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姜芷宁

2、2 第二章

　　陈若君没有想过还会再次见到林泽文。

　　春夏更迭，又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九月份对任何一个班主任来说总是异常忙碌的。若君是中学的语文老师，两年前从北师大研究生毕业后就一直在西城区一所重点中学执教，同时又担任着班主任。这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晚上八点以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学校回家。好不容易熬到了国庆节，工作终于稍事缓解，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若君最近经常牙痛，她知道一定是那颗智齿的原因。今年学校体检时医生就建议她拔掉。然而，她之前也不觉得疼痛，再加上新学期刚开始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一直拖延着没去拔牙。她从未经历过拔牙，对此一直怀有恐惧。但最近牙痛时常袭来，看来不能再拖延，她得尽快去拔牙了。

　　若君从来没有来过牙科诊所，除了每年的体检，她甚至连医院也很少进，才二十几岁的人，她的身体一向很好。她在大众点评网上找了一家评价最好又离她最近的私立医院。私立医院的诊所，服务和环境都是星级的。她有时候真受不了三甲公立医院那个闹哄劲。

　　她选好了一家口腔医院，点击了预约时间，二零二二年十月十五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半，口腔外科。拔牙选外科，这还是体检时医生告诉她才知道的。

　　到了预约的那天，她还是隐隐的担心害怕，可不管怎么样，硬着头皮也得去！于是那天早上她在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这家医院离她家很近，她只需要步行就可以过去。不一会儿，她便来到了“盛德口腔”的门外，若君用右手轻轻抚了两下胸口，调整了一遍呼吸，推门进去了。

　　这是一家门面别致，设计风格颇为现代的医院。若君环顾了一下四周，橱窗透露着清新明亮的感觉，门前整齐摆放着绿植，入口处悬挂着医院的标识。院内大厅散发着淡淡的香氛，大厅的座位区域布置得舒适宽敞。正对面便是接待台，旁边的墙上悬挂着口腔医学知识的图表和温馨的健康提示，防滑地面干净整洁，贴心的导航标志指引患者前往不同科室。

　　“您好，我预约了今天上午的外科门诊。”若君对前台的姑娘道。

　　那姑娘身穿一身护士服，圆圆的脸蛋笑眯眯的，显得亲切可爱，“小姐您好，您的牙齿有什么问题？请提供一下您的手机号码。”

　　若君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后又道：“我来拔智齿。”

　　那姑娘在电脑上查看一会儿，抬头微笑着对若君说：“是陈小姐吧？您好，您直接去二楼的一诊室就可以了，医生已经在那儿了。电梯在右手侧。祝您就诊愉快。”

　　“谢谢你。”若君道。

　　私立医院果然人性化，服务态度真的不错。

　　若君上了二楼，来到了“外科一诊室”。诊室的门是开着的，若君向内望了望，在诊室的中央，一张专业的口腔治疗椅摆放在明亮的灯光下，椅子周围摆放着各种口腔治疗所需的器械，整齐有序。墙上依旧是悬挂着口腔解剖图、医学图谱以及治疗流程示意图。

　　站在门口的医助小姐姐看到了若君，微笑着出来接待她:“是陈若君小姐吧？您好，您先拿着这张单子缴费，然后去隔壁数字影像室拍一张小片吧。拍完再回来就可以了。”

　　若君接过了她手中的单子，道了一声谢。接连碰到两个温柔可亲的小姐姐，若君对这家医院的服务安心了不少。她转身离开去拍照的一瞬，看到了一个身穿专业医疗服的背影，头戴手术帽，背对着门口坐在电脑前，正盯着显示屏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不一会的功夫，若君就拍完牙片回到了诊室，医助给她戴上了口腔巾和护目镜，引着她躺到了治疗椅上。

　　刚才背对门口坐着的那个男医生在电脑上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又点了两下鼠标，然后站了起来，转身朝若君这边走来。

　　他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来一双黑色的眼睛。他站在若君的右侧，开始给自己换一副新的医用手套。他个子很高，有一米八五左右，若君费力的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若君心中暗暗的担忧：这医生看着好年轻啊，和我都差不多大的样子，医术靠谱吗……

　　正走神间，那医生已经换好手套在若君的身旁坐了下来，“陈小姐，您的阻生智齿是八号牙，后上牙，位置不错。”

　　是一把温柔而有力量的声音，语调从容又亲切，仿佛抚慰着忧心忡忡的患者。

　　“在开始治疗之前，我会进行一些初步检查。您有什么不适或者特别需要告诉我吗？”那医生问道，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话。

