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过境》热水梨

6、第6章

　　第二日一早，雨过天晴后的宁城格外美，洗涤过的街道焕然一新，城市重现往日繁华，一切正变得熠熠生辉。

　　而最好的时刻又在于晨，福堂街区大卖场人声鼎沸，络绎不绝，为的就是追求一天当中最新鲜便宜的采购。

　　所以早上前来买菜的人很多，贺商义一直忙碌到中午才得空歇上一会儿。而就算是歇息也不敢擅自离空，大家都顾不上，只能坐下来发会呆也算是一种中途休息。

　　他刚想点支烟解解乏，发现摊位不远处三日未见的薛凌东正在练摊。想了想，便从烟盒取了两根出来，向着肉摊走去。

　　脸上洋溢亲切地问候，走到跟前，谄笑着凑上去递了支烟给他。

　　薛凌东看见后，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接过。接着用撑杆挥赶那些飞来飞去讨人厌的苍蝇，夏天容易招蚊蝇，时不时就得注意。

　　贺商义笑笑，只好把烟扔在了血淋淋的猪肉上，自己从兜里拿出打火机点起手中另一根烟。

　　一缕廉价尼古丁的味道，迎风有意无意向周遭渡来，混合着肉的腥气迅速扩散。

　　薛凌东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打趣，皮笑肉不笑似的调侃他:“呦，你倒是挺有闲心。”

　　“抽得还怪起劲。”

　　贺商义借着摊位倚靠，吐出一口白烟，看着人流来往，不急不躁地说:“钱都追回来了，还有啥可烦心的嘛。”

　　“日子照旧过就好了。”

　　薛凌东扯起讥诮的笑，对他的闲散多少有些鄙夷，更看不起他这种窝囊的性格，愤愤不平道:“玩鹰的人，让老鹰啄了眼。”

　　“一群小屁孩敢坑了我的钱，我这老脸算是丢尽了！”

　　薛凌东捶胸顿足，贺商义笑笑没说话，自顾自又吸完剩下的烟蒂，他知道薛凌东还在为之前收到假/币的事耿耿于怀。也对，谁让他整天牛皮吹的叮当响，这边能有机会见到大钱的，也就只有他这肉摊了。遇到真事其实连色儿不对都看不出来，被人笑两句在所难免。

　　但如果由他戳破，那薛凌东的老脸就更挂不住面，情绪闹得更甚。贺商义想了想连安慰都自觉多余，随他闹一阵脾气长长记性也好。

　　他迟迟不回应，然后他就听见头顶又一句冷哼:“你一点都不在意？”

　　“在这地盘看的不就是一个……”

　　“有什么可在意的。”贺商义淡淡地打断他，“钱拿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面子？”

　　“不重要。”

　　正对面卖锅碗瓢盆的摊铺上有一家三口正在选购，贺商义眼神停留在那张温馨的笑颜上渐渐变得深邃而幽远。

　　薛凌东用怀疑的目光不停上下打量着他，一脸“你觉得我会相信吗”的表情，都是一个坑里的人，在这跟他玩什么深沉呢。

　　贺商义感受到背后递来的眼刀，转过身瞟向面前这些新鲜的猪肉上，红白相间，肥瘦得当。他的手掠过粘板，再度抬眸又恢复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

　　并且还大言不惭的正式亮出自己过来的目的，笑吟吟地说:“大骨头便宜点呗，晚上我拿回家煮汤。”

　　薛凌东听闻差点气炸，就知道和这家伙说话准没好事。跟谁俩呢，上来就提条件。刚不是还跟我装淡定，原形毕露了是吧。

　　对面连续求了好几遍，被他毫不留情地挥赶:“不给，想吃去别处买去。”接着又明里暗里讽刺了几下。

　　贺商义不去寻思，继续软磨硬泡，“哎呀，通融通融一点吧，哪怕挑几个没肉的卖给我呢？”

　　薛凌东横眉一挑，拿起撑杆敲了敲旁边铁篮子里那些剔去肉的废骨，略有不屑地说:“这些都是我准备喂狗的，你要不？免费送给你？”

　　撑杆剐蹭铁盒的声音十分刺耳。

　　贺商义瘪了瘪嘴，知道薛凌东在损他，但为了这点私利，让他损几下又不掉肉。

　　不过他转了点弯，准备对症下药，面对薛凌东这头顺毛驴，就得捋着他的毛来，便指出:“你不给就算了，我这可是想招待一下前几天忙着办案的李警官，才向你要的。”

　　“李警官为了咱们忙前忙后，现在他妹子和小洵在同一家医院住院，你说我知道这个情况难道能不去？”

　　“那我不就成白眼狼了？”

　　“啥？小洵住院了？”薛凌东眼睛睁大了一些，“怪不得这两日总不见他呢。”

　　贺商义点头，“可不是嘛，在学校里跟人打架，都打成脑震荡了。”

　　“可愁死我了。”

　　薛凌东皱眉，“真的假的？”

　　“他还能和别人打架？就他那小身板……”

　　话没说完，贺商义眉间一沉，薛凌东便立刻不说话了。

　　自知有些失言，干巴巴搓动了几下油腻的手掌，对他这个哥是有很多意见，但对于他这个弟弟倒是没什么反感，主要是那孩子学习又好又懂事，帮小泽免费补课，一学期还能省去他好多钱呢！

　　再加上前几日那档子事，还真是麻烦。

　　如此一想，给几块肉算得了什么？薛凌东点上那根被无视掉的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情舒畅许多，也就此退让了:“哎行吧行吧，你拿吧，就当我请李警官还有小洵吧，到时候别忘了提我的名字哈。”

