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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树银花不夜天3 他的心脏不 ...

  •   “也就是说,这个江左和陈一平是第一次见,”陈一平睁开眼,来回指了指两人,又往空气中点了点指尖,“而另一个江左和另一个陈一平或许……”

      “相当熟悉,在日常中很大程度上有频繁交际。”江左斟酌了一番,最后还是果断地下了定论,“以你对我生活习惯的了解和我的某些记忆残留为参照,我们甚至可能存在更为亲密的关系。”

      江左的话语直白而理性,不带任何主观情感指向,陈一平对着他认真思索的双眸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因为他方才对所谓的“亲密关系”进行了下意识的拓展想象。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思专注到当下,摩挲了两下下巴后很快平复下来。毕竟是个在心理领域颇有研究的学者,他并没有在事件本身的不可思议上多做纠缠,只照着江左的假设大胆推演下去,“合理认为,我们的脑海里似乎保留着另一个潜在记忆,以这些记忆片段的丰满程度来说,它有很大几率是真实存在的,并在遇到合适的契机浮现到意识表层,被我们所察觉。那么在假设这一前提成立的基础上,凭借你我记忆中彼此存在的交叉性,可以最大限度地排除掉我们两个人同时出现精神异常的情况。如果尝试对这种现象的发生进行归因,你认为是所谓的平行时空交错异常,还是我们的记忆被强行进行了……干扰?”

      “鉴于我们似乎同时保留了两重记忆,我倾向于认为这两者都有可能,或者说都有——也许有某种存在对我们进行了记忆屏蔽,并通过某种能力或技术将我们放置于另一个时空中,使我们拥有了另一个……身份。”江左为目前两人的存在状态给出了一个略显抽象的性质判定,并以最大的想象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但也许这个能力或技术还不够成熟,所以比较敏锐的你我在新的‘场’中频频窥探到了被干扰的另一份似乎本属于我们的人生。”

      大量假设词汇从江左口中平缓说出,不符合惯常思维的不确定性使他组织语言时少见的有些滞涩。话毕,他又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去够陈一平的肩膀,颇带些力度地捏了捏对方略有些紧绷的肩部筋肉,几乎能碰触到骨骼。其后又如同做实验般顺着陈一平的手臂一路摸索到他温热的掌心,感受了一下皮肤的触感,客观道,“以目前身体的状态和生活的实感来看,也许这个时空会更贴近真实。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另一个时空才是。”

      “我大致认同你的看法。倘若这个时空才是真实,很难解释先前的大量违和感和突如其来的记忆回归。但也可能存在另一个情况,也即两个时空都是真实……”陈一平没有抽回手,耳廓被火光烤得发红,语气有些轻,似乎不太确定自己的观点,又仿佛怕打断了江左的思考,“依你判断,目前我们所存在的这个时空……究竟是属于量子力学领域里的平行世界,还是更贴近心理学所说的意识宇宙?”

      江左无奈失笑,“确定是你问我吗?似乎你才是心理方面的专业人士。”

      “那也只是在‘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在专业领域上听听你的意见也许更合适。”陈一平耸耸肩,两人之间的气氛从严肃的学术探讨突然转向轻松的闲聊,颇有种债多不压身的悠闲感,“若这是个物理学上的多重宇宙,那我们的记忆错乱就是由于切身存在过的两个或两个以上世界过往交叠造成的。它就像薛定谔装猫的那个载满镭和□□的盒子,在打开之前我们并不知道猫究竟是死是活。当我们看向盒子时……”

      “波函数就会坍塌,世界就拥有了两个版本,出现了两个平行宇宙。”江左道,“如果我们硬要打开这个盒子,那么猫只能在死和活中二选一。”

      陈一平难得语气有点沉重,“如果这样,那两个平行空间里的你我,只能有一对关系存活。”

