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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树银花不夜天1 人的心中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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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中午,5名万国非法移民与边防警卫发生冲突。1名万国男子抢夺夏国警卫95式步枪,引发恶□□火,造成18名群众受伤,2名夏国警卫死亡。】
端坐镜前的男人忽然抬手,打断了造型师在眉上清扫的动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电视上的新闻报道。虽然回放的监控录像画质略显粗糙,仍能将那名万国男子夺枪时的状态展示得一清二楚,义无反顾中带点丧失理智的癫狂。
助理许吉星很有眼色地递了杯花茶,道:“江哥喝水。没想到大早上的新闻就在播这些死的伤的,要么我换个台?”
江左摇摇头,接过杯子。平阴玫瑰淡淡的酸气恰到好处,抚平了刚才莫名其妙涌上心口的不适感。他盯着早间新闻看了很久,直到主持人将这次突然袭击事件的头尾捋顺,才重新闭上眼睛,示意造型师继续。
【万国官方昨日表示,将尽快就夏万边境枪战暴力事件举办发布会,实时通报事件进展。更多详细内容,请持续关注本台消息。】
早间新闻走向了尾声,接着的是中央台的公益广告。许吉星举起遥控关了电视,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叹道:“现在的偷渡客简直太猖狂了!”
他跟在江左身边已经七年,对自家艺人的习惯喜好和情绪变化不说了如指掌,也多少摸出了些门道。也正因此,他很容易就看出江左对方才的新闻带着关注,于是谈话内容便也尝试着往上靠,“话说回来,这些驻守边境的军人可真是不容易。我看那两名牺牲的警卫,都才三十岁不到。一门心思保家卫国,谁知道哪一天就……唉,无妄之灾啊,可怜他们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造型师挑了挑眉接过话茬,“还说不准是不是无妄之灾呢。你没看新闻报道说,有好几个人身上都搜出了管制刀具吗?你要是一普通偷渡的,会随身带这?我看悬,可能是早有预谋也不一定呢。”
“有预谋的?你是说……恐怖份……”许吉星吸了口凉气,不知怎的,说到这个词汇竟有些怯,硬生生把话尾咽了回去。正想再说句什么,就见造型师放下了手中的物什,于是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过去,问,“都弄完了?”
造型师满意地点头,“成了。江哥您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午的节目咱就这么弄了。”
江左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镜中自己的倒影。照见侧后脑勺的时候顿了一下,问,“发圈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是我主意换的,不怪造型师。”许吉星赶紧解释,“节目组那边专门过来提醒,说这趟录制都在户外,可能有些地方比较磕绊,让嘉宾换上耐脏耐磨的衣服。我怕到时候奔波来奔波去的,小皮筋不顶事会崩掉,就自作主张给你买了粗一点的发圈。黑色的,没什么花样,不显眼的。”
江左并不是娱乐圈中唯一一个蓄长发的男星,却绝对是留得最长的那个,柔顺的发尾直垂到腰际。平日里他都是整齐梳好,用细小的黑色皮筋束在颈后。今天换的皮绳紧扎在了枕骨处,头皮便有些微微的紧绷感,也要略重一些,感觉上不太习惯。但既然是为了适应节目,也就将就一下。毕竟他也不希望皮筋中途断掉,头发散下来狼狼狈狈的样子被摄像机记录下来,供全国人观赏。
除了这个,江左在造型方面其实没什么好讲究的。藏青色的连帽卫衣套装,脚上一双登山运动鞋,干净清爽。毕竟不是女星,不需要考虑如何在镜头前低调艳压。再者,三十二岁的他已不是什么新生代小鲜肉,要靠外貌流量追捧了。他的粉丝群体这么些年已经固定下来,八成以上是剧粉而非颜粉,也不至于因为某次造型难看些就大批量掉粉。所以扮相什么的,只要看起来足够整洁就行。
