦中醒来左丘言都感觉怅然若失,坐在榻上长久不能从梦里的情绪中拔出来。不知是梦太过真实,还是因为这样的梦总让他想起母亲。
船从岩下往北去。
秋风在江面吹起沁人心脾的凉意。
他开始教半夏简单的阵法咒术,半夏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看他在江面上手执赤伞杀妖除怪,绝对是赏心悦目。
龙昶一路上收恶鬼凶灵收得不亦说乎。
“这个,”龙昶坐在船边,挑拣乾坤袋里的恶灵,“没用。”
说着就丢向半夏。
半夏用这些恶灵做训练,一把赤伞舞得漂亮。
“这个,不行。”
龙昶一边念叨,一边丢。半夏接得得心应手,丝毫不费力气。
“你给他几个厉害点的不行吗?”左丘言看着龙昶那扣扣索索的样子,说:“这些个练手和不练有什么区别。”
龙昶收紧乾坤袋的系绳,“厉害的,打武器。”
左丘言翻了个白眼,对半夏喊:“半夏,抢你龙大哥的乾坤袋。”
半夏点了头,还不忘先把手头最后一个恶灵制服才掠身飞向龙昶。
龙昶体格健硕,一人几乎抵三个半夏,力量上一拳能开镇山石,但行动不如半夏灵活,反应速度也略慢。两人从船上打到水面,又从水面打到岸边树梢。
左丘言靠着船舷,看好戏一般,时不时给半夏几句提点。
“攻他后腰。”
“下盘太稳,强攻要吃亏。”
龙昶不恼,也当是陪小朋友联系,但还是骂道:“妈蛋,言王八!”
两人一通打下来,龙昶明显气息不稳,喘得厉害。
“给给给,都他妈,”龙昶把乾坤带丢给半夏,道:“给你。”
“还不谢谢你龙大哥。”
半夏笑着对龙昶作了个揖。
龙昶飞身回到甲板上,瞪着眼,“谢毛。喊爷爷!”
龙昶还未来得及提醒,就见半夏解开了乾坤袋,手一抬,把里面的恶灵全抖了出来。
“卧槽!”龙昶几乎是弹跳起来疾速奔到半夏面前。
一旁看热闹的万辉也即刻跳上了船舷,隔着江面举弓拉弦,瞄准围在半夏身边的恶灵。
乾坤袋里有四个厉害的恶灵,一起放出来,半夏不一定是对手。现在那四个恶灵正将半夏围在中间。
左丘言的快意也出来作戒备装,但他却道:“让他自己试试先,要是撑不住,你们再出手也不迟。”
说罢左丘言又问半夏,“半夏,你可以吗?”
半夏其实也不确定,这段时间他虽然学了不少东西,进步也神速,但一次对付四个,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看龙昶和万辉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快意也悬在半空,便没了后顾之优,重重地点了个头。
龙昶在外围注意者恶灵的一举一动。万辉立在船舷上虽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目光一直追随着半夏,弓弦仍旧处于紧绷的状态,他一直在调整瞄准的目标,随时可以射出致命一击。
半夏撑着泣血与那四个恶灵打斗,行云流水的动作毫不拖沓,反让人觉得赏心悦目,恍如在欣赏一曲舞。红衣赤伞的少年在清波碧水的江面身姿绝艳,每一个动作看似轻柔,但都带着极致的狠绝。
这种柔绝并存的章法是左丘言从小父的剑术里总结出来的精髓。
小父舞剑当年是八荒一绝。但自从他登上宗主之位,就只提过两次剑。一次是酒后起兴,一次夜袭荒岛救舅父。
酒后起兴那次是在深夜,左丘言做了噩梦睡不着,偷偷起了床。那时他刚到左丘堂一年,只知道舅父与小父是异性结拜的兄弟,还不知他们的亲密关系。
小父和舅父在月下对饮,小父兴致极好,酒醉微醺,一手执剑一手拿酒壶,青衣如水,媚眼如丝。那剑舞原是只给舅父看的,但左丘言偷偷在墙角猫着,看了个全。
左丘言见过许多人执剑,但从未见过有人将剑舞得如此清雅柔美,剑锋却又透着狠绝凌厉。
淳弦舞完剑,左丘慎上去要吻他时,他反手用剑柄抵着左丘慎的肩,低声说:“孩子看着呢。”
小父的声音很小,但是左丘言听见了。他害怕舅父找他算帐,拔腿就跑了。
后来小父有问过他要不要学,他那时候小,觉得就是花架子,弄得像小姑娘跳舞有什么意思,要像舅父和父亲那样气吞山河才威风。后来再想学时,小父已经提不起剑了。
虽然小父没有手把手教过,但左丘言见了两次,又得过小父口头上的教导,多少学了些精髓。他不佩剑,自然也不常用。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半夏会很合适,而半夏也聪明,融会贯通后,举一反三,竟真有小父当年的几分神姿。不过小父是清雅淳柔,半夏是艳绝俪侬,但底下的狠绝杀招都是如出一辙。
