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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淤痕初现 解剖室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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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灯光总是太亮。温念眯起眼睛,将无影灯的角度调整到四十五度。光线斜斜地打在少女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便如同月光下的溪流,在她指间清晰可辨。
"沈晚,十七岁。"温念轻声念出档案上的名字,指尖悬在少女额头的伤口上方。那里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撕裂伤,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尖锐物体划过。她拿起细毛笔,蘸了一点肉色蜡泥,开始填补那道伤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温念没有抬头,只是将笔尖转了个方向:"家属请在外面等,还有二十分钟。"
"我不是来催促的。"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雨水的气息。
温念这才抬眼。门口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黑色风衣上沾满水珠,手里握着一把滴水的黑伞。他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深不见底。温念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整齐地划过。
"沈昼。"男人简短地自我介绍,"沈晚的哥哥。"
温念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她习惯了家属的各种反应——哭泣、愤怒、麻木,甚至是诡异的平静。但沈昼给她的感觉不同,他站在停尸间的角落,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是怎么死的?"温念问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这个问题她通常不会问,但今天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车祸。"沈昼的声音很轻,"警方说是刹车失灵,车子撞上了护栏。"
温念注意到他说"警方说"时的微妙停顿,但没再追问。她将最后一点蜡泥抹平,用酒精棉轻轻擦拭少女的脸颊。林晚的面容逐渐恢复如初,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完成了。"温念摘下手套,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确认书,"请在这里签字。"
沈昼走过来,接过笔。他的手指冰凉,在接过文件的瞬间不经意擦过温念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旧伤,是温念十四岁时用手术刀划下的实验痕迹,她想看看自己的血是什么颜色。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疼痛从手腕窜上肩膀,温念倒吸一口冷气,锁骨处突然泛起一片淡金色的淤痕。她震惊地低头看着那块从未有过的淤青,然后抬头望向沈昼。
沈昼的表情比她还要惊愕。他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温念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沈昼后退一步,脸色苍白。他望向窗外,那里有一棵樱花树,花瓣在雨中飘落。"我好像......"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温念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再次触碰他,验证刚才的奇迹是否真实。沈昼却猛地躲开,黑伞撞翻了角落的器械架,发出巨大的声响。
"别碰我!"他的声音里带着温念无法理解的恐惧。
护士闻声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温念捂着锁骨站在原地,沈昼站在两米外,两人之间散落着各种器械,像是一场小型爆炸的现场。
"沈先生?"护士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沈昼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黑伞:"没事。我妹妹......"
"已经完成了。"温念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尽管锁骨处的疼痛仍在持续,"您可以带她走了。"
沈昼点点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温念的锁骨处。那片淤痕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金色,像是被阳光亲吻过的雪地。
"谢谢。"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身跟着护士去办理手续。
温念站在原地,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块淤痕。疼痛的感觉如此新奇,像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她看向窗外,雨中的樱花树下,沈昼撑着黑伞的背影渐渐模糊。
三天后,温念在医院的咖啡厅再次见到了沈昼。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手里翻着一本皮质笔记本。温念注意到他的指节上有新鲜的擦伤,但他翻页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温念端着咖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沈昼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锁骨还疼吗?"他问,声音低沉。
温念摇摇头:"第二天就消失了。"她停顿了一下,"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沈昼合上笔记本,指节上的伤口在动作间裂开,渗出一丝血迹。温念盯着那滴血,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那天......"她开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能够吸收别人的痛觉。"沈昼直接说道,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代价是随机失去一段记忆。"
温念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她设想过各种超自然的解释,但如此直白的答案还是让她猝不及防。
"所以那天......"
"你第一次感受到疼痛,而我......"沈昼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樱花树上,"忘记了一些事情。不重要的事情,我希望。"
温念注意到他说"希望"时的迟疑。她放下杯子,伸出手:"证明给我看。"
沈昼皱眉:"什么?"
"我的手腕。"温念将那道旧伤展示给他看,"再碰一次。"
沈昼的眼神变得警惕:"你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
"我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知道'疼'是什么感觉。"温念的声音微微发抖,"我想再体验一次。"
沈昼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代价。"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每次吸收痛觉,我就会忘记一些事情。可能是昨天早餐吃了什么,也可能是......"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母亲的眼睛颜色。"
温念突然明白了那天他为何如此惊恐。不是因为她的反应,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又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那么......"温念思考着,"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沈昼挑眉:"什么交易?"
"我教你如何掩饰疼痛。"温念指了指他的指节,"你显然不擅长这个。作为交换,你让我体验不同的痛觉。"
沈昼的表情变得复杂:"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温念微笑,"一个感受不到疼痛的遗体修复师,和一个吸收痛觉就会失忆的男人。我们难道不是绝配吗?"
沈昼没有笑。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医院吗?"
温念摇头。
"因为我妹妹的死因有疑点。"沈昼压低声音,"刹车失灵的说法站不住脚。我需要查清楚真相,但我的记忆......"他敲了敲太阳穴,"不可靠。我需要保持清醒,不能再丢失任何片段。"
温念理解了他的顾虑:"所以我们的交易对你来说风险太大。"
沈昼点头:"但我有个折中的提议。我可以让你体验痛觉,但必须是轻微的、可控的。而你,要教我如何在不暴露疼痛的情况下进行调查。"
温念伸出小指:"成交?"
沈昼看着她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最终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这一次,温念只感到一丝微弱的刺痛从指尖传来,转瞬即逝。她锁骨处的淤痕没有再次出现。
"这是......"
"我能控制吸收的程度。"沈昼解释道,"轻微的接触只会传递轻微的痛感。"
温念收回手,心跳莫名加速:"什么时候开始第一课?"
"现在。"沈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桌下轻轻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立刻涌出,但他面不改色,"教我如何隐藏这种程度的疼痛。"
温念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吗?"
沈昼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这是最快的方法。"
温念夺过折叠刀,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纱布,熟练地为他包扎。她的动作又快又轻,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第一课,"她咬牙切齿地说,"不要自残。疼痛有无数种方式可以体验——挤痘痘、撞到桌角、吃太烫的食物......"
沈昼看着她忙碌的手指,突然问道:"你为什么选择做遗体修复师?"
温念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死亡是唯一不会让我感到格格不入的东西。"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活人的世界太复杂了。他们会为了一点点疼痛大惊小怪,而我......"她耸耸肩,"像个异类。"
沈昼的眼中闪过一丝理解:"我们确实很像。"
"不,我们完全不同。"温念纠正他,"你选择承担他人的痛苦,而我......"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旧伤,"连自己的痛苦都感受不到。"
沈昼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念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被静电打到。
"现在你感受到了。"他说,然后站起身,"下周同一时间,我会带你去体验'吃火锅烫到舌头'的感觉。"
温念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沈昼离开的背影。她不知道这场危险的交易会带他们去向何方,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对明天有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