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类人》江城砚

1、“神”降临

　　忙碌的城市。

　　人挤着人从无从歇脚的地铁上涌下来，白宜抬头看了眼天，仍旧是阴沉的，且愈发阴沉着，就像是有什么怪物正一步步向地球爬来。

　　但那并不重要，白宜扫码出站，快步向出租屋走去。

　　怪物蠕动着它的身躯。

　　无论如何，周末总是令人心情愉悦的，白宜没定闹钟，却循着生物钟自然在七点半醒来，分毫不差。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阴沉着的，令人生厌。她抬手打开窗，风呼啸着冲进来，扯着桌上的纸翻了个跟头。

　　她将窗户推到合适的角度，眼神不自主地飘向城市上空盘踞许久的阴云。

　　像是什么东西响了，类似于某种事件发生的提示音。搭在窗上的手崩散，瓦解，落在地上，化为一摊黑泥。

　　黑泥依旧看着天空，如同此刻地球上其他的生物们一样。

　　“神”，降临了。

　　黑泥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窗“”子上自己此刻的倒影之上。

　　“变形怪”，她想。

　　似有无形的手在操作，黑泥骤然被抻长，塑形，着色。时宜睁开眼，确认镜面反射中浮现出的熟悉的人类面貌。

　　窗户以外，是被笼罩在阴云之下的熟悉的城市，以及涌现出的一批不具名的由人类转换而成的怪物们。

　　“神”降临，以“人类”这一族群无法理解的力量，打开了“权限”。

　　由此，人类转变成了“认知”中自己的样子，并由与自身原本人类态的差异程度，将转变后的人类大致分为“现实人类”与“幻想人类”。

　　这种转变无法控制，不容违逆，如同“神明”的出现。

　　麻酱凉皮，先烧上一壶开水，将面饼泡开后滤去水分。而后加入麻将料包与醋料包，充分拌匀后用筷子挑起，送入口中。

　　好吃，白宜扫一眼被丢掉的垃圾袋，记下牌子，准备回购。

　　比起速食食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时宜更倾向于光顾楼下的早点摊。煎饼果子，肉夹馍，鸡蛋灌饼，铁板里脊……再配上一碗炖得稀烂暖和和的皮蛋粥。

　　白宜叹口气，放下筷子，她现在开始有点讨厌“神”了。

　　幸而麻酱凉皮也足够好吃，她洗好碗筷，在囤货区挑选出小龙虾拌面作为下一餐的内容。

　　声音顺着风荡进来，支离破碎的。在最初的疑惑与呆怔后，迎面而来的是无序的混乱。

　　她不得不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将那些声音阻隔在外。

　　声音，依旧从另一边传来着声音，像是某人在楼道里踢着一个铁皮罐子。那声音一点点地逼近了，它停住，就在白宜的出租屋门口。

　　近乎于一种寂静，白宜站在窗前，看着。那声音再度响起，却又不同。铁皮罐砸在白宜单薄的出租屋门上，一下，一下，一下……

　　白宜从柔软的沙发中起身，站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外面没有人，只有普通的，正常的楼道。

　　可那声音还在，不断地敲击着，白宜想起黑泥，视线向下扫去。

　　废弃的铁皮罐上开了狭长豁口，露出黑色内里包裹着的眼睛。

　　“对不起，”它发出近乎于哭泣的声音，“我太害怕了，你能帮帮我吗？”

　　门外的是，“垃圾”。

　　门开了。

　　白宜压下门把手，门缓缓向外打开。她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铁皮罐。光从她与门之间的缝隙落入阴暗的楼道里。这一刻，她比云端之上的那位“神”更像一个神，一个，人类形态的神明。

　　“白宜。”铁皮罐开口道。

　　“垃圾”进入了房间。

　　白宜关上了门，为防不测，她顺带落了锁。铁皮罐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坐。”白宜俯身想从鞋柜找一双拖鞋，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她顿住半晌，没能思考出要如何招待面前的生物。

　　“白宜，”铁皮罐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是杨同欢。”

　　白宜反射性地点点头，而后直起身继续看向她，显然是对这个名字什么记忆。

　　铁皮罐叹了口气，反而从白宜这与她认知中一般无二的行径里得到了一丝慰籍：“我是和你同专业二班的杨同欢。”