      说完他一时怔愣,因为他意外地发现,方才想到“坍塌”时,他竟没有在为某一个“陈一平”的必死归宿感到不舍,而是无法接受任何一个“江左”的消失。在这一时刻,他感觉好像深入到了自己的核心之中,窥探到了精神里的某个不曾向外人开放的隐蔽角落。

      “按理来说是这样,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并不大。”江左沉吟了一会儿,根据自己的体悟解释道,“多重宇宙论下的个体身份会呈现出相斥关系,毕竟是属于两条无法完全归同的世界线中。而我们目前的情况不太似二选一的‘死局’,而更近似于被新的‘意识场’覆盖了旧有记忆,因为这两种记忆因为有一种是虚假的,所以反而可以并存。基于此,我合理推测,这个时空大概率是由某种能力衍生出来的精神世界。”

      “意识场……很形象的说法。”陈一平从个人情绪中挣脱出来,颇为赞同地点头道,“如果两个时空中必定存在一个初始世界和一个精神衍生世界的话,我认可你的判断。并且,我认为你我潜意识里的熟悉感有更大可能属于原有世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真实时空’……倘若事实果真如此,我们要如何脱离这个‘场’,回到原本应在的时空中去?”

      “不,不对。”江左却坚定摇头,“当务之急不是思考如何回去,而是想办法证明我们应该回去。真实与衍生只是一种考量而未被证实,在确证我们应该‘回去’之前,任何贸然行动都存在风险。”

      陈一平若有所悟,“你的谨慎提醒了我。的确,虽然我不清楚什么样的技术能够促成时空转换,但按照心理构建的原理,瓦解一个臆想世界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是找到它的立足点,并迫使它露出破绽。一旦意识宇宙无法自证其存在的合理性,它就会开始坍塌,逐步化为虚无。”

      江左强调:“只有寻找到世界源点,确认这个‘场’是否会坍塌,才能确证何谓‘真实’。”

      “有道理。此外,我们也许还需要确认这个世界是否存在同类。如果按照构建假说,如果局中之人无法在构建世界被打碎之前清醒意识,其意识也将永远沉寂在虚拟世界中,随着它的化解而化为灰烬。虽是假说,但……”陈一平表情略有些沉重,他的视线略过屋内兴致颇高的众人,偏过头轻声问江左,“在这个意识场里,你觉得还可能有谁是……”

      此时萨兰却突然凑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哥,泥们干嘛手拉手?等一下要跳舞吗?泥们在提前练习?”

      陈一平很快反应过来,待江左抽回手后笑道,“没有,刚才差点绊倒,江哥拉了我一把。是要出发了吗?”

      “瓦尼娅在门外喊我们好久了,泥们没听到吗?”对于萨兰来说,部落名着实要比音调多变的华夏名发音好记一些,他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快走啦!窝快饿坏啦!要吃羊羊!”

      陈一平被拉着走在前头,关于世界真相的玄妙话题被迫中断。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左,江左只冲他微点了一下头,示意稍后再谈。裴荔非常贴心地把放在一边的抹额系带递过去,江左冲她道了声谢,简单地学众人缠在头巾上,松松挽了个结。

      众人跟着在两人身后往小广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多很亮,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尤族的部落在半山腰上,虽然海拔不算特别高,但由于地势荒凉、气候干燥,没有太多林地与草场,入了夜后气温下降很快,风也特别大,将油蜡布裁的门帘刮得上下翻动、猎猎作响,衬着一点远处的骚动声,有种身处戈壁的萧瑟之感。叶无言从进入尤东寨后几乎没有停过拍摄,晚上祭火节为了轻便上阵换了台比较小巧的摄录一体机,画质上虽然比不上大块头,但本身设计就是专门赶夜景的,倒有种别样的精致感。他此时正拍着指路火把照耀下坑洼门槛边缘露出的一株草苗,表情十分专注,季扶扶在他侧后方很近的距离,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她踮起脚凑上去看了一眼,机器的小取景画面看起来很暗,但火光和草尖随着狂风上下跳动,视角很细。

      等叶无言取完景松下肩膀,季扶扶才也跟着吐出口气,感叹说:“感觉成片会很漂亮啊,不愧是大摄影师。”

      裴荔听见了这话,笑着回头在风里略微提高了音量调侃:“毕竟可是能上省台放宣传片的叶老师呢!”

