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周幼鱼

64、浮生梦

　　小绵留给她的书信落款正是，婉宜拜别；
　　忍着心中的悲怆，楚曦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道：“继续说下去”；
　　孟殊原本想等楚曦情绪平复一些再继续说，可见她坚持，便继续说道：“攻打顺城，没有人比徐将军更能胜任，于是带着公主于阵前求战”；
　　“凌王殿下矢口否认公主的身份，任凭公主喊话，令无极也没有出现，公主气急，声声斥责令无极今日可以弃女如敝履，大金铁骑来时，又会舍弃谁”；
　　好阴鸷的计策，令无极应战是败，不应战亦是败，令无双的出现，只为动摇军心撼动君权；
　　“终于，令无极还是出现了，你知道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孟殊忽然问道；
　　楚曦想了一下说道：“自然是统一口径，否认令无双的身份”；
　　孟殊点点头道：“不错，令无极的第一句话是，逆贼之女，也敢叫阵，楚子辰当真舍得，将唯一的女儿送来赴死，既如此，我就先报这窃国之仇”；
　　“说完，没给众人反应的机会，令无极当场射杀了公主，以你之名，血溅当场”；
　　“群情激奋，战意更胜，有人在阵前唱起了离人歌，一曲终，战意散，深夜城门忽开，火光天色，顺城破”；
　　后面的，孟殊没有说，楚曦也大概想到了；
　　火堆熄灭，二人都没有动作，楚曦合上眼，一滴泪无声落下；
　　有人说，留恋不决，便会在梦中重游，果不其然，还没走出鳌山，她就开始梦见鳌山了；
　　“你来了”；
　　楚曦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在花圃找到颜老头的时候，他正在翻土，楚曦捡起地上的桶去打水，回来后正好他也忙完了，就着桶里的水洗了手；
　　两人在树下坐着，颜老头忽然说道：“跟我来”；
　　楚曦跟着他走到房中，看起来应该有些日子没住人了，烛火燃了好一会儿才着，有光亮后，才发现窗户竟然没有关；
　　颜老头在窗边站定，叹了一声道：“你过来”；
　　楚曦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入眼只是一片荒芜，颜老头搬了把椅子过来说道：“你就在这里看着”；
　　“看什么”，楚曦问道；
　　“他看什么，你就看什么”，说完走了出去；
　　一盏茶后，颜老头回来了，淡声问道：“可有想起什么？”；
　　楚曦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颜老头叹道：“你可知，你身上的毒”；
　　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楚曦还是答道：“知道”；
　　“等你手腕上的红线花开完整，就代表你的血已经可以滋养神农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被抓起来，关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涧”；
　　“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才是神农草的生长环境”；
　　“直到神农草长成，才算是你的死期”；
　　楚曦听的很是平静，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情绪溢出，淡声说道：“即便你不告诉我这些，我也大约能猜到这样的下场”；
　　颜老头看着窗外道：“你不奇怪吗，你母亲就在王城，你又时常出入王城，为何从未相见”；
　　“红线花开出，侍毒者便会开始遗忘过往的记忆，待到神农草长成，便会忘却前尘往事，直至油尽灯枯，往事才如走马灯于眼前晃过，你想不想知道，你都忘记了什么”；
　　楚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好像能看到黑暗下掩盖的什么；
　　“代价是什么？”；
　　“凤朔想救你，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他身上有自己的责任，若还要牵扯一个你，只怕大业无望”；
　　“那你何不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
　　“杀不了，杀了你，他就死了，他身上肩负了许多，这扇窗…是他的活路”；
　　楚曦不解的问道：“窗外到底有什么”；
　　颜老头慢慢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楚曦拿起烛台缓缓走了出去，顺着窗户的方向一直走，站定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何漫山花圃，只有这一片地光秃秃的，因为这是来路，她从飞花涧的来路；
　　颜老头不知何时跟来了，在旁边说道：“死局难破，可至少别像你娘那样，满是遗憾的离开”；
　　“我要怎么做”，楚曦问道；
　　“按时间，你本该在今年生辰服下牵丝，但是你一路逃亡至此，那些人没来得及追上你，可是等你回到花都后，终是躲不过”；
　　颜老头将一个瓷瓶递给她说道：“这是当年没有被你服下的命丹”；
　　楚曦不知自己是否该接过，有些犹豫，便问道：“您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六年前，惊越就将手伸向鳌山了，所以你才会因为中毒开启红线花，今日想必你已经发现古怪，苦禅子手上有天启留下的一种剧毒，名曰赤炼，你服下后，身体里的血会变热”；
　　“与你体内往日的毒，相悖相斥之下，或许能抑制芳黎之毒，也许暂时还想不起来什么，可是等那些人给你服下牵丝后，赤炼之毒才会深入七经八脉，到时候你虽然也是死，可至少知晓自己是谁，也算不负此生”；
　　说完又将瓷瓶递给她，“如果你抵御不住疼痛，便服下这命丹吧”；
　　楚曦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和凤朔不同，我只想无憾迎来自己的结局，这丹还是留给他吧，总归是死，我就去会会她”；
　　颜老头笑了笑说道：“你还是这么倔强，所以才会先忘记他吧，那些背弃都是因为你，所以他才投鼠忌器”；
　　楚曦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一直开着的窗户，再没有回头；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她是因为喉咙的痒意才醒来的，开始是闷声轻咳，很快就忍不住了，等她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手帕时，孟殊也醒来了；
　　刚想靠近，楚曦伸手制止，拭去嘴角的血迹后，随意的将帕子丢在火堆上；
　　冷声说道：“你走远些”；
　　孟殊便又退了一步；
　　花了些时间才将手帕焚毁，楚曦慢慢起身，从包袱里取出面纱遮面，又再次戴上帷帽，才上马启程；
　　还不忘叮嘱孟殊，离她三步远；
　　可刚走了没一会儿，楚曦忽然停下道：“我们不骑马了，劳烦你去找个马车吧”；
　　孟殊什么也没问，就找了马车来，楚曦进入马车后，用买来的布一层层将车窗和车门挡的严实，又让孟殊也带着帷帽，才勉强放心；
　　晚上，楚曦睡在马车上，孟殊就在外面守着；
　　听到敲车窗的声音，楚曦闷声问道：“何事”；
　　“熬了点粥，你多少喝一口吧”，从昨夜开始，楚曦就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就连睡梦中，也是她接连的咳声；
　　“不必了”；
　　被三个字打算，孟殊也没有任何情绪，毕竟这一程，与送她赴死无疑，能照拂的地方，还是尽心相待，算平自己的心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