江左站起身来,道:“就这样,出发吧。”
造型师和助理同时松了口气,飞快收拾起手边的东西。
江左其实不是个难相处的人,相反,他任何时候都是温和有礼的,但身边的人依旧有些怕他。这大抵可以归因于人在面对未知与距离时的共同心理:当碰上自己摸不透的人和事时,总是既好奇,又难免心生畏惧。
江左要参加的这个户外综艺,名叫《大冒险家》。导演范小华是个新人,却并非影视界的新手。他是记者出身,后因个人爱好辞了职,风餐露宿地进行了18年的私人采风生涯,足迹踏遍174个国家,网络上可以索引到的大小风情纪录片有将近三百个。然而尽管拍摄精美、剪辑出众,作为一个纯粹的文艺工作者和爱好分享者,不争不抢不运营,能获得的关注其实十分有限。想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些秀美风景,最终不得不向流量市场妥协。好在范小华也想得开,知道这是互联网新媒体时代的趋向,谈不上什么愤世嫉俗悲不悲哀。《大冒险家》的综艺方案他统共筹划了两年,无奈寻求投资不怎么成功,在辗转了半年多后才终于遇上了他的伯乐——资深访谈类节目主持人张迢。
张迢从业三十年,因他主持成名且缺他不可的经典代表节目就能数出两个巴掌,在主持界可谓名声震天。在各种假冒伪劣无厘头综艺盛行的风气下,恪守艺术至上的张迢哀叹连连,本打算就此告老,却在与电视台解约时阴差阳错看到了被压在桌子边角无人问津的《大冒险家》策划书,抚平折页后粗粗一看惊为天人,亲自截下这个本子当了编导。修改将近半年,又千山万水考察选定了拍摄地,才终于筹划开拍。大概是出于对《大冒险家》的自信,张迢不仅决定倾尽所有自己注资,还钦定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彭越来做节目主持,足见其重视程度。有这么一对师徒坐镇,还据说是张大主持的退隐之作,没等张迢自己掏钱出来,大把大把的投资商便紧赶慢赶地递上了合作邀约。
然而投资商们谁也没能捞着,只因这节目运道惊人,恰好赶上了国家大力发展文化旅游、弘扬传统风俗的政策。旅游局大手一挥,将一切资费宣传全权包圆,还给了中央频道的黄金时段首播。这下整个节目的档次又往上拔了拔,不但广告商们挤破了脑袋想掺一脚,明星们为了出镜也争得昏了头。
自此,《大冒险家》已不再是私人盈利性质,而是带有国家文化宣传意味,在参演嘉宾们的个人品行上自然必须严格把控。制作组琢磨了个把月,大小档案看了近万份,总算商定了第一季六名冒险家的类型搭配:先有两名老戏骨坐镇,保证录制档次;再有两名年轻艺人活跃气氛,吸引观众流量;最后邀请两名素人做调节,使旅游日常显得更接地气,不那么非日常化,可谓是煞费苦心。最终经过选拔和邀请,确定了六人名单如下:
青年女演员裴荔,天使面孔魔鬼身材,从舞蹈界转向娱乐圈,粉丝众多。虽绯闻缠身,但多为品行过于端正、性格过于直率而招来的黑料。虽然演技一般,但这对于一个旅行综艺来说并不是筛选标准。
青年男演员萨兰,一对虎牙、酒窝、年轻、帅气、运动健将,光这几个要素就能吸引一大批粉丝,更别说这还是个在夏国娱乐圈里玩得风生水起的混血儿,不仅有大批夏国粉丝,还自带外国市场,对推动国际文化交流有很大助益。
这两名青年演员都是主动向节目组邮箱投的档,而让节目组主动抛出橄榄枝的,则是两位重量级的人物:六金影后季扶扶,四金影帝江左。这两人是圈内大多数人的前辈,不仅相貌出众、演技卓越,性格也都成熟稳重,是能在节目中控住场子那类。
除了四位明星,节目组还发掘并邀请了两位素人,分别是旅游摄影家叶无言,以及私立重点中学心理辅导教研员陈一平。
江左难得多看了一眼嘉宾名单,许吉星察觉到他的视线所在,问:“这个陈一平有问题吗?是江哥认识的人?”
“有些眼熟,”江左花了两秒钟回忆无果,然后摇头,“记不清了。”
这个插曲没引起多大注意,许吉星开着公司提供的保姆车,平平稳稳地驶到了现场,甚至都没将午睡的江左吵醒。
范小华毕竟是第一次做大节目,每位嘉宾都迎接到位,还详细地介绍了拍摄流程。许吉星听完要求挑起眉头,问:“不能带通讯工具?”
范小华点头,“不是不能带通讯工具,是什么都不能带。毕竟本质上还是纯旅游嘛,嘉宾老看手机拍出来不像话,剪辑也麻烦。”
“风景要是真好看就顾不上玩手机了嘛。再说,总不至于连休息时间都没有吧?”许吉星据理力争。事实上江左对手机的依赖度不高,但他作为助理,这么多年下来也担得起半个经纪人了,下意识地会对某些权益进行争取,“那想拍照怎么办,总不能让江哥自己扛个大相机去吧?”