      “什么类型的宣传片?"季扶扶在娱乐圈遍地鲜肉的市场里到底已算大龄,近期已经在转型向幕后,工作室也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目前还缺一些编导方面的新血液,如今意识到叶无言不仅仅只是他自己所谓的“随手拍拍”,还是很感兴趣。

      叶无言摆摆手有些羞赧,“其实都是瞎弄的,机缘巧合更多。能上省台的嘛,就是文旅类的宣传,用无人机拍了茯岭的茶田。说来也惭愧,当时纯粹是为了赚外快的,没想到在自己小视频平台发布后被省里注意到,约我去拍了一天。全程也有局里的人带着,哪能拍哪要拍要求得特别严格,光后期就整了大半年,又等了几个月杳无音讯,以为都黄了,结果突然就播了,老同学给我打电话时我还挺惊讶的。”

      “这么一说,我就更期待你这一次的成品了,到时候发布一定记得通知我们。”季扶扶倒是真的有点期待了,不管叶无言再怎么谦虚,能被官方认可的宣传片标准还是摆在那里的。

      叶无言把镜头转向前头,边拍星空下风在各处肆虐过的形状,“其实都是寨子的功劳。怎么说呢,虽然原始的村落我去的不少,但是这个寨子就是非常……非常的野生,我也表达不好。”

      “我也有同感,感觉它不是单纯的偏远山光,有一点神秘,又有一些人情。”陈一平闻言也回头应了一句,“大概是那种未被驯化的兽性气息吧,自有自身的一系列生存秩序,对我们这些套在文明框子里的人来说,很陌生、很震撼。”

      裴荔也笑,“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城里人每逢休息日总要去大自然露营、溯溪,大自然多自在啊,像回老家了一样……咳、咳咳!”

      她被突然横灌而来的一股风呛着了喉咙,惹得大家又是担心又是笑的。江左在她身前走着,回头叮嘱了一句,“跟紧我,风太大,大家都先别说话了。”

      众人点头止住话头,男嘉宾们就默契地迎着风继续护着女嘉宾前行,渐渐离广场近了。寨子本身就不大,逆风走来也不过四五分钟的脚程,之前模模糊糊的火光和人影突然有了具体的声响,如同舞皮影的演员出声配起音来,画面一下子感染力就上来了,很有大传统节日的氛围。

      叶无言又扛起了摄录机。

      “好热闹!”萨兰脚步轻跳起来往前冲去,陈一平跟不上他的节奏,只好从他腋下钻出来,落后两步跟江左他们并行。

      “如果这是一个被构建出来的‘场’,那么构建者的精神力量未免也太过强大了。”陈一平眼中映着火光,不由感叹,“太过盛大、太过真实。”

      江左感同身受地微点头,也顺着往鼎沸的人声来源处望去,只看到偌大的砖土广场中心一大簇火光,穿着部落正装的原住民们纷纷杂杂地四周忙碌着。他们都穿着独属于这个节日的部落服饰,每个人头顶上都编着复杂的长发辫,肩膀和腰间系着各式飘带,可以想象在跳祭祀舞蹈时会有多飘逸好看。在众生忙碌中,有一个人巍然不动地独自立在火堆正面的高台上,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那人身上的服饰似乎要比普通的寨民更复杂,颜色上更深、花纹远远看去都觉得繁复,与嘉宾们身上的朴素装扮天差地别。头顶上也不似其他人一般缠着布巾,而是戴着一副类似金属角发饰,只能看出是银色,看不清具体式样,但已经让人感觉到身份不一般。他就那么微岔开腿站着,肩背笔直,手上拿着根极长的标枪状武器,尖部点地,像古老又忠实的侍卫在驻守着。