看着半夏打得得心应手,左丘言收回了快意。
“万辉你过来,和我讲讲暗冥绾发。”左丘言道,“还有什么妖道拂尘,还一个我忘了。”
万辉不太情愿地收了弓,从船舷上跳下来,眼睛还看着半夏。
“三大祸害:暗冥绾发,拂尘妖道,还有绿野血瀑。”
“其中绿野血瀑是一只叫耳夭的藤妖,这藤妖有个嗜好,喜欢喝人血。出现的时候藤枝漫野,然后把活人排成一排放血,弄得跟血瀑布一样,所以就得了这个名号。听说他父亲是人类,被他囚禁着,走哪儿带哪儿,不过也没人见过,见过的人都被放血放成了干尸。”
万辉瞥了眼半夏,见他已经制服了两个恶灵,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拂尘妖道是个黑袍道士,他手上那把拂尘特别妖异,能呼风唤雨。暗冥绾发呢,暗冥是个鬼祟。听说常扮作不同样貌的俊美少年郎出来杀人,杀人时会用一根银簪把发绾起,所以就得了这么个名号。”
“他名声躁起是因为四年前他屠了一座城,满城无一幸免,上至垂垂老妇,下到孤孤啼哭的襁褓婴儿无一幸免,皆死状惨烈。后来他不知怎么就成了暗城的掌权者。这人和容止君不对付,容止君十次除妖就会有八次遇上他。暗冥性格乖张,杀人全看心情,有时灭门,有时断指,听说有一回他灭了人满门,就因为那家人养的狗长得丑。”
万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这人是个疯子,这里不正常。他遇到看不顺眼就想着法子折磨人。有时候见到顺眼的还会给人送金子,一箱一箱地送,或是救命的灵丹妙药。”
左丘言蹙眉,“暗城还在?”
“八年前各宗主联合铲除,确实式微了。但是暗冥接手后势力越来越大,以前这座城飘忽不定,现在听说就藏在冠城下面。冠城被结界覆盖,常人进都进不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阵法,在冠城的结界开了个秘密的入口,淳宗主和容止君都拿他没办法。”
万辉小声道:“听说他的眼线遍布八荒,不小心就会被他盯上。哥哥小心些,若是遇到俊美的少年鬼祟就绕着点走,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疯。”
左丘言心想,躲是躲不开了,人现在成了他的债主。不过目前来看,这个暗冥看他应该是属于顺眼的那一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万辉问:“哥哥你们去梁河做什么?梁河那块是鲛人合欢的胜地,你们不会是去……吧?”
左丘言看了眼龙昶,道:“嗯。”
万辉没料到左丘言回答得如此干脆,噎了一下才道:“那我同你们一道。我还没见过呢,我大嫂一直不让。”
左丘言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道:“你才多大点,你敢去我打断你腿。”
万辉捂着头, “我不小了,我就看看又不干什么。再说了半夏比我还小,为什么他就能去?”
左丘言又要扬手,万辉缩着脖子要跑,刚跑两步就被左丘言喊住。
“你大嫂……现在好吗?”左丘言问。
万辉抱着头,道:“大嫂很好,就是忙,管着谷梁的大小事情,府里的事情,还有我小侄子。”
左丘言又拍了他一巴掌,“知道你大嫂忙,你还乱跑,不会帮忙吗!真是欠揍!”
半夏将四只恶灵尽数制服,回到船上收起伞。
万辉哎呦哎呦叫了几声,躲在半夏身后,道:“万日和万争都在呢,我能帮上什么忙!”
“侄子多大了?”
万辉道:“虚岁七岁。小混蛋一个。”
左丘言摸了摸身上,除了钟离止给的扳指,什么也没有,便没有再说话。心想,真是穷啊。
梁河的王莲长得一如往昔,看着那些硕大的莲叶,脑子里有些东西似乎呼之欲出,好像有些记忆与这王莲有关,但又想不起来。
船行入梁河就开始看见三三两两的鲛人在水里翻滚交合,半夏看红了脸,躲在船舱里不出来。万辉看得热血沸腾,但还是不敢下去,因为左丘言丢过来的几个眼神明摆着就是,你要敢,我就断了你中间那条腿。
龙昶直接跳了下去,随船一路玩耍到了梁河的尽头。
左丘言道:“龙昶,反正你已经下水了,帮我采些苌游草上来。”
龙昶正抱着两个女鲛忘情,完全听不见左丘言的话。左丘言叹气,真是色令智昏。
左丘言只好自己跳下水,潜到底,茂盛的苌游草在水底飘荡,如绿色长毯。他割了些苌游草便出了水。
一旁的王莲上,两个男鲛人正在办事,左丘言脑中突然就有画面一闪而过,画面里是钟离止衣衫不整奋力耕耘的样子。
卧槽!
