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绝剑(三) ...
-
林莺一路借着树梢飞跃,身影飞跃又落下,轻盈宛如飞鸟,一路穿越槐林,回到了小滩村中。
这是苦县外十里处的一片小村落,村中居民不过寥寥几十人,大多互相认识,做的是从落水河,也就是苦县所傍的那条无名河中打鱼贩卖的营生。因为苦县居民增多,苦县附近的河水也因为捣衣、泄污而变得不干净,因而渔民们往往是去向上游,继续做祖祖辈辈延续的生意。
林莺的身影落入一家破屋,片刻后推门出来时已经改头换面,从一身黑袍的女贼变成了村姑的模样,提着篮子向家中走去。她原就是这里的居民。
此时天已蒙蒙亮,那不平静的一夜最终过去了。早起的村民在路上见到林莺,纷纷向她打招呼:“小莺妹子,又拾野菜去了?”
“是呀。”林莺朴实地一笑,被冬风吹过的脸颊泛着柿饼般的红意。她亮了亮手里早就预先摘好野菜的篮子:“今天摘得不少呢,提到县城里卖了,可以给几个小鬼买些冬装了。”
“真羡慕你认得县里的酒楼老板,我们想卖人家还不要呢。”老渔夫笑了笑,告别后继续朝河边去了。
谁也看不出来她在几刻钟前刚刚偷走一块价值千金的玉牌——虽然林莺自己也不知道那块牌子的价值。
她的家在村子的西面,临近村边那蔓延十几里的槐树林,是一座虽然简陋低矮,但周围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乡村小屋。
林莺一回到家,几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孩便打开门、一齐跑了出来,前前后后共有五个,两男三女,都穿着破旧的棉衣。林莺的面上直到这时才露出真心的一些笑意,迎了上去:“姐姐不在的时候你们乖不乖啊?”
一个女孩蹦起来:“我扫了地!”
个头最大的男孩道:“俺还锄了田哩。”
“是俺俩一起锄的。”
“好好。”林莺笑道,“进屋吧,都进去,外面太冷了。”
她带着这几个看上去都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回到了那座矮房子里,放下篮子后便开始择菜、准备早餐。
当今的天洲人大多是一日两餐,早晚各一餐,分别在辰时与酉时。除了些家底丰厚的权贵或许有三餐四餐,多数人家中皆有农活要做、有牲畜要养,白日里填饱肚子就得干活。林莺现在所准备的便是早餐,也是大多数人一日里要吃得最饱的一餐,这一餐吃好,白天做事才有力气。
几个小孩围着她打下手,淘米、洗菜的工作早在她回家前就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了,烧火的木柴也准备就绪。但因为林莺不许他们在自己离家时生火,因而几个孩子都只能饿着肚子眼巴巴地等待。现在她一回来,立即又热火朝天地向灶台里添柴、点火。
林莺在厨艺上没什么天赋,但日子一久,也算技艺娴熟,三刻钟的时间便将切好的萝卜白菜煎炒熟,滴上几滴肥油,和煮好的冬菜土豆一起端上了桌。虽然都是些简陋的素菜,但新鲜出锅、热气腾腾,看在几个饿肚子的孩子眼里都是上佳的美味。林莺一说开饭,几个小鬼便闹哄哄地端着碗朝着饭锅挤去,毕竟先盛上饭的就能先吃菜了。
盛上糙米饭,几个孩子围到桌边坐下,皆举起木筷,准备动手。
但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响又不轻,却足够让林莺与所有孩子都听见。这三声叩响像是敲在林莺的心门上,让她浑身浑身一寒,目光锐利地扫向木门。
一个孩子抹了抹嘴角的饭粒:“小莺姐,俺去开门——”
“停下。”林莺低喝一声,声音之大把那个男孩吓了一跳。她发觉自己有些过激,语气又放缓下来:“没事,你们接着吃。我去开门。”
她眼神凝聚,手指悄悄在自己的腰间一抹,一柄精铁短刀便收入了袖中,随后一步步走向门前,步伐之间平稳扎实却又不死板,像只随时可以一跃而起的雌豹。
站在门前顿了片刻,林莺深深屏住呼吸,用未藏武器的手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名老渔夫。
林莺一下子泄了气:“苏大爷,是你啊。”
苏渔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呵呵,妹子家里还是这么热闹。”
林莺失笑:“没办法,几个小鬼在家里,每天总是歇不下来的。苏大爷,你找我有事?”
“哦,”苏渔夫摇摇头,“不是我,是有个外乡来的陌生人,问我有没有见过村里一个姑娘。我听他描述,有些像是你,便带他过来了。”
话说到一半,林莺刚刚放下的心已经陡然提回了嗓子口,冰凉一片。也是这时,她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吱呀开门声。
当林莺转过头,正望见一个体格挺拔健壮,但面貌木然的男人从自家后院门走了进来,旁若无人般走到了餐桌旁,随意地看了一周。
“就是那人。”苏渔夫笑着指了指屋里,“原来他识得你家,你们认识?”