范小华笑道,“这个完全不用担心,《旅行华夏》杂志专门遣派了摄影团队跟着,除了辅助节目拍摄,也有自己的纪录任务。到时候嘉宾们有什么想要拍的,直接示意他们就可以了。自己拿手机拍,总不至于比专业的拍出来还要好看吧?”
许吉星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加上对方实在言辞恳切,自家艺人看着也没意见,这才勉强同意,“那你们得给个我能联系上的号码,到时候拍摄途中江哥有什么事找,必须保证及时通知到我这里。”
范小华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节目组自己也有对嘉宾全程单独跟拍的摄像师,号码等会儿发给你。江哥的摄像……我看看,是黄智宏。”
“哦,他啊,老熟人了,拍江哥拍出心得那种,闭眼都能找到最佳角度。”许吉星听到这个消息倒挺高兴,笑着晃晃手机,“那不用麻烦找了,我这儿有老黄电话。”
范小华也笑,“那更好。江哥,小许,咱们就合作愉快?”
江左跟他握了手,“合作愉快。”
范小华还有其他嘉宾要安排,就先告别,留江左先在休息室稍等片刻。许吉星从角落里拎了把塑料凳子,用随身带的消毒湿巾擦了个干净,才道,“江哥,你到这儿来坐一会儿。”
休息室里有一长排褐色带褶皮沙发,看着柔软而舒适,但江左这人洁癖很严重,一般对这种不知道多少人沾染过、非常适合藏污纳垢的地方是敬而远之的。他“嗯”了一声,走到塑料凳上坐下,看了眼手上简洁的台本。说是台本,其实就一张巴掌大的卡片,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到大厅时节目开始录制,嘉宾须在前往机场的四十分钟车程中完成相互自我介绍。
第二行:到达机场后嘉宾凭借身份证取票登机。除身份证外,不得携带任何私人物品。
第三行:行程指南位于飞机指定座位前方置物袋,请登机后自行查看。
“也就是说,这趟连目的地都不知道是哪儿。”许吉星凑过来看着纸上少的可怜的信息,“节目组是要搞事情,什么都不让你们带,钱也没有?这是要穷游啊。明明是个宣传节目,愣是做出了综艺的效果。说实话,我都不想让你去了江哥,鬼知道是去旅游还是受苦。”
江左眯着眼睛,语气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节目叫《大冒险家》。”
“我知道,冒险嘛,就是要刺激。不过咱打个商量,下次还是参加《旅行的快乐》吧?”许吉星非常愁,“江哥,我真没想明白你为什么突然想接这个节目。我也不是说这个节目不好,节目很好,唉,就是以你的生活习惯而言,实在是……实在是很难凑合。”
他语气委婉,就差没直说江左难伺候了。还待再问,那边已经有人敲门进来通知:“江老师,请您现在独自前往大厅与其他嘉宾会合,我们的节目马上就开始拍摄了。”
江左点头,把卡片交给许吉星,站起身理了理因为坐下而有些蜷起的裤脚,径自出门。
许吉星只能不放心地目送他远去,踮着脚冲他的背影喊:“那你有问题记得随时打我电话!东西不好吃也多少吃点,免得低血糖又犯了知道吗?!”