日!
钟离止和颜竹卿玩这么野!
牛逼啊!
上了船,龙昶还没办完事儿。
万辉和半夏在船舱内等着。
半夏一边帮左丘言换上干爽袍子,一边打着手语问:以前这里也是这样子吗?
左丘言答:“以前也这样,甚至比这更多,我见过最盛大的一次是有二三十个鲛人在水里。”
半夏似乎有些迟疑,过了半晌才问:你也参与过?
“没有。”左丘言笑了笑,“怎么,你想尝试?”
半夏急忙摆手,脸红到脖子根。
万辉正端着热茶进来,气得鼓着脸,嘟哝道:“凭什么龙先生可以,半夏也可以,就我不可以!”
“昨日教你的阵法学会了吗?”左丘言喝了口茶,看着半夏,道:“摆一个,把周围的鲛人都聚来,让你你龙大哥尽兴。”
半夏手边没有东西,找了几只碗盖,然后撑伞在水面点跃,在龙昶周围的水域丢入碗盖,就绪后,他立在一叶王莲上,手指翻飞。
不多时,周围的水流涌动,带着上十个鲛人汇聚到了龙昶身边。
半夏撑伞点水回来,不好意思笑了笑。
“怎么还留了个活口?”左丘言道:“涡阵最忌有漏洞。”
半夏打着手语道:万一有些女鲛不喜欢龙大哥,可以离开。
左丘言笑了一下,道:“还真周到。别让你龙大哥听见了。”
左丘言把苌游草晾干,分成细丝,然后一股股编成麻绳。半夏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没什么用,不必学。”左丘言道,“去问问你龙大哥玩够没有,我们要走了。”
到了冠城附近,左丘言燃了一张黄符。
黄符还未烧尽,银衣少年就已经从虚到实走到了左丘言面前。
“还以为哥哥不打算还钱了呢,一直没有找我。”小兆打量他,笑道:“弑神取出来了?“
“我现在身上没钱,想求你件事,你若是帮我,就有钱还你。”
小兆笑道:“哥哥但说无妨。”
“我想进一趟冠城,不知你能不能帮个忙。“
小兆挑起眉,“哥哥怎么知道我能开这个结界?”
左丘言道:“暗冥公子有一座城在下面,给我开一道门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小兆,或者说是暗冥哈哈笑起来,也没有过多解释,“好吧。不过里面和座鬼城差不多了,哥哥进去做什么?”
左丘言扛上麻绳,道:“应诺。”
左丘言没让半夏跟,也没有同暗冥多讲,自己一人进了冠城。
曾经繁华不再,冠城里一片萧条,到处是断墙残垣。
左丘言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曾经舅父指望着他带幽水万民过上安乐日子,如今却是这番景象。他真没有颜面去见舅父和小父。
半夏在甲板上等着左丘言,暗冥走到他身边,将一个长命锁递给他。
“这个应该是你的吧,以后不要再弄丢了。”
半夏认出那是自己在洵花谷当掉的长命锁,虽然不知道暗冥是如何找回来这个长命锁的,但一定费了些心思。
他感激地接过来,连连鞠躬道谢。
他记忆里,这是自己出生就带在身边的东西,应该是家人留给他的。
暗冥望着冠城的方向,问:“想要一条舌头吗?”
半夏:?
“这样你家公子就能听见你讲话了,想要的话,我给你找一条。”暗冥笑了笑,眸子水波盈盈,“你家公子不耐呱噪,也不喜沉闷,最好是规规矩矩不会说谎的舌头。要吗?”
半夏连连摆手。
暗冥脸上的笑变得阴翳,他侧眸睨着半夏,“怎么,你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家公子,不能让他知道?”
半夏心脏狂跳,像是被看穿了心事,眼神躲闪。
“你若是对他不忠,我会让你死无全尸,知道吗?”暗冥说得极温柔,唇角也勾着笑,“半夏,你就是为他而生的,若是有了二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半夏虽听不懂这些话的含义,但是暗冥的威胁是赤裸裸的,他慌忙点头,打着手语说他绝不会背叛公子。
左丘言从冠城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暗。
他背了一个包裹,从里面摸出两锭金子交给暗冥。
“哥哥这小金库可真是藏在了好地方。”暗冥道:“哥哥若是往杜衡河去,可否载我一程?”
左丘言心里闷想,这人想去哪里一晃就到了,哪里需要坐船。
暗冥像是猜到了左丘言心中所想,解释道:“我最近灵力虚弱。哥哥若是不顺路那便罢了。”
左丘言手腕上还有他下的追踪咒,要真骗他说不顺路让他发现了,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左丘言只好道:“我要去琉瑄,正好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