　　“帮我在他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着人家。”

　　贺商义听闻，牙花都快要乐出来了。不用薛凌东多说，抄起红色塑料袋自己就开始装了起来，一块两块不够，他还将手伸向了肉质上等的区域。

　　“哎我说，你少拿点成不成？”

　　“你把我啃了拉倒！”

　　……

　　漫长而劳碌的一天过去，夜晚很快再度降临。

　　今天是贺津洵住院的第五天，也是李清秋住院的第四天。

　　再过几天，两个孩子就算出院了，所以李飏也许就最后这两天会再过来一下。

　　贺商义心想，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攀上这层关系，有了警局的朋友，说出去又神气又有面子，以后在薛凌东面前还不得横着走？

　　背靠大树好乘凉，是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这是他最初的想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样想着，他在门外借着窗户，又快速整理了一遍衣着。努力显得自己体面精神。

　　但当他推开门后，眼前的场景大失所望。

　　只有两个孩子，在相互辅导功课。其他床位已经有陆陆续续转院出院的人，偌大的病房走了不少人了。

　　所以，这哪有什么第三个人啊！

　　最高兴的还属贺津洵，一见亲人就高高仰起头，朝他招手:“哥！”

　　贺商义抽搐了两下嘴角，硬着头皮踏入房间。轻掩上门，步履慢慢，朝着两个孩子走来，相处下来彼此间日渐熟络。

　　连内向的李清秋此刻也在旁边小声礼貌跟着喊了一句:“哥。”

　　贺商义笑笑，将饭盒放在他们俩现在共用的床头柜上。趁着贺津洵翻箱倒柜的时候。

　　沿着床边坐下，小声问:“清秋，你哥呢？”

　　李清秋说:“我哥白天来了一趟，所里又有新任务了，所以他走了。”

　　“哦，这样啊。”

　　贺商义有点失落，倒也没有想象中的失落，他并非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就是感觉自己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往后的日子又会变得艰难起来。

　　不过算了，他也想明白了，何必呢，热脸贴冷屁股，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要上杆子巴结别人。

　　贺津洵在旁边打开饭盒后，先是一喜，后发出疑惑:“噫？怎么是排骨汤？”

　　“红烧鱼块没有了吗？我还想让清秋尝尝呢。”

　　贺商义坐在旁边看他们，一把按住到处张望的脑袋，说:“你的脑子够聪明了，已经不需要鱼脑滋补了。”

　　“这排骨汤就留给清秋好好养腿吧。”

　　李清秋忙道谢:“谢谢贺大哥。”

　　“哎，没事，我今天带的饭挺多，多吃点哈。”

　　两个孩子互递筷子，开始大吃起来，贺商义见李清秋的腿部仍扎着绷带，关心地问:“清秋，你的腿啥时候能恢复啊？”

　　“医生说了吗？”

　　李清秋看了一眼说:“我觉得恢复的差不多了。”

　　“但是医生非说我骨裂，需要再住院养几天。”

　　“大概这个星期是好不了了。”

　　“哦，这样啊。”

　　贺商义若有所思。

　　反倒是贺津洵兴冲冲抱怨起医术问题:“是吧，他也是这么给你说的吧？”

　　“我也觉得自己没事，但是医生非说我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

　　“这不是白花钱嘛！”

　　贺商义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打架，连脑震荡都没有！”

　　“花那么多钱，拿来买吃的多好，这下全贡献给医院了。”

　　贺津洵稍有一顿，目光中闪烁了什么，便不再搭话了。

　　眼看兄弟俩即将进入冷战，李清秋只得出面解围:“没关系的，即使住院，小洵也每天按时学习，就当是在医院休养几天，散散心。”

　　“他很快就能好起来的，功课也不会落下。”

　　贺商义很喜欢明事理的女孩，细看又和秀之几分相像，一种莫名自来熟的亲切涌上眼眉，忽笑起:“你这么懂事，你哥应该挺放心的吧？”

　　“真羡慕你们父母，有你们这样一对兄妹。”

　　窗外的世界一片静谧，停止运作的城市似陷入沉睡。对面那些患者也开始闭灯休息，此刻消毒水味的病房，只剩下他们周围这小小的一点光源。

　　李清秋扒拉着碗底的食物，不再开朗，末了自语道:“他不是我亲哥。”

　　贺商义没听清，“什么？”

　　李清秋仰起脸:“没什么，我学习不好，也挺让他们操心。”

　　贺商义说:“唉，那有什么关系，学习不好就使劲学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小洵原先学习也不好，让我打几顿后就听话了。”

　　突然被点名的贺津洵脸色一红，少年建立的自尊心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人碰碎，而且还在外人面前。自卑，让他低下头，深深埋入饭碗之中。

　　长久的沉默让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收拾碗筷时贺商义提议:“你如果不嫌弃，可以过来找小洵给你补课嘛。”

　　“他的文化还是不错的。”

　　李清秋说:“可是我们的课程不太一样哎，他是文，我是理，应该很难补习吧。”

　　“没事。”贺津洵推了下眼镜，淡道:“我以前理科也很好，只不过后来选了文科而已。”

　　“只要肯下功夫，理科还是比较好进步的。”

　　李清秋看了看他，嘴唇微启，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没错，而且我们福堂街也有好几个学习很好的小孩，也许他们能帮上忙也说不定呢。”贺商义继续撮合。

　　贺津洵并无二心，所以很诚恳，态度很认真。

　　在贺商义极力说辞之下。

　　李清秋最终看向贺津洵，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而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