      江左被那人身上隔着遥远距离都能传递出来的肃穆感打动,向前走的脚步都不禁加快起来,集中注意力往那处盯着。呼啸的风将他头顶护额巾上的两片猫头鹰羽吹得凌乱飘摇,裹着一颗小沙砾钻进了他的眼里,突如其来的剧痛使他不得不立刻闭上眼睛缓解。

      见他停下脚步捂着眼,走在他身后被男人们挡风护着的两位女星都凑近来问情况。季扶扶手头有一瓶自己喝过的矿泉水,但因为跟江左合作拍摄过,深知他有些洁癖,加上男女有别、跟拍摄像又盯着这边,所以递过去时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没有强要帮他清洗。

      裴荔也凑近,关心地问:“需不需要我喊其他男嘉宾帮你吹一吹,可能会好的更快点,沙子迷了眼睛最难受了。”

      江左向两人道了谢,他放下手掌轻轻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用,没事的。沙子应该已经掉出来了,就是眼睛里还有点异物感,我自己缓一会儿应该就好。”

      跟拍给了江左略微湿润泛红的眼睑一个很长的特写,江左注意到了,略微侧过头躲开了。

      几人见他确实不需要帮忙,便又扛着风继续往前走。由于生理性泪水不停地往外分泌,江左的一边视线都是模糊的,也便没心思再去观察周边。到了场地边缘有部民上前来引领他们,一群人便跟着绕了火堆走了几步,在能看见高台的一处铺了粗织毛毯的空地席地坐下。

      “居然一点也不凉!”裴荔很惊喜地摸了摸身下。

      季扶扶同为女生,本来也会比较关注体感舒适度,本来听说正式仪式在凌晨时分还担心在这风里受冻,这会儿也对被篝火烤得暖烘烘的线毯爱不释手,“很干净,感觉像是动物毛手工编的,太精致了。”

      两位女嘉宾坐在了一起,叶无言和陈一平两人一左一右包围着她们,给她们挡一点侧边的风。江左和萨兰身量比较高,就坐在了四人后面,免得挡住前头人观礼的视线。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四处观望,深知今晚的祭典会非常隆重精彩。

      尤长缨远远看见他们落座,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祭仪的相关事宜便赶过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今天实在太忙了,一会儿我还得全程看着流程,可能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希望你们多多谅解。”

      众人均表示没关系,萨兰年纪轻又好奇,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一直问什么时候开始。尤长缨笑着说很快,鼓队已经在准备了,又跟几位嘉宾介绍了一下祭典的大致流程:“晚上基本可以当做是舞会来看,最开始是皮鼓舞,鼓点结束后由塔拉弥长老宣布祭典正式开始。之后部落的勇士们会将圣火点燃,一边祝舞,而各家的女主人们会一边在火旁料理捕猎来的食材。在等候开餐的这段时间就是斗舞啦,我们的舞蹈都带有一定的武技比拼,技不如人的要喝酒的,往年总有人要喝个大醉,可以多拍拍。”

      摄像们都频频点头,他们比部族的人们更希望能将这些文化如实记录下来,不是吸引人们来玩,而是让人们看到这些偏远的地方在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也是导演和编剧做这个节目的初衷。

      陈一平也感兴趣地追问,“斗完舞之后呢?”

      “斗完舞之后就正式开餐了,我们部族在餐前会行祭拜礼,你们是嘉宾,可以不行礼只观礼。如果想要亲自体验祭礼,就上篝火旁领一碗祭火饭,跟着我们一起做。吃完饭后是长老们的祷告和讲话,到时候我会请人过来给大家翻译。讲话结束后,就是部族第一勇士的演出啦。”尤长缨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两位女嘉宾,笑了笑说,“倒有个事情想请几位帮个小忙。”

      裴荔看出了她确实有需求,忙说:“你说你说,反正我们几个闲着也是闲着,还想多点参与感呢!”