江左朝后摆了摆手。他顺着过道往大厅方向走,甫一进入,便敏锐地察觉到头顶和窗沿放了摄像头,一共七个。他向来对这些尤其敏感,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仿佛与生俱来的本事一样。切实的说,对于这些类似监视器的存在他其实并不是敏感,应该说是不舒服、甚至有些隐隐排斥的。因此他一度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初会进入万众瞩目的娱乐圈,还走得这么远,一路被这么多的人注视着。
当明星的初衷是什么呢?缺钱、年少无知,还是想要名气?也许是进入娱乐圈太久了,每次他一回想这个问题,就觉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于是也就不再勉强自己多想。也许就是少了点当明星的冲动吧,江左想,所以自己的事业才三十出头就好像接近静止状态了,出于对自己职业的负责,他才在看到《大冒险家》的邀约时莫名动心,想来找点突破。
是这样吗?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与江左同时从门内走出的还有另外五个人,至此第一季的六位冒险家全员到齐。节目组并没有选择传统的让咖位重的最后出场,而是塑造了一种平等的会面场合,就如同学生时代的舞会、旅行社的初次集合,所有人都可以自由选择交谈对象。
摄像头已经开始运转,懂得把握机会的人,机会自然就比别人多些。青年女星裴荔主动向众人搭了话,在还在适应陌生场面的一众嘉宾里显得机敏而活泼。
“季老师好,江老师好。小萨兰你好呀。”她先跟三位同行打了招呼,对着前辈谦卑有礼,对着晚辈不失亲近,又转向两位有些拘谨的素人,“您带了相机,应该就是叶摄影师吧?幸会幸会。这位想必是陈老师了,欢迎你们。”
江左虽然不太在意圈里的地位高低,但由他和季扶扶这种咖位的来做介绍明显不合适。萨兰是个刚认了夏籍的混血儿,华夏语口音比较重,年纪也还太小,甫一来到陌生的人情社会,处事难免有缺漏。让两位圈外人来主持大局更不行,所以这个串联的角色由谁来做都没有裴荔做显得合适。大家对她的问候也觉得舒服,纷纷回应。
萨兰毕竟成长于不同的文化背景,生性开朗些,虽是第一次和大家实际接触,却也很自然。他在嘉宾里头最小,年仅19岁,嘴巴很甜地叫了哥和姐,说:“他们不然我带笔,等节目结束泥们记得都要给窝圈名!”
这口音把大家都逗乐了,叶无言就着这个场景拍了张照,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身边另一人,笑着说:“我们两个普通人,不知道娱乐圈里的规矩,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
陈一平跟着点头问好:“按照指示,现在我们要是去机场吧?不过进来之前我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现在手头可是一分钱都没有,我们要怎么去呢?感觉旅行一开始就遇到困难了。”
“窝也是!”萨兰一直保持在一种很兴奋的状态之中,大喇喇地把口袋往外翻,掏出嘻哈裤上两个镭射光冲印的里子,“我们要去路上拦车吗?像电影里面把腿伸出来喊Stop!是这样吗?”
季扶扶难得笑出声来,见众人都望向她,便伸手指了指窗外:“你们不觉得那辆车,看起来刚好能坐下我们几个吗?”
大厅的外墙是半透明的玻璃材质,外头停着辆七座的尚途,沙滩金色的轻型SUV。因为大楼外停满了车,所以大家最开始也没在意,现在瞧这车门户大开还侧挡在大门口,实在是提示得很明显了。
众人便一齐先出了门,叶无言指了指车屁股,笑道:“后车窗右上角贴着《旅行华夏》拍摄指定用车,看来是没错了,这广告打得可真是悄无声息。”
他又探头进驾驶座看了眼,说:“车载导航已经开了,目的地就是机场。”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开车?
裴荔挠了挠脸颊,很不好意思地说:“我驾照三次了还没考过,一摸方向盘就紧张。我就没再考了,没这个天分,就别当马路杀手祸害别人了。”
有些人的确天生就适合这个圈子,举止合宜、说话巧妙。她看似自嘲的话语中带着俏皮和善良,和那惹人嘴舌的身材形成极大反差,真播出来会很博人好感。
陈一平也摆手,“我有驾照,但除了高中毕业在驾校练之外,还没碰过其他车。如果路上没车也不用频繁变道,我倒是还可以替一会儿。”
总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大家也自动将他放在了最后的备选项里。萨兰根本不熟悉中国的交通,连驾驶座都不是同一边,所以直接被排除在外。季扶扶平日里就经常开车出门,车技算得上熟练,也并不排斥为大家服务,因此主动开了口道,“我技术还行。”
“那还是我来吧。”叶无言合上镜头盖,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包里,说,“路不近,开车费神,女孩子还是舒舒服服坐后面去吧。我技术还可以,大家安心吧,都上车。”
虽然看着30不到,实际已经37岁的季扶扶受了这句“女孩子”的好意,主动接过了他的相机包,“那我帮你看着机器。”
车厢内共三排座椅,大家把中间一排隔着过道的两个单独座位让给了两位女士。剩下的两人都默认副驾驶是给江左的,所以都转身欲从后门上车。
江左却叫住了萨兰。
“哥?”萨兰之前总把“江”发成三声,听说跟中文里的“蒋”同音,觉得叫错别人的姓氏很不礼貌,所以从那之后都只喊哥或姐,大家都理解他,“怎么了?”
江左示意他去副驾驶位,“我想坐后头。”
“太好啦!窝正好想坐在前面!”萨兰一惊一乍地,没多少弯弯绕绕,心思比较简单,“哇哦,这难道就是泥们国家传说中的心灵感应!”