“……啊。呵呵,嗯。”林莺强作笑意,“苏大爷,麻烦你了,这儿已经没事了,你打鱼去吧。”
“好嘞。”苏渔夫点点头,回头走了。
林莺这才拉上门,可她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底。
一个女童发觉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陌生男人,抬起头:“咦?你是谁呀?”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也问:“叔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这里是你们的家吗?”
“是呀。”
“你是小莺姐姐的朋友吗?”
男人意味深长地瞥了僵在门口的林莺一眼:“小莺是你们姐姐的名字吗?”
“不对!小莺姐姐姓林,不姓小。”
“呵呵,那你们的小莺姐姐,名字是叫做林莺,是吗?”
“对!”几个孩子笑嘻嘻地一起说道。
但他们笑得愈是开心,林莺此刻就愈是恐惧。
此人是谁?自己分明从来没见过!是被盗走玉牌那几人的同伙?还是早就盯上自己,只是凑巧前来?
“林姑娘。”男人离开了餐桌,在几个孩子的注视下走到了林莺面前:“你好。”
“……你想要什么?”林莺的额角沁出几滴细汗。
“我想与你谈笔合作。”男人温和地说道。
林莺咽下一口唾沫,朝着男人指出一个方向。
两人进了用木板隔开的卧室,也是这间破屋里唯一有所区分的房间。
“你说吧。”
“我便直说了。”男人点点头,“遭你盗走玉牌的那几人已经知道你的去向了。你按我说的做,我便替你瞒过那几个人。”
林莺心中咯噔一响,道:“你想黑吃黑?”
“我不想,也不必。”男人摇摇头,“姑娘何必说这种话作践自己。那几个幼童相貌年龄不一,但都如此喜爱你,是附近的孤儿吧。”
“我且警告你……”林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你若胆敢对他们动手,我拼了命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我并无此意。”男人摇头,“你独自一人收留这些孤儿,开销甚大,农活自然不可能支撑得起,所以你才外出偷盗财物,变卖后用来照顾他们,我说得对否?”
林莺的眼中笼罩上一丝阴翳,半晌,叹了口气:“嗯。说实话,我只盗富人——苦县县太爷,酒肆掌柜,银号当家……这些孩子都是我在街上或是乡村见到收留,各个食不果腹、面黄肌瘦,到了冬天只能是饿死,而那些家财万贯的大户们却各个都只见死不救。”
“你有此劫富济贫之心,不算江湖□□。”男人笑了笑,“只是偷盗并非长久之计。况且你此次所盗的那三人,皆是心中与你相同,有浩然正气之士,你若真对他们下手,那也有悖你的准则。”
“凭你一面之词我就相信么?”林莺一皱眉,“那玉牌紫光流转,绝非常物。能持有如此宝物,又怎么会是穷人?”
男人摇摇头:“你困于巽州苦县,终究少见世面。此玉牌之主名叫夏卫念,是潞州江河派宗师,在北澈正道武林之中小有名气,曾经清剿北凉余孽,是护国之士。他剑术亦有所成,位列天武榜第三十七,是整个大念都排得上号的高手。”
“天武榜……是什么?”林莺的眼中露出一丝不解,与不安。眼前男人口中所说,她几乎是闻所未闻。她小时候被一个老乞丐收养,学会了偷盗逃遁的技艺,可前后不过是在巽州走动。几年前老乞丐去世,她独自流落到苦县,在此村中定居,的确是见识寡陋了。
“十年之前,朝廷搜罗江湖正派侠客名号,按实力自强至弱列出九九八十一人成榜,名曰‘天武榜’,意在挑起江湖争风内斗、削弱江湖各派势力。”男人淡然说道,“这天武榜虽然建立之意不正,但毕竟来自朝廷之手,也算货真价实,榜上的八十一人皆是江湖正派的高手。”
“江流剑的实力不容小觑,绝不是你能对抗的。他们再有几分钟就会抵达这里,以江流剑刚正不阿的性格,一旦发现你的所作所为,他无疑会将你拿下后移送县衙。那对这些孩子而言恐怕是灭顶之灾。”
林莺的脸色已是煞白。这番话她听来,已经信了七七八八——最重要的还是她赌不起。如果自己被捕入狱,那这些孩子无人照顾,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她咬咬嘴唇,抬头道:“我即便听你说,同你合作,难道他们就发现不了了么?”
“我有九成把握。”男人点点头,“更重要的是,你藏玉牌的地方我已知道。”
他直到此时才亮出手中一物,光晕流转,正是那道紫色的玉牌:“你别无选择。”
林莺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半晌才问:“你究竟是谁?”
男人的目光扫过林莺,笑了笑:“我名叫楚源,不过一江湖剑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