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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鸡鸣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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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良久的沉默……
还是外面的一声鸡鸣,打破了这个僵局。
纪稔这才发现,他没穿衣服。
急忙裹了被子,又是新被,又看向床上,搜寻着衣服。
另一具裸露的男体呈现在眼前,纪稔心慌极了,心跳的砰砰响。
他倾斜着身体,快速挑起被压在贺夷则腰部和腿部的一角,试图在尽量减少肢体不当姿势的同时,顺利把衣服拽过来。
但两具鲜活的□□在皮肤上细微毛孔接触的一瞬间,纪稔还是像被电流击过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把被子一股脑地堆到贺夷则身上,掩盖自己的尴尬。
贺夷则还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床尾微微泛起一层白灰的墙面,为什么他还没有死,为什么他还活着。
他应该去死的,但他还活着。
他应该毫无痛苦地死去的,但他还是恢复了痛感地活着。
他应该无所留恋地去死的,但在死前又做了一场美梦,留恋起来了一种味道。
醒来,却是完全都不记得了。
哈哈哈哈,贺夷则心里想笑,眼里却实实在在留下了几滴眼泪。
眼泪?
好像是他患了抑郁症之后,第一次流泪,原来在他干涸的眼眶里还贮存着名为眼泪的东西啊。
眼泪无声地滚动,坠落,只在贺夷则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纪稔慌张地穿好衣服,冻得他直发抖,他转过身才看见那个火炉。
他怎么敢把火炉放到屋里来?会出人命的!
他往煤炉里瞅,却看见早就烧成绡红色的煤砖,昨晚煤炉烧的够烈,而且燃得够净。
才保证了他俩一夜无事,要不然明天醒来就是两具尸体了。
纪稔庆幸地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然后提着煤炉出去了。
几层被子滚落下去,再被纪稔随意地扔到了贺夷则身上,本来厚大的被子也愣是没盖住他的脚。
半只脚盖了最上面的一层被子,另一只脚则完完全全地露在了外面。
耳边有取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冷意袭来。
刚刚还有个吐着热气的人和一个半温不火的炉子,现在都没有了,贺夷则觉得又一次被凉意包裹。
这种经历和感觉很熟悉,每次他想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感觉自己可能在被召唤,他又想去死了。
但昨晚才在冰水里泡过的人,四肢疲乏得动弹不得。
他用力地蜷曲最不费力的手指,一下两下,这次支撑着他动起来的念头是死亡。
纪稔拿着炉子出去,用煤钳把四块蜂窝煤取出。
这几块煤一碰就碎成了末,竟然取不出完整的一块。
纪稔把煤炉翻了个,煤块扑地而化,激起好大一阵煤尘,翻滚上来。
他不下心吸了一些,呛得直打喷嚏。
四块煤都烧灭了,他值得今天重新兜火了。
纪稔的一个喷嚏惊得贺夷则手多抖了半拍。
目光也开始透过窗外搜寻那个人的身影,那个清瘦的身影一遍跑过来,一遍又跑过去,再跑过来,再跑过去。
手指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起来,一下,两秒,再一下,三秒……
直到贺夷则能起来半个身体的时候,纪稔已经烧好了饭。
“喂?你要不起来吃饭吧?”纪稔尽量用温和的态度说话了。
为了避免尴尬,纪稔来来回回做饭拿食材,都没敢往东屋里去,他本来是要做萝卜炖肉的。
“喂?”纪稔又往东屋门口移动了半步,继续试探性地喊着。
屋里依旧是一片寂静,能清晰地听到钟表的秒针在卖力地走动的声音。
“噔,噔,蹬。”
不等了,纪稔闷着头进去了。
刚跨进门口,就看见那人赤裸着上半身正在不断地掀开被子找衣服。
他的身体白皙,是农村罕见的白,劲瘦的身材微微有些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出的根根肋骨。
纪稔把他爸爸的几件单衣递了过去,又接着递了一件绿色的军大衣。
贺夷则没有接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只简单地套上了一件长袖和一条黑裤子。
他起身下床,没想到身体在床上活动了这么久,还是有点难以维持。
脚摸索半天,才勉强踩进鞋洞,拖拉着一双单鞋就往外走。
身体在起来的一刻踉跄了一下,就迅速地迈出了第一步。
纪稔就站在距离他一个臂膀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这个自始自终眼里都没有光的人。
然后他跟着他,走出了东屋门,走出了堂屋门,一路向外。
除了鞋子在地上拖拉的声音,听不到前面那人的其他声息。
纪稔跟在后面,满是疑惑。
直到看到他想走出门的时候,纪稔几步冲上前去。
“你不能走。”
“你现在不能出去,你还病着,身体还很虚弱。”
“让开。”冰冷的字句从贺夷则牙缝中挤出,既费力又费神。
纪稔没想到自己背着跑了几百米夜路,又竭力照顾了一晚上的人说出的话,竟然如此冰凉。
竟然向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伤心透了。
纪稔没有任何留住人的理由,脚挪了半步,让出一条间隙。
贺夷则从纪稔身边擦肩而过,走得缓慢而坚定。
纪稔只听见身后大门取锁,开门的声音。
贺夷则穿着单薄的衣服拖着这副病躯走在又被冻得梆硬的地面上,寒冷刺骨的北风一吹,瞬间感觉头晕目眩。
他还是走着,挑着一条条僻静小路走着,他甚至在听到村口嬉笑的人群后迅速转身逃离。
他走着,双脚早已麻木,四肢也是。他现在只感觉只有胸膛是温热的,头痛得厉害。
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住,脚下一滑,倒了下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熟悉的环境,却是不一样的人了。
一个穿着黑色大袄,戴着双耳帽的人双手插进一边的袖头里,正怼脸往他脸上凑,一张麻子脸逐渐变大,占据了整个视线。
贺夷则连忙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哟,这大小伙子还挺含羞。”
“一年,快过来,他醒了。”那人的声音聒得他耳膜生疼。
“哦,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跳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感觉有点期待。
“磕巴,磕巴。”磕瓜子的声音传进来,“这不,没啥大事,就是有些感冒,屁股来一针,见效非常快,这就醒了。”
纪稔皱着眉,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人好像一心想寻死。
“郏叔,您着急回去吗?”
