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环环相扣(二) ...
-
孩子们的确是不会说谎的。
林莺紧闭眼睛,躺在床铺上缓缓呼吸着。她的伤势并不假,但这是她自己所求的。
那名闯入小屋的男人自称可以以催动气血的方式,将她打成看似咳血、实则无碍的样子,但林莺拒绝了,而是要求对方动真手。她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信心,如果骗不过自己,肯定也骗不过别人。
说起那人……“绝剑”楚源的名号,便是她这样见识甚少的人也有耳闻。但据说那是位玉树临风、英明魁伟的剑侠,和那一脸木然的男人怎么也对不上号才是。故而当对方自报楚源之名时,林莺心中到现在也还是充满怀疑的。
无论如何,那自称楚源的男人思虑的确周到,给她留有后手,交给了她一枚浅绿的药丸,让林莺藏在身上。万一情况危急,追寻她而来的人并未及时找到她,那便吞下药丸,保住性命。现在夏卫念用自己的药给她疗伤,那枚药丸就省了下来。
回头去看,林莺自觉当时有些冲动。万一那人有其他谋算,实是要害他们怎么办?但千头万绪到如今都平静下来,因为计划成功了。虽然孩子们说的都是实话,但林莺偷盗玉牌却不是受什么人指示,只是为了照顾这些孤儿,不得不想方设法筹钱财罢了。
片刻后,她听见开门的声响,继续装作昏迷。
李黑、铁独三人回到小屋,并没有对林莺的伤势产生怀疑,毕竟这一切是他们自己推断出来的,并且也说得通。人最愿意相信的就是自己发掘出来的真相。
这大半天的时间,三人都留在这座小屋当中。李黑每隔一些时间会检视一下林莺的伤势,而另外的夏卫念和铁独则都在外面和那群幼童聊天,一方面是安抚他们的情绪,另一方面也是进一步了解这里的情况。
这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中午,小滩村中来了一个官府的衙役,送来了两张画像张贴在村口。衙役是骑马来的,小滩村面积又小,声音便传进了听力极好的铁独耳中。他出去片刻,带回了两张画在好纸上的画像。
铁独高兴地把那纸张展现给李、夏两人:“这上面是我们两个的通缉令吗?”
“是。”李黑瞥了铁独一眼,觉得这人真是没心没肺,遭到通缉还笑得出来。
铁独又问:“上面写了什么?我不识字。”
“案犯铁古私闯大牢、劫囚越狱,现赏白银二十两,缉拿归案。”李黑看着那张画有一个斗笠人像、画得粗野凶狠的通缉令说道,又看了看自己的:“案犯李黑勾结同伙越狱,现赏白银五两,缉拿归案,包庇同罪。”
那“铁古”的名字多半是从当时现场的其他酒客那里听来的,出了差错,铁独的画像也十分荒谬。不过他的画像倒是和他还有几分相似。
“我比你值钱四倍。”铁独哈哈大笑。
几个小孩也好奇地凑上来,他们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通缉令。在明白这张阔纸背后的含义后,小孩们皆是义愤填膺:“大哥哥救了我姐姐,不是坏人。”
“巽州里谁是坏人谁不是坏人,是由官府说了算的。”夏卫念摇头,“你们几个小鬼切记,如果将来有人发觉我们来过这里,问你们是否知情,你们便说是我打伤了你们的姐姐,向北逃走了。”
无意之中,夏卫念竟然挑选了与楚源一般无二的思路来保护这特殊的一家人。
最大的男孩不解:“明明是大哥哥们救了姐姐,为什么要我们说谎骗人?”