如果说看见车就眼神亮晶晶、一直不停瞄方向盘和车内饰、一副好奇中国的车是怎么开的、我就看看我绝对不乱摸的模样还不够明显的话,那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微表情控制专家了。江左避开他凑近的脑袋,从后面上了车。
他不是很喜欢跟别人有身体接触,但却选择了在后排落座,是源于某种奇妙的好奇:他对陈一平这人总有种莫名熟悉,像是似曾相识。
陈一平今天穿得很休闲,很可能平日里也是这副打扮。深灰色的植绒秋季衬衫,略微宽松的版型,衬得整个人精瘦有型。下边是深色的厚帆布直筒牛仔裤,蹬一双牛筋底的马丁靴。上车的时候他稍微提了提膝盖的布料,动作做起来有一点潇洒,不像个老师,倒像个悠闲的游客。
他坐下来冲江左笑了笑。二十六岁的男人本来要说话,却又突然咽了回去,抬眼四下环顾了一圈。
江左似乎知道他在看什么,指了指后视镜、车顶灯和两侧座椅靠背,轻声道,“有四个。”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摄像头?”陈一平有点惊喜地笑起来,低声问道。他好像很爱笑,眼角已经有浅浅的笑纹固定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极了。
江左道,“因为我刚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
季扶扶正巧上车,没听见其他的,只听到这句回话,有些意外地往后看了一眼气氛融洽的两人。
她和江左没有一起拍过戏,但一起拍过广告,是一年前在圣地罗亚拍的弗瓦冈珠宝。江左在片中是位醉心艺术的玉石雕刻师,季扶扶饰演他的缪斯。然而,雕刻家倾尽心血打造出的那枚戒指,最后由另一个男人戴上了她的无名指。
季扶扶还记得最后那个一次就过的镜头,她在圣坛前回头,江左正安静地坐在教堂中,目光缱绻地看向她。眼里没有嫉恨、没有痛苦,有的只是将心血献给灵感女神的满足与愉悦,还有那愉悦背后的一点浅淡忧伤。并不浓稠却十足绵密的情感让季扶扶恍然生出一种自己正被全心全意供奉着的错觉,她说出“我愿意”的时候想的是,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上雕刻师,他的爱情只能属于宝石。
可是当拍摄结束、场记打板,那个眸色动人的男人就像从未动过心那般,立刻将眼中的感情收拢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韵。
这是个有着强悍共情能力、且对自己的情感控制力极强的男人,天生带着距离感,季扶扶如是想。而他居然在日常中对一个陌生人表露出亲近的善意,实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车里有咖啡诶,季老师要来一罐吗?”裴荔紧跟着落座,从座椅后袋中摸出了节目组准备的国产饮料。她综艺上多了,自然知道这是品牌宣传,因此很有职业素养地提了一嘴。
这一声打断了季扶扶的思绪,她不好这口,只轻轻摇头,“给叶先生吧,大中午的开车容易犯困,喝这个功能饮料正好提神。”
裴荔便递了一罐给叶无言。叶无言道了谢,接过去喝了半瓶,发动车子上路。萨兰自己已经喝上了,还说味道比咖啡好,因为甜得多,话语里的孩子气让人啼笑皆非。裴荔又拿了两罐回头,刚想开口,后座两个人同时出声。
江左说:“我不需要,谢谢。”
陈一平说:“他不喝冷的。”
三个人都怔住了。
陈一平先反应过来,收回谢绝的手,重新回答道,“我也不需要,谢谢。”
裴荔感觉气氛有些怪异,但也不敢多问,于是赶紧回身坐好,目不斜视,其实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开始为两人编造小故事。江左盯着陈一平看了好一会儿,额头稍微偏了偏,轻声开口问:“陈先生知道我?”
他的官方资料上其实没明确写过,但如果是他的粉丝,看他的节目或者访谈多了,应该也知道这回事。因为肠胃脆弱加上胃窦大面积溃疡,喝常温的水都有很大可能闹胃疼,所以江左平日里只要水不热,基本都不碰。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陈一平似乎对自己有些困惑,不好意思地笑着道了声歉,“刚才真是冒犯了。”
江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陈老师是心理专业出身的吗?”
“你喊我名字就好,不用这么客气。”陈一平似乎不太习惯这么正经的称呼,纠正了一下,回答,“我是应用心理学专业毕业的,就是研究心理学在具体领域的应用,比如体育、教育、运动心理这类,还有……”
“还有医疗心理。”江左顺着他的停顿补充道。
陈一平愣了一下,“对,我的研究方向就是医疗心理。”
“哇!那泥会读心术嘛?!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萨兰转过身来说话,“哥是在学校里给小朋友们看病吗?”