　　若君很老实的回答道：“没有特别的不适，只是有一点紧张。”

　　“没关系，这很正常。我会确保您在整个治疗过程中感到舒适。在开始之前，我会为您解释一下接下来的步骤，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好，谢谢。”若君道。

　　“先给您做局部麻醉，您会感觉到一些刺痛，但不会感到剧痛。请微张嘴巴，我给您注射麻醉。”那医生十分的温柔耐心。

　　若君觉得就诊体验相当不错。男医生注射局麻的手法也很是熟练轻柔。

　　过了一两分钟后，那医生用探针轻轻在若君口内敲了敲，又问道：“这里现在有痛感吗？”

　　“没有。”若君道。她双手微微用力按了下椅子上的手把，努力让自己酝酿好了。

　　“好了。”不到一分钟，那男医生就直起身来，开始脱手套。

　　“什么？”若君顿感诧异，简直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完全没有缓过神来。

　　“已经拔掉了。我已经为您进行了一些清理和处理，一会我的助理会为您提供一些建议，包括饮食和口腔卫生方面的注意事项。如果术后有任何不适或疑问，请随时联系我们。”

　　如此速战速决，一点感觉也没有，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若君简直要乐坏了！

　　“太谢谢你了，医生。真没想到这么迅速，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若君开心的对那医生道谢。

　　那男医生似乎也被她逗乐了，明明刚进来的时候一脸忧心忡忡的担心，转瞬间就是一抹明媚的笑靥。那医生双眼含笑的冲她点了点头，眼中透出一丝了解和亲切。

　　若君浑身轻松的出了诊室，半小时观察时间结束后便转身往电梯间走去，连步伐都轻快起来。她一面走，一面不经意的看着白色走廊的两旁挂着各诊室医生的名字、出诊时间和半身正装照，都是清一色的西装领带照。放在最前面的第一张照片下方写着:“第一诊室：林泽文主治医生出诊时间:周六上午”

　　应该就是刚才那位给她拔牙的医生。

　　呵，这医生还挺帅的。若君看了两眼那医生的照片，随意一想，便往医院出口走去。

　　她刚下了二楼，走到了大厅处，突然又停住了脚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那医生的照片，他的样子......

　　若君觉得刚才那个林医生有些面善，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她站在那里疑惑半天，仍没有什么头绪，但就是莫名的觉得不解......

　　一刹那间，思绪如闪电般划过，突然间，脑海中终于涌现出一个本已经忘记此刻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温暖的春日，吐露新绿的梧桐大道，五彩斑斓的花坛，和煦宜人的街头，那个在路边喝着酒流泪的男人......

　　他是那天坐在马路上独自喝闷酒的那个人！

　　明明刚刚那林医生的神色温和，技能精湛，让人觉得信任可亲，实在很难和那天的画面联系起来，但是若君知道，就是他。

　　她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可思议。

　　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恻隐之心，抑或是难以置信，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竟又不由自主的转身返回了一诊室。

　　一诊室的门还是开着，若君就那样侧身站在门口向诊所内望去。林泽文已经在看下一位病人了。正在一旁忙碌的医助也没有注意到又返回来的若君。

　　“医生，这个单子上面的药都要服用吗?”

　　“医生，上次手术前已经拍过CT片子了，今天还需要再拍吗？”

　　"林医生，刚刚有患者打电话过来，想问下手术的具体时间......"

　　患者、医助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的，这个药需要继续吃一周。”

　　“片子还要拍，牙齿的位置和上次的不一样。”

　　“原定手术时间不变，如果临时有变，术前一天电话会告知......”

　　林泽文耐心温柔的声音显得波澜不惊，游刃有余，掌控一切。

　　门外的若君看了很久，心里起了异样的感觉。

　　那个初春的上午，日坛公园外，温暖的阳光，忧郁的神色，潮湿的眼角，路边喝着闷酒的男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而近在眼前的场景：明亮洁净的口腔诊室，白色的墙壁折射出温和的光线，淡淡的消毒气味在房间中弥漫。身着清洁医用制服的医生，佩戴着专业的口罩和手套，手持精密器械，以轻柔娴熟的手法进行各项操作......

　　原来，他叫林泽文，是个牙科医生......他真的很特别。

　　那天从诊所回来后，若君还是一如既往、按部就班的工作、下班回家、和几个朋友聊天、空闲时就刷着手机短视频...…但是她知道，她的内心已经起了变化，已与往日不同。

　　一种无言的微妙已在心底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