      尤长缨道:“其实吧,自从乌降前年成年后,这两年部落里就再没有其它男子能再打败他登上高台了,所以今年理所应当的,还是乌降继续当守火人。他的武招和歌喉都非常出色,舞蹈更棒,每次演出结束他身上满满的都是倾慕他的女孩子给他挂的鹰羽,这些羽毛结束后都会被缝在乌降家中墙上的挂带上,是守火年轻战士的‘勋章’,过几天你们参观部族人家中的时候应该会经常见到。”

      “倒有点古时候有点‘掷果盈车’的感觉了,真有趣味。”陈一平问,“那是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呢?”

      尤长缨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本来这件事是很有观赏性的,但在乌降当守火人之前,每年祭火节都会由第一勇士邀请亲友或意中人共舞。仪式也讲究不落单的吉利,但乌降是孤儿,又因为比较年轻还没有心仪对象,所以这两年还都是独舞。你们节目组的导演跟我交流过,认为如果有嘉宾愿意上场一起参加互动的话,可能播出效果会更好,也有一种文化交流的意思在里面,我认为挺可行的。一直以来我们部落比较偏、地段又高,还从来没有正经被我们文化所吸引的外人来访。这次你们能过来,能看到我们的文化,塔拉弥长老很高兴,她总是担心这个部族有一天就寂寂无名地消失在世界上了。我……我也想让她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一个更加活泼的祭火节,所以不知道能否……”

      裴荔看到她提到塔拉弥长老时有点微红的眼眶,略有些着急地答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季扶扶也想到长老年寿已高的模样,理解地说出了尤长缨的未竟之语:“我们当然愿意的,只是舞跳得不是很好。”

      尤长缨连连摆手:“不重要的,乌降会负责引导搭档的,大家不用有什么压力!”

      六位嘉宾面面相觑,江左的心脏突然又开始一抽一抽起来,不疼,但是有点闷,他感觉自己有点像高原反应,但实际上这个海拔还远不到会发生高原反应的那个水平。他抚了抚自己的心脏,不想扫大家的兴,于是笑着说:“我也很想参加,但是先说好,我四肢天生不协调,可能会给节目组丢脸。”

      他是男嘉宾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一句调侃把大家都惹笑了,气氛一下子便从隐隐的悲伤中缓了出来。尤长缨有些讶异于他的敏感,略微感激地朝他说道:“江老师一会儿要是不舒服,就不要勉强了,在下面给大家鼓鼓掌也可以的。其他人可都要积极参加哦!”

      众人纷纷响应。

      这么商量了一会儿,就有人高声喊“瓦尼娅”。尤长缨身上任务繁重,只好匆匆起身告别。她眨了眨眼睛调侃着叮嘱他们:“一会儿喝汤时男士记得千万千万不要用双手端碗哦,那是战前酒才会有的挑衅仪式,我们部族勇士都很凶猛,你们可连八岁的小乌普吉都打不过呢。”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精瘦的小男孩正甩着后脑勺一打手指粗细的麻花辫,在跟一个成年男性争执什么,但因为脸上还带点未消退的婴儿肥,鼓着嘴巴的样子不见凶狠,倒是有几分可爱。

      “那是乌普吉的父亲乌圩,也是我们部族曾经的第一勇士。七年前在一次打野牛时被撞裂了膝盖,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不过已经无法再疾速奔跑了,现在担任的是护卫队的小队长。”尤长缨看着争吵的父子笑起来,“乌普吉想加入后天的探险团,乌圩不同意,最近父子俩闹得厉害呢!”

      “是我们也要去参加的那个探险行程吗?为什么不同意?”裴荔有些担心地问:“很危险吗?”

      “不不不,倒不是危险。”尤长缨忙摆手解释,“那边没有什么危险生物,只是山坡奇石比较多,乌普吉天生色弱,攀爬起来看不清岩石缝隙,容易摔倒而已。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把大家的安全放在首位……啊,我真得过去了,祭火堆那边不能离人,实在抱歉,麻烦你们自己安顿了,一会儿祭礼时再见!”