陈一平摇头,“看病谈不上,就是给孩子们做做心理辅导。你们知道的,重点中学的孩子们心理上总是有些亚健康的,更别说私立精英学校,不管是什么层面的竞争都更激烈些。有的孩子课上到一半就梦游一样跑去厕所洗手台下蹲着,怎么也喊不出来,也是很担心他们出什么问题的,责任太重大了。”
“是这样,我以前上的私立中学,攀比还只是小事,霸凌才是大问题。”季扶扶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往事,语速很慢,“我记得初二的时候还因为个子太矮,被大家起了个外号叫‘三寸钉’,整天被男同学围一圈轮流敲脑袋。现在想想是没什么,可当时经历这些的时候,真的每天又自卑又难过。”
大家没想到影后还有这样的过去,略带安慰地谴责了几句。叶无言看气氛有点闷,打着方向盘说了一句:“说不定人家只是想跟你玩而已,你知道的,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用最差劲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我那时候天天拽前桌小姑娘辫子,现在想想,真是感谢前桌不杀之恩。”
有了笑声,车里气氛瞬时好了起来,众人便纷纷回忆起自己的中学时代来。兴致高了,也就很少人注意到季扶扶说完话之后,突然歪了歪脑袋。
这是个表示困惑的动作,跟方才陈一平脱口而出后的不解近似,江左攥了攥手指。他突然想起来,季扶扶是在国外念的初中,不可能有人喊她“三寸钉”这样的华夏语绰号。
怪异的违和感,他皱了皱眉头,毫无头绪。
其他人没有他这么敏感,正七嘴八舌地说到以前的同学。裴荔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回转身来问,“陈老师,要进重点中学当老师,是不是得念研究生啊?”
“是这样,至少硕士起步,我们心理咨询教研室的负责人还是狮国一流大学的博士。”陈一平答道。
众人都发出哇一声感叹,娱乐圈里学历高的不多,听到这些还是会有羡慕的情绪,感觉离自己很遥远。当明星是个吃青春饭的职业,大部分艺人的受教育程度比大众想象中的还要低得多。像裴荔就是职中出身,虽然签约后公司给她补了个本科学历,但也是个野鸡本科,聊胜于无而已,所以在这方面她颇不自信。
“那哥以后会继续上学吗?”萨兰的语法比较奇怪,但大家还是听懂了,他想问陈一平还会不会读博士继续深造。
陈一平笑,“当然会的,学无止境嘛。而且我以后想筹办自己的心理诊所,学历不够的话在业内立不住脚。其实我已经向鹰国递交申请考核材料了,如果能通过的话,明年九月份就能出国报道了。”
众人纷纷露出敬佩的样子,自我介绍环节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流畅自然,一点都不生硬。仔细回想话题最开始,竟是由最不爱说话的江左抛出的,总让人觉得神奇。
大家都已经互通过姓名,这会儿再介绍也不过就是往职业方面说事儿。裴荔说了点演员的日常生活,季扶扶作了一些补充。圈子里的事情本就逗趣,夏国的娱乐圈更是弯弯绕绕,不仅两个素人,连初入茅庐的萨兰也听得入迷。由于座位安排,六个人不可能总是同时参与进一个话题。前头四位因为距离近而自成一体,话题已经从片场修养转向了日常生活,叶无言在尽量用简单的语言给他们几个描述摄影师眼中的世界,并且欣然同意了萨兰提出的录制搞笑微视频以供日后回味的提议。
后排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一平掌心幅度很小地搓了搓膝盖,先开了口。他问:“江老师工作之余喜欢做什么?”
江左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摇头:“好像没有。平时没觉得,被你这么一问,觉得自己生活还挺无趣的。”
“没有的事,只要能让精神觉得放松,就算只是坐着发呆也是有意义的。”陈一平连连摆手,因为怕冒犯对方所以有些急切地解释,下意识就道,“毕竟人的心中总有一片荒芜的夜地……”
江左接口,“留给那个幽暗又寂寞的自我。”
他说完,自己又一次愣了。陈一平也没反应过来,两人同时默住。
半晌陈一平才讷讷开口,“江老师对弗洛伊德也感兴趣?”
江左摇头,“这次轮到我说实话了,没有,以前完全没有接触过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