“不着急,这几天没活,诊所放假。”郏付说完又抓了一下把瓜子放在手心里,继续“磕巴磕巴”地磕着。
“嘿!”仿佛要宣布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情,道“妞今年也学着抓药了,好家伙,比我说得快多了。”
“什么发烧感冒,要常配哪几味药啊,什么打针要注意扎针力度啊,什么病要吊几瓶水啊。”嘴巴也忘动了,上下齿也忘咬合了。“比我记得清,背的熟。”
“嗯。”纪稔微笑道,“很厉害,我就感觉郏佳挺合适当医生的,我去年得流感就是她帮我配的药,我就吃了一包,就见效了。”
“哈哈哈,那是。”随后又摆摆手,“我和她妈还是想让她好好学习,考个大学,将来当个老师,老师多轻松,月月都有工资拿,还有寒暑假,那是夏天晒不着冬天冻不着,下雨天淋不着。”
“医生,就是太累了尤其是村里的,更是要管着一个镇子的人生病,一有个什么流感啊,病毒感染啊,那几天更是忙不过来,累人。”郏付坐在了靠近腿边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贺夷则刚吃完药又休息了半天的缘故,这时候精神头正好,把头埋进被子里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聊天。
从家庭门诊聊到媳妇儿女,再从村里村外聊到军国大政,几乎无所不谈无所不包,几乎就是些听取晚间新闻的复述。
两个人的唠嗑声逐渐在他耳边变了声量,像一只蚊子那样嗡嗡嗡的,在耳膜处轻柔地鼓动,好似一支婴儿的催眠曲。
“哟,这时间可是不早了,”一个声音随着身体突然升高,“我歹走了,郭丽该锁门了。”
“那,”郏付明显听出来纪稔还有别的意思。“他要是半夜再发烧,药剂给你配好了,你给他再打一针。”
“很简单,就扒着屁股扎一下就行,别太使劲,针头留这么多,就成。”
在郏付比划的手势中,纪稔送走了人。
回到屋里,贺夷则听到有人脚步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他装起了睡,双眼紧闭,眉毛紧蹙。
纪稔把手放到贺夷则微热的额头上,“还是有点烫。”小声嘀咕着。
贺夷则头顶上温软的触感离去,随后听到拨开塑料袋的声音,然后细微的敲击声,然后一片阴影出现。
“我不打针。”
贺夷则头往后移,喊道。
“你醒了。”纪稔终于欣喜地露出一个微笑“感觉头还疼吗?”
“……”
“我,”贺夷则犟道“我不打针。”
“你确定你没事,打针好得快。”
“我不打针”这次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行,”纪稔把针管放下继续说道“要不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贺夷则不说话。
“喂,喂?”纪稔小声地叫着,“喂,喂?”
“贺夷则”被窝里咕哝出一个名字。
纪稔笑了,这次笑得发出了声音。
“我叫纪稔,纪稔的纪,一稔的稔。”
纪稔开始整理紧靠在窗棂的那张小矮床,铺床,叠被,放枕头。
“一稔的稔很难读,不过我爸说这是他找的算命先生给我算的,他希望我能多福多寿,每年每天都能健康快乐,不过他们今年应该是不回来了,”纪稔的手一顿,继而又开始在床上忙活“唉,我其实已经习惯了,村里的人会叫我一稔,哦,对了,那个刚刚给你看病的人是郏叔,他……”
纪稔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他不在乎对面的人是不是在听,只要肯说话,就肯定有救活的希望。
这句话他曾经听谁说起过,或许是老一辈,也或许是语文老师吧。
就指着村口那个跳井死的寡妇老尧儿。
纪稔脱了鞋子,翻身上了床,在床上躺着自言自语了一会,又悄悄地挪到贺夷则的床头,伸出手摸着额头,还是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