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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故✘左余覃 ...

  •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李故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被昏黄的路灯灯光一照,能清晰看到嶙峋的肋骨,他太瘦了,瘦到脱了像,像个干尸,或幽魂。

      今天他没穿常穿的那条黑色工装裤,换上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裤,裤脚在脚踝处堆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周围的人渐渐围拢,形成一个不算规则的圈,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是那个精神病,又来了。”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群被命运定格的雕像,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音乐响起,是一首调子极其低沉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李故动了。

      他的动作起初很慢,像牢笼里缓慢踱步的困兽,手臂抬起,又无力地垂下,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风,他的腰肢扭转,幅度极小,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抑。

      “今天跳的有些不一样了”,有人突然议论道,“他怎么了?”

      像是一场迟暮的挣扎。

      “他怎么了?”

      没人回答,围观的人群对他有些了解的,提醒道,“不太清楚,今天好像是他妻子的祭日。”

      空白场地上的人开始旋转,速度渐渐快了起来,长发被甩起,又落下,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汗水从李故的额头渗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面的红花瓣上,瞬间没了踪迹。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痛,那痛从心脏蔓延开,让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李故猛地弓下身子,双手撑在地上,像在积蓄着什么。

      围观的人群静得可怕,只有音乐还在固执地响着,有人悄悄红了眼,大概是从他的舞蹈里,看到了自己爱而不得的影子。

      突然,他直起身,双臂张开,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可那姿势是空洞的,眼神也是,那刺眼的光球里或许有他朝思暮想的人,目光中难得涌出一丝希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李故停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灰裤,贴在腿上。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晚风穿过人群,带来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充满遗憾的舞蹈,做一个无声的注脚。

      李故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在这喧闹又寂静的广场上,没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只是单纯地累了。

      欣赏够了李故惊为天人的舞姿后,人群渐渐散去,只一两个路过的行人会瞥一眼这幅瘫在路灯下的枯骨。

      实在扎眼。

      ……

      静安疗养院。

      消毒水的气味太刺鼻,左余覃弹了弹烟灰,递到嘴边。

      他的视线定在窗户的一角,久久不动。

      医生敲门时,陈文华正小心翼翼收拾保温桶,桶壁上还残留着银耳羹的温热,那是左余覃凌晨五点起来熬的,放了他母亲最爱的百合。

      “左先生,疗养院禁烟。”主治医生姓刘,是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眉头皱的紧,“你的母亲身体虚弱,至少为她考虑考虑。”

      左余覃掐了烟,端起盛满烟头的烟灰缸,丢进垃圾桶里,余光瞥过床上的那只缠了厚厚纱布的手腕,“刘医生,这么着急兴师问罪吗?”

      “刀片的事,我们还在查。”

      左余覃拉了个椅子坐下,“一个精神病疗养院,让病人摸到割腕的刀片,传出去,算不算是砸了静安的招牌?”

      刘医生垂眼看着坐没个坐样的左余覃,“这件事,院方一定会查清楚,给左先生一个交代。”

      左余覃抬了抬下巴,一旁的陈文华点了点头,走上前去递给刘医生一个文件夹。

      大致浏览了一下,刘医生推了推眼镜,“抱歉,左先生,我开具不了这个证明。”

      左余覃没搭话,倚着椅背轻晃,木腿磕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病房太安静了,以至于这点响动落在刘医生的耳朵里,都闷如响雷。

      刘医生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左先生,我有我的职业道德和底线。”

      左余覃依旧没答话。

      陈文华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看来刘医生的底线是顾家给的,所以看不上我们。”

      刘医生瞳孔骤缩!

      他哆嗦着手取下胸口的笔,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还需要院方的公章。”

      陈文华跟着他一块出了病房后,左余覃停止了摇晃,他缓缓睁开眼睛,在病房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病床前。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除了额头和耳后的几处青紫,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眼睛紧紧闭着,忽地,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下,随后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妈妈。”左余覃轻轻开口,“只要你说你错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女人抖得更厉害了。

      左余覃伸出手,理好她鬓边的发丝,手指触碰到女人的脸颊时,女人弹一般地向后缩去,用被褥蒙住了自己的头,拼了命地缩成一团。

      “爷爷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你的孩子,他怕我,也是因为我是你的孩子。”

      左余覃附在床边,用手指挑了挑被褥的边角,“你为什么怕我啊,妈妈。”

      “滚!滚!滚!”

      女人尖叫着,疯狂地踢蹬双腿,露出她青白的脸和散乱的头发,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左余覃,却又像透过他在看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滚出去!你个怪物!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她尖叫着,双手在空气中乱抓。

      左余覃弯起腰,慢条斯理地抖开被蹬乱的被褥,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才不滚,你动作轻点,别扯到伤口,下次不能这样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所以我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那个给你刀片想害死你的家伙,让他拿命来赔你。”

      左余覃勾了勾嘴角,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就像爸爸一样。”

      女人的挣扎突然停止了,她呆呆地看着左余覃,眼神涣散,过了几秒,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诡异又刺耳。“怪物!都是怪物!你也去死,你和左承都去死!!!”