　　白宜微微张开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杨同欢气恼片刻，又忍不住笑了。

　　“谢谢，”她说，“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对不起。”

　　“没关系，”白宜踌躇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喝水吗？”

　　人类带着铁皮罐一起陷入了柔软的沙发。白宜不善言辞，杨同欢心绪散乱，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索性直接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房间坐北朝南，有光从窗子透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屋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并未添置任何装饰用的摆件，看起来倒像是当下流行的那种极简风。

　　虽然并不熟识，但有认识的人在身侧还是让杨同欢多少冷静了下来。她开口，唤回不知神游到了何处的白宜。

　　“你不怕我吗？”她立在沙发上，扭转着瓶身，将豁口对向白宜。

　　“怕？”

　　“你不害怕我吗？”杨同欢想，以人类的姿态，她现在应该正抱着腿，头搁在两个膝盖上，头发顺着散下去，可如今，她只是立在这里，“我不是人类。”

　　白宜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之中，良久，她才开口道：“杨同欢。”

　　简短的三个字后，她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还是这个性格，”杨同欢最终还是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沉默，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倾诉道，“我知道你，班上有名的独行客。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不太好相处来着，明明我们是一个专业的，连租房都租在了隔壁，这么长时间却没说上过几句话。但是，谢谢你今天给我开门，我不是故意想来吓你的，我就是，太害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打扰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白宜像是觉得这句话力度不够，又补上一句，“你住在隔壁，我知道你，你经常打游戏到凌晨，这边隔音不太好，我都能听见。没关系。”

　　哭笑不得。

　　杨同欢哽住半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才化作一口气，叹了出去，她道：“神降临了。”

　　白宜没什么感想，她刷起了手机，即时信息失去了管控，到处都是破碎的，混乱的，失去规则的。

　　“人类”挣脱了躯壳，顺从意识，文字、图片、视频，恐惧、尖叫。

　　杨同欢现下是个铁皮罐，显然除了把自己挪到白宜家门口敲门求助之外，她还没能做任何事情，也没有接收到更多外界的信息。注意到白宜的手机，她也把自己挪过来和白宜一起看。

　　除去那些令人生怖的生物，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出现了。

　　穿着标准紧身衣披着红披风的型男一拳击退了不知名的丑恶生物，转头朝众人露出迷人微笑。

　　“英雄”。

　　杨同欢看了眼屏幕上的型男，又看了眼自己，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她抬眼，看向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白宜。

　　“你好像真的是一点都没变。”杨同欢仔细打量着她，搜寻着她与记忆中的差别，“你不会真的一点都没变吧？”

　　“我就是我，”白宜靠在沙发上，颇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躯壳不过是皮囊。”

　　白宜说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问些什么，却又没有问出口。

　　杨同欢扯了扯不存在的嘴角，很快又意识到现在她的表情已是毫无意义。形态服从于个人意识，而她的形态只说明一件事。

　　她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个“垃圾”。

　　好在白宜并不是个过度纠缠的人，或者说她看上去对地球的一切事情都没什么兴趣。作为班上有名的独行客，她并不与谁结好，也不与谁交心。大二一开放外宿她就立刻在外面租了房子，搬出了宿舍。

　　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情形，如果白宜是个一米八大帅哥这将是一篇绝佳的罗曼蒂克。

　　不过，谁都不会和“垃圾”交往的，不是么？

　　白宜视线落回了手机上，一下下刷新者广场。网络时代的便利，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化带来的激荡逐步消退，秩序似乎在回归，刷新之下实时再度被各路明星填满，仿若无事发生。

　　杨同欢看了眼窗外，天空仍被“神”庞大的身躯荫蔽着，只透出一丝浅薄的光。事实上，被明星们精心修饰过，脸白的像雪，嘴红的像血，微笑着完美露出八颗牙齿，不像个活人的图片占据。

　　荒诞。

　　也许他们都应该去睡一觉，睡一觉醒来可能这里就正常了。

　　杨同欢感觉到了一种慌乱，这无稽的现实像是无根的浮萍。他凝视着白宜，这荒诞现实中唯一的定心丸。

　　“我们该怎么办？”

　　白宜切出了软件，点开屏幕上的另一个图标，一番操作后待机许久的电视响起了活泼的音效。

　　“昨天晚上更新的综艺，我还没看完，你要一起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