      话音未落她已走远,江左慢慢感觉眼睛和心脏都好了一些。在其他人环看四周时,他借助座位的优势,目光不算太专注地观察四位嘉宾同行人。

      萨兰暂时离席,跑到篝火堆近旁去看那锅正在烧的骨头汤去了。叶无言有自己的职业诉求,因此也在四处拍摄祭典的细节,剩下两位女生坐在前头,正凑在一起说着小话。陈一平就坐在江左正前方,突然往后靠了靠,凑过来轻声说,“萨兰。”

      “嗯。”江左顿了顿,又道,“季扶扶……裴荔。”

      陈一平吐了很长一口气,“嘉宾比例这么大吗?叶无言呢?”

      “不了解,不确定。”江左诚实回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贴在陈一平耳边轻声道,“萨兰,说说看。”

      陈一平被他呼在耳边的轻微气流惊起一阵猛烈心跳,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当下江左已经移开了嘴唇,将耳朵贴近了来等他的回答。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锈了一般转动得极为艰涩,最终还是靠上了那贴的很近的耳朵,几乎能看清耳垂下方浅青色的毛细血管:“萨兰躲镜头,在基地的时候也下意识躲了摄像头。躲的时候不是厌烦,更像是……害怕?我也不确定,但总之不像一个童星出道的明星。”

      他说完,注意到江左正欲将脸转过来,立刻往后撤了一下身体,以防两人嘴唇撞上。但因为动作太过急促,倒是在原地坐着踉跄了一下,被江左扶住了胳膊。眼前的江左嘴唇开合了几下,但陈一平脑门上的筋都在鼓噪,一时间竟没有听清,“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有点渴。”江左有些疑惑地放开手,指指他的喉咙,“哑得像要说不出话来了。”

      陈一平沉默了两三秒,甚至更长,然后吞了口口水说,“没事,一会儿应该就能喝上汤了。”

      江左没说什么,他再次凑近了,说他对季扶扶的推测:“她是国外成长环境,但在车上讨论上学问题时讲的是国内教育的亲身经历。”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没有注意到两人对话的女嘉宾们,补充道,“裴荔相反。她并没有乡村背景,却脱口怀念家乡自然风情。两人应该都是身份互相干扰导致的记忆错乱,不过季老师比较敏锐,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违和。”

      “那我们要……吗?”陈一平问。

      江左知道他在问要不要跟其他人先互通信息,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用下巴隐蔽地又指了指正在拍摄素材的叶无言,“不着急,再确定看看。”

      “……明白。”陈一平意识到了江左的意思,他在怀疑所有嘉宾都是‘场’的造物。意识到这一点,他瞬间一个激灵,张口张了半天,倒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就在两人的沉默间,近处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鼓点,接着是一连串的驼铃混杂鼓槌敲击皮面的乐声响起。几位嘉宾纷纷回位坐正,开始沉浸式地观赏这场一年一度的部族圣典。

      巨大的篝火基灶是由各式各样非常粗状的兽骨搭建起来的,分辨不出究竟是哪种动物,或者都有,架的乱中有序,生生垒起了一座两人多高的白骨火台,如此近距离带给人一种参展时观看巨物工艺品的震慑力,仿佛那些骨头上还残存着野兽的意志。鼓队在火台对面的位置,隔着火光影影绰绰的,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能看出队伍很庞大,举着鼓槌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大汉,打着一边赤膊,挥汗如雨。摇驼铃的是一些年纪较小的孩童,男女都有,服饰上比成人多了许多白色的毛絮团,看起来软糯可爱。他们三三两两地团簇在鼓队的不同位置,铃声也因而四散地传来,有种空灵的视听感。