      她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手舞足蹈地在床上乱抓,把枕头扔到地上,又去扯床单。

      看着女人疯癫的样子,左余覃侧目,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在床头。“你别怕,妈妈。”

      他俯下身,在女人耳边低语,“我会一直陪着你。”

      左余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墙角的女人完全笼罩。

      陈文华回来时,左余覃已经离开了,房间被癫狂的女人搞得一团糟,连监控都被砸坏了,用保温桶和烟灰缸。

      给病人上了束缚带,陈文华又叮嘱了几句,才去院里找人。

      静安疗养院享誉全省,不是因为环境有多优美,建筑有多宏伟,也不是因为这里的治愈率有多惊人,而是因为它能将“失控”与“体面”完美缝合,让那些被精神困境困住的精英,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有最后一丝尊严。

      许薇算个例外。

      幼时家境不好,养了颗敏感而又虚荣的心,因着一张漂亮脸蛋,高中没毕业就被左承看上,从此再吃不了一点苦头。

      左家是豪门,左余覃的父亲左承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他没有辜负这份期待,凭借过人的智慧和魄力,在接手家族企业后,大刀阔斧,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商业奇迹,左氏集团在他的手中,规模不断扩大,在左余覃六岁时成功跻身全国百强,一时间风光无限。

      直到三年前,左余覃成年那天,一场车祸带走了这个男人的性命,被火化安葬后,左余覃和许薇被请进了左家老宅。

      左承的妻子很平静,许薇却发了疯。

      被送进了静安疗养院,一住就是三年,这三年里,左余覃每个月都会抽时间来看她,来前或者来后,许薇都会在病房里闹个不停。

      这次不算多严重,陈文华四下扫视着,很快就发现了静坐在湖边长椅上的左余覃,他继承了父亲的聪明敏锐,以及母亲那张极惹眼的脸。

      骨相里的秀致全随了母亲,没什么情绪时恬静乖巧的不像话。

      陈文华俯下身来,“少爷,该回去了。”

      左余覃的目光落在湖岸的一处亭子里,没答话,陈文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穿着病服的男人在跳舞。

      男人高高瘦瘦的,病号服不合身,仍被皮下贲张的肌肉撑出利落的线条,腰腹的肌□□壑在旋转时若隐若现。

      一舞终了,李故弓弯了腰,用手擦拭着额头颈间的汗,不住地喘息着。

      他的脸部轮廓没有那么利,眉峰很高,被斜下来的碎发挡起来了一些,潮红的脸颊又浸了汗,湿漉漉的,像朵被暴雨摧残过的花瓣。

      “C’est un vrai génie。”

      左余覃喃喃着,目不转睛。

      亭中的人忽地挺直了脊背,像被暴雨压垮了后再次舒展开了茎条,扬起下颌轻喘着,又微微侧目。

      李故又擦了擦颈间的汗水,朝长椅走来,取过椅子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喝着。

      “左余覃。”

      李故瞥了他一眼,拧好水杯盖子后挨着长椅坐下,没答话。

      左余覃的身体僵了一僵,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李故对吧,我看过你的演出。”

      “跳的很棒,incomparable。”

      李故皱眉,求助一般看向一旁的陈文华,“这谁家倒霉孩子?”

      陈文华绷着张脸,没敢回。

      李故回头,又蔑了一眼已然傻眼的左余覃,“不会说汉语就滚去上课,装什么洋癫疯?”

      “…”

      左余覃眉间一颤,笑出声来,“抱歉,我刚回国不久,口语上还没有完全纠正过来。”

      李故嘁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连珠带炮地开始问,“回国?从哪儿回哪儿?看起来一个娃娃样儿,成年了没?那边还有个刚大闹天宫回来的,没事干的话,要不你去和他们交流交流?”

      左余覃微微颔首,“法国,回A市,21岁,我不太喜欢和人交流,来这里只是为了看望我的母亲。”

      “不是精神病啊?”李故挠了挠头,语气好了些,“那不好意思,我以为是病友呢。”

      左余覃眨了眨眼,“我看起来,很像个病人吗?”

      “不像。”
      李故嘴角一咧,“像个故意把自己穿的人模狗样,扮成熟装大人,实际上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左余覃指尖攥紧,指节因用力泛着白,“我早就成年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故起身摆了摆手,“我要回去洗澡了,拜拜,臭弟弟。”

      湖边本就没什么人,李故离开后,只剩下时不时响起的几声虫鸣,和风略过湖面时的水波声,四下静悄悄的。

      左余覃垂着眸,目光像是被波光粼粼的湖面锁住了,云影山影在水里浮着,一同被困在他深褐色的眸里。

      他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旧痕,“阿华。”

      陈文华走近后俯下身。

      “有没有能毒哑人的药?”

      陈文华怔了怔,“给李先生用?”

      左余覃瞥了他一眼,“不给他用,难不成给我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李故✘左余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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