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类人》江城砚

2、阴雨天

　　午饭是小龙虾拌面。

　　泡面是个神奇的东西，一包不够两包太多，好在她们现在有两个人。白宜煮了三包，刚好一人一包半。

　　电视上综艺里的嘉宾在笑闹，桌上放着拌好的面，白宜在调完电视后又去找了些零食和饮料，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铁皮罐的进食口是拉环的顶盖，它卷开顶盖，白宜用筷子将拌好的面推进去。

　　像在倾倒垃圾。

　　“嘶，”杨同欢吸了口气，“还真有点辣。”

　　白宜拧开一瓶快乐水，直接对准罐口灌进去。

　　“够了够了，”杨同欢打了个嗝，“嗝，我好饱。”

　　白宜拧好饮料的瓶盖放回桌上，铁皮罐合好顶盖，还在不住地打嗝。

　　“变成这样倒是不用考虑减肥了，嗝，”杨同欢打嗝打得整个铁皮罐都是一颤，“你不用管我了，嗝，你快吃吧。”

　　小龙虾拌面红灿灿的，还缀有些配料包中的海苔与芝麻。白宜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不时被综艺内容逗得露出笑容来。

　　杨同欢努力压制自己不要打嗝，但这努力显然没什么结果，她退后，将自己整个嵌在沙发里，目光飘向窗外。

　　天空仍是阴沉沉的，在今天以前，那往常是下雨的预兆，可如今，那只代表了一件事。

　　“神”的降临。

　　她又打了一个嗝，街道上的声音已经几乎彻底地消失了，连带以往的汽车鸣笛声一道。刚才浏览的视频中有许多人类化作的生物在活动，可这周遭似乎只有安静。

　　以铁皮罐的视角向外看，也只能看到几栋建筑物的楼顶以及始终暗沉的天空。

　　她叹口气，转回视线。白宜还在一边嗦面一边看综艺，对外面的变故一概不上心的样子。

　　阴沉的天空下，电视机映出鲜艳的色彩，加上轻松欢快的背景音乐，奇异地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白宜弯了弯眼睫，就听后面迸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似乎是笑得太过，在这笑声中断断续续又加入了咳嗦声。

　　她转过头去，铁皮罐子在沙发上又笑又咳，情绪激动地一蹦一蹦的。咳嗦声渐渐压过了笑声，铁皮罐子倒下来，顶盖卷开，小龙虾拌面缓缓流出。

　　“有不舒服吗？”白宜抽出几张抽纸，擦拭她罐口上挂住的面条。

　　“咳咳，”罐子发出虚弱的声音，“笑死我了。”

　　白宜无奈，将抽纸团紧丢进垃圾堆，杨同欢抬眼看到电视屏幕，又是一阵夹带着咳嗽的虚弱的大笑。

　　她看了看电视上播放的综艺，那热闹的综艺已经完全被杨同欢的笑声抢了风头。客厅里一时间热热闹闹的，让人忘了外面的阴沉。

　　“你很喜欢看这个综艺吗？”杨同欢歇过劲，不由得有些尴尬，她看着沙发，主动找起话题来。

　　“嗯，”白宜歪下脑袋，“不算喜欢吧。”

　　“不算喜欢？”杨同欢疑惑地抬高了语调，“这不是你昨晚没看完今天还要接着看的综艺吗？你不喜欢看吗？”

　　“我们今天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白宜拿起遥控器，转而向她发出疑问，“你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有哦，”杨同欢如同被击中般，竖直倒下在沙发上，“这么好的休息日，我想化了妆穿上好看的衣服去逛街，还想躺在床上打几把游戏……”

　　她从沙发上转一个圈，铁皮罐上的狭长豁口对准了白宜，以人类角度来说很大很漂亮的眼睛中映射出白宜的身影。她开口道：“白宜，你对这些事情都没什么情绪波动吗？”

　　“我猜你忘了一件事，”白宜摁着遥控器上的按钮，迅速跳过综艺里插播的广告，“原本下周一葛老师的课上准备开展随堂测验。”

　　铁皮罐子在沙发上疯狂转起圈，过了有几分钟，她才停下来，声音闷闷的，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了。”

　　“我也不清楚，”白宜放下遥控器，顺带看了沙发上的铁皮罐子一眼，“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我的笔记复习。”

　　“白宜，”杨同欢借着沙发的弹性把自己颠起来，重新坐直在沙发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可真是个好人。”

　　“不客气。”白宜很是认真地回答道，“我们是……同班同学，我理应在你寻求帮助时伸出援手。”