      这没有旋律的鼓点裹挟着最原始的律动节奏,让初次体验的嘉宾和跟拍们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而更令人心头颤动的,是在这鼓点之中渐强响起的一段吟诵,来自于被扶到场地中间的塔拉弥长老之口。年老的妇人脸上的褶皱因为用力而更加拥挤,蒙上轻微白翳的眼睛浑浊却真诚,她用被时光强行褪色的声线又尖又哑地念出一段一段重复的祷文,嘉宾们听不懂,但都不由自主地胸口酸软。

      鼓点结束后,长老宣布开餐,女主人们从锅里打出一碗又一碗的汤和饭,众人排着队前去领餐。嘉宾们凑近了去看,发现其实不是骨汤而是肉汤,据说是因为骨头都已经搭进火堆里,作为完整的骨架敬给了火神。祭火饭也是各种肉块和烤制的内脏拼成,米饭上裹了些油脂,但看着并不油腻,对于饿了一天的嘉宾们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于是在祭拜礼行完之后,几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动,就连平日里胃口很差的江左都不由自主用了大半碗饭,并且少见地没有觉察出不适。他吃的有八分饱,又抿了几口热汤,感觉前所未有的舒服,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

      在这样的状态下观看部族勇士们的斗舞,实在安逸,就连那似乎拳拳到肉、略显粗暴的舞技都无法让人升起任何紧张感。就在嘉宾们因为饱足加上夜深开始有些犯困意的时候,勇士们的斗舞和罚酒气氛渐渐消退,空气又开始凝滞出一种肃穆感。众人意识到,那一直在高台上纹丝未动的、传说中的部族第一勇士、守火人乌降,即将代表部落人正式行祭火礼。

      只见那乌降一甩长枪将其斜挂在身后,远远从高台上一跃而下,那高度令人胆战心惊,他却稳稳站住。从嘉宾们座位的角度看,那人就像在朝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走来。有几人不由发出惊呼,那是被一种绝对的阳刚力量震慑到的表现。

      江左就在火焰的掩映下看着这位勇士走近,越近越能看清楚对方的眉眼,于是被火烘烤的眼皮也就越惹上一股热意,甚至要把头脑烧着一样,让他有些目眩神迷。所有人都在观礼,没有人注意到江左病态般的异常。他在这种类似大脑缺氧的状态之下几乎已经失去了求救意识,眼睛只无意识地追着对方走,看着对方走向火堆,看他高声唱咏,看他投掷祭品……种种动作都像慢动作回放一般,在江左停滞的思维里失去了其本身的意义。

      他留意到的只有乌降额角的一道小疤,深肤色、在皮肤上略微凸起。按上去或许是软的,他突然有点想笑,于是就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在这似笑非笑的表情里,乌降听懂了尤长缨的意思,迈着大步朝嘉宾们走来。

      他微躬下身举臂邀请嘉宾们上场共舞,耳后的长发辫垂落下来。尽管未有肢体碰触,邀请距离也很礼貌,但那野性的气息还是连季扶扶这样的已婚之人都没克制住红了脸。

      五人都兴致颇高地上了场,织毯上转眼就剩下了江左一人。乌降低头看着被自己身体罩在阴影里的人,手在空中停顿了数秒,或许更长时间,然后缓缓落到了江左耳侧。他几乎是半捧在他右边侧脸上,用略带糙茧的虎口摩挲了一下他的眼皮。

      耳朵在夜风中被刮得很冰,因此那一瞬间江左最先感受到的是被乌降掌心捂住时的暖意,然后是面前这人袖口沾染的一点火油味,仿佛有毒一样使他产生一种强烈缺氧的眩晕感。良久江左才从对方的动作和眼角的凉意中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落泪了。

      祭礼的终场,兽骨在渐弱的篝火中发出不充分燃烧的一声噼响,有焦赤的味道隐隐传来。江左在背光中看向那对眼睛,带着微微的冷峻、冷峻下似乎又有执着的专注,让他的胸口不规则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一定是个虚假的世界,江左在这一刻无比确认。他的心脏不会骗他,它正肆无忌惮地叫嚣着它很快乐。

      叫嚣着它属于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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