“以后你们会明白的。”夏卫念摇摇头。
傍晚,林莺悠悠转醒。她装作虚弱地走出屋,正好见到三个大男人围在那张餐桌旁,和一群小孩一起用晚餐。桌上七零八碎地烧了几盘菜,看来都是利用屋子里原本就有的食材。孩子们是喝稀粥,但是那两高一矮的三个男人却是在吃自带的干粮。
“你们……”
“姐姐你醒了!”几个孩子一丢饭碗便跑到了林翠身边,将她围在中间。林翠挤出一个微笑,又转头看向三人。
这之后,她按照早在心中准备过无数遍的说辞,告诉了三人自己偷盗玉牌的“真相”,以及那个以孩子们要挟他的神秘男人之事。
“……他原本应该是要逃往北凉的,但在拿走我的玉牌后,却说要去潞州。至于是去做什么,我便不知了。”林翠在那个大孩子的搀扶下虚弱无力地坐在桌旁的长凳上。
“坏了。”夏卫念闻言心中一沉,恐怕与这被迫偷盗的女贼不同,那人是知道玉牌的真实价值的。
林翠也目光微变,她从面前青衣男人的表现当中看出,恐怕那块玉牌的价值比自己想象的要高。
在林翠的说辞当中,她因为自己出身贫苦、童年艰辛,在成年习得偷盗技艺后便开始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自己出钱出力照料他们。但她孤身一人,耕地或是采集野菜野果所得的收入根本不够,便到县城里寻找挣钱的路子,就在那时候结识了那个神秘的男人。
而对方一开始表现得十分善良,似乎也有意帮助她救济那些孩童,等到真正知晓林翠的根底后却换了张脸,反而开始用孩子作为筹码来威胁她为自己做事,直到现在偷盗玉牌之事发生。
夏卫念虽然是北凉后裔,面貌粗犷,心思却十分缜密。保险起见,他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但林翠却也依旧回答自然,偶尔卡壳,似乎也是因为时间遥远记不清楚。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都是被那位“楚源”提前料到,对林翠做了嘱咐,让她思虑清楚。加上林翠所说基本上是九分真一分假,本来也很难拆穿,成功通过了夏卫念的质询。
他们的对话并没有刻意避开那些小孩。林翠心中也只能叹气,这件事到如今肯定是瞒不住了。于是周围那些孩子围在两人四周都听得愣愣的,他们显然是到现在才知道一直照顾自己的姐姐居然是个“劫富济贫”的女侠盗。
另一边,李黑悄悄离开,独自到小屋外面透气。
他刚在屋外站了没一会,背后便开始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不等李黑回头,铁独便一把揽上了他的脖子,将手臂搭在李黑肩膀上,笑道:“在这干什么呢?”
李黑有些不适应,皱起眉:“你跟出来做什么?”
“我转出来看看你在做什么。”铁独笑嘻嘻地说道。
李黑别开脸:“屋子里面闷,我出来透透气。”
“那屋子四面漏风,我怎么不觉得有多闷呢。”
李黑叹了口气,没答话。
“哎。”铁独稍微端正了一点表情,“不好意思,牵连上你了。”
李黑微微移过视线,仔细打量着铁独。他眉毛浓厚、天庭端正,鼻梁高耸、双眼炯炯有神,看上去很有勇士之相。两人勾肩搭背,近在咫尺,李黑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又移开目光,道:“也是我自找的,没什么。”
他抖了抖身子把李黑甩开,走到一边。这屋外正好有张条石,李黑在上面坐了下来。他没想到铁独丝毫不解人情,跟着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你在那家旅馆里干了多久了?”
“三年。”
铁独连连点头,又问:“那你今年几岁?”
“你打探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没别的意思。”铁独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的笑。
他和李黑两个人坐在石条上,一高一矮。其实这也是铁独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他面色偏白,鼻子不高,略显细瘦的嘴唇缺乏血色,看上去还未完全长开。
铁独眨了眨眼,忽然有些意外地问道:“你莫非尚未成年?”
李黑瞥了这大个子男人一眼:“我十六岁。”
铁独张了张嘴,随即又看向一边。
李黑皱眉:“这值得你如此意外么?”
铁独呃了一声:“大概是你有些显老。”
单看李黑脸上的任何一处都平凡又稚嫩,还是少年模样。但唯独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一团勘不尽的漩涡,卷着遥远的风霜。这样的一双眼睛不要说是少年,哪怕是青年,或是家境殷实的中年人都未必会有。
这是经历许多常人一生都无源知晓的寒冷后,在那黑暗的冰雪中才能凝结出来的眼睛。
只是铁独见识尚浅,看不出来。
“也没什么不好的。”李黑摇摇头,“这样才有别人愿意用我,我才不会饿肚子。”
“对不起。”铁独的笑意也渐渐散去,流露出一丝愧疚,“说到底是我打了那执绔子弟一顿,连累了你。”
李黑转过头看着铁独,忽然一笑:
“你打的挺好的,我也看他不顺眼。”
铁独原本愣了一下,但随即也跟着笑起来,直到变成肆意的大笑。
半晌,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铁独咂了咂嘴,顿了一下后开口道:“苦县你已经待不下去了,要不……”
他想邀请李黑跟着自己一起去闯荡。
他觉得李黑虽然看上去冰冷,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不过不等铁独说完,小屋的门被打开了。
夏卫念理了理自己的蓝色长袍,走到了两人一旁:“林翠姑娘的事情我已经基本询问清楚了。”
铁独当即站起身:“如何?”
“她虽偷盗,但从不祸害平民。夺走我们的玉牌,也是迫于无奈。”夏卫念点头道,“玉牌的去向,恐怕还是潞州,仙涡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