　　综艺的结束曲响起，滚动的人名上方是大块的广告。结束，被烘托膨胀的欢乐压制下去的情绪反扑上来。

　　“外面，好安静啊。”窗子里的天空依旧是暗沉的，“神”正蛰伏于此。在这慌乱变故中本应“热闹”无比的外界却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白宜没有接话，杨同欢只感觉有某种古怪的铃在她的脑子里响，令她惊恐万分、坐立不安，让她想要飞快地逃离，去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再也不要出来。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

　　桌上杯盘碰撞的声音打断了那种铃声，白宜弓着身，将染了脏污的餐具一件件收起。

　　“抱歉，”杨同欢觉得今日她们之间说起这类词语的频次似乎有些过高，她忍不住嘲笑一声，“看来我只能当个米虫了。”

　　“没事的。”白宜端着盘子向厨房走去，铁皮罐跳下沙发，跟上她。

　　洗洁精打起泡沫，覆在盘中余下的明艳酱汁之上，再由水流一并冲入管道中。

　　“你说，”铁皮罐的声音盖过流水坠下的声音，“会不会我等下就要醒过来了？”

　　白宜用抹布擦净水池的边缘，而后抬手，在水池正中拧紧抹布。水被驱逐而出，又一滴滴落在水池当中。

　　“我醒来，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下，楼下是卖早点的和行人的喧闹声音，然后我慢慢爬起来洗漱，拿起手机给自己点一份中午要吃的外卖。”

　　她的声音又轻又静，水池里落下的水也快要流尽了。

　　“然后我才会慢腾腾地想起来，现在这场荒唐的梦。”铁皮罐忍不住笑了，“那我一定会惊叹于我居然会梦到和你一起看综艺。”

　　“嗯，”白宜拿起滤网，将滤住的食物残渣清进垃圾桶，“梦里我们应该很难有这样的逻辑思考能力。”

　　“好吧，”铁皮罐再度令自己听起来充满活力，“那么，我们晚饭吃什么？”

　　“你听相声吗？”白宜忽然问道。

　　“不听，但我偶尔看一些脱口秀。”

　　“我们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白宜打开柜门，展现出柜子里满满当当的方便速食品，“坏消息是只有泡面了，好消息是泡面有的是。晚上你想吃哪种口味？”

　　“白宜，”铁皮罐发出近似于叹气的声音，“你真是有种别出新意的幽默感。”

　　杨同欢从之前那种莫名恐惧的焦虑状态中出来，被另一种对于事物的焦虑状态所拖出。白宜是显然的完全不会做饭也不准备做饭的那一类人，柜子里塞满的是各式各样的速食品，冰箱里则是各式的排列整齐的饮料，客厅的储物柜里还有存有大量的囤积的追剧小零食。

　　如她所说，好消息，她们短期内并不需要太过于担忧食物问题。坏消息，如果只依靠白宜她们接下来的日子里大概没有一口正经饭吃。

　　在杨同欢倍感焦虑到处搜罗盘点的这段时间里，白宜已经煮好了晚上的泡面，金汤肥牛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她端着碗走出来，就看到铁皮罐立在零食堆上，整个半瘪了下去。

　　“先吃饭吧。”

　　铁皮罐向这侧偏倒，从零食堆上滚下来，然后立正自己向白宜打开罐盖。白宜拿起杨同欢那份，慢慢挑起泡面让它们精准地落在罐子里，而后用一张纸巾擦干净周围飞溅上的泡面汤汁。

　　铁皮罐把自己滚远，最终停在两个瓷砖之间的缝隙之上。

　　“地上脏，记得洗澡。”白宜稍微歪下头，“对了，你晚上要睡在哪里呢？”

　　以一次彻底清洁为代价，铁皮罐获得了摊在白宜床上的一角毛毯的位置。

　　“好可惜，”杨同欢叹口气，她找到了拿鼠标用的手腕枕放在毯子上，把自己弯折以枕在上面，“我之前看电视，她们第一次去朋友家一起住都会一起开睡衣派对，然后玩枕头大战的。”

　　白宜看了看她罐身上的包装纸和她脑袋下的腕枕，对此保持沉默。她抬手关上灯，脱鞋上床，把整个人裹进柔软的被子里。

　　“很高兴认识你，白宜，”杨同欢的声音从寂静的夜色中传来，她停顿半晌，才接上下半句，“晚安喽。”

　　“晚安。”

　　白宜闭上眼，呼吸声渐渐规律起来。隔音不那么好的墙壁传来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放的极轻的脚步声，连带着一些东西在袋子里随着步伐互相挤压的声音，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所发出的声音。

　　杨同欢缩了缩，用那一角毯子把自己裹好，确保不露出一个边角。

　　月亮也被遮蔽着，恍惚间这确实是一个适合安眠的阴雨天。她没忍住，悄悄拉着毯子朝白宜的方向挪了几厘米，又挪了几厘米，最终扛不住睡意，随着白宜规律的呼吸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