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夏卿晚

2、第二章

　　打破这份难堪的沉默的，是火锅的“咕嘟”声。

　　钟怡安被这声音唤回理智，她顺手拿起一盘肥牛，一边下肉，一边假装笑道：“你看看，我就说在咖啡厅里见你第一面就觉得眼熟。你要不说起高中的事，我还不太敢认你呢，你跟那会儿比起来变了很多。”

　　易怀言垂眸道：“……你也变了很多。”

　　“不能吧。”钟怡安一边下一半，笑得有些夸张：“大家都说我跟高中比起来没什么变化呢，哈哈，不会是变得更胖了吧？那没办法，这几年吃得比较好，总归BMI还是正常值。”

　　“没有。”易怀言想说你瘦了，但他最后还是挑了个不会太过分的说法：“比高中更好看了。”

　　“是想说会打扮了吧。”钟怡安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可以，易同学，现在情商满分啊。”

　　她说易同学时，语调还是那样的轻快。易怀言抬眼看去，透过这笑容，像是看到了高中时的钟怡安。

　　想到这里，他的笑里都融入了更多真心：“我说的是实话。”

　　“好了好了，该吃肉了。”钟怡安下筷子捞肉：“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在这一刻，钟怡安发自内心地庆幸自己还是选择了吃火锅，当两个久未见面的人再次偶然重逢时，火锅简直就是最大助力。没话说或者情况尴尬了，总能在这上面找到话题。

　　一口肉下肚，钟怡安假装不经意道：“不过还真是巧啊，没想到我们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有个叫‘六度分离’的理论，”易怀言声音很轻，“说是每个人平均只需通过6个人，就能与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建立联系。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之间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建立联系，何况我们还曾经是高中同学。”

　　钟怡安瘪了瘪嘴：“可是你高二上半学期才转学过来，就待了一年，高三还没开学就又转走了。正经算下来，咱们也就相处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吧，这‘高中同学’真是够短暂的。”

　　易怀言简短道：“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这句古诗钟怡安是明白的，说得是只要彼此相互了解，即便相隔万里也可成为邻居。

　　但此情此景下，这句诗词让易怀言说出来，钟怡安心里却有点凄凉。

　　只要彼此相互了解……吗？

　　易怀言，我对你够了解吗？

　　你又对我了解多少呢？

　　钟怡安眨了下眼，把心里的酸涩压了下去，她举起手边的饮料，笑道：“就为了你这一句，咱俩也得碰个杯。”

　　易怀言依言碰杯。

　　钟怡安留意到他要得那杯饮料是薄荷柠檬饮，又想起他身上喷得香水里也有这两种原料，不由得问道：“你很喜欢薄荷和柠檬吗？”

　　“嗯。”易怀言目光很温柔：“很喜欢。”

　　他看到钟怡安杯子上的标签是蜂蜜柠檬水，道：“你也还是很喜欢柠檬啊。”

　　察觉到易怀言的目光，钟怡安晃了晃杯子便放下了：“你是说这个啊，这就是不出错的经典款，而且在家也很好上手。”

　　易怀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就像钟怡安记忆中那样，易怀言还是那样寡言沉默，但钟怡安却并不觉得尴尬难堪，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会很有礼貌地倾听并及时给予适时的却很关键的回复。

　　这种性格在活泼热烈的青春期看来或许是木讷，但当踏入社会，人人都在比拼谁声音大时，都想要个表达发泄的渠道时，这份“木讷”却是如此珍贵。

　　有个人愿意听你说话，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或许是被这种温暖的感觉所裹挟，钟怡安一边吃一边说了很多，不管她聊到什么话题，易怀言都在专心地听着，偶尔给到的一两句回复却很有画龙点睛的效果。

　　这样令人舒心的对话真的是很久没有过了。

　　“……你还记得高中时教我们英语的于老师吗？就是那个个子很高很漂亮的女老师。”钟怡安比划着：“我那次回去的时候，发现她居然跟咱们学校教历史的张老师结婚了，还生了个很可爱的宝宝呢。”

　　“那会儿上学的时候，大家都猜到了张老师在追于老师，可是张老师寡言少语的，性格还安静内向，于老师那么洋气大方，很多学生都喜欢她，所以大家普遍不看好，没想到张老师还是成功了哎。”

　　钟怡安笑出了声：“你知道大家管这叫什么吗？说是‘中西合璧’哎。”

　　并不刺眼的柔和灯光下，女孩笑起来眉目灵动活泼，任谁看了心情都会变好。

　　易怀言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出了声：“张老师只是说得少，可该做得都没少做。那次于老师下楼梯时不小心崴了脚，张老师连着给她煲了三个月的汤呢。”

　　钟怡安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于老师崴脚这事钟怡安还记得，她记得那次于老师崴得很厉害，走路都不顺畅，去医院拍片说是没伤到骨头后，本着轻伤不下火线的原则，于老师还是怀揣着满腔的责任心给她们继续上课。

　　几个班的学生们也对于老师表示了慰问，她作为班干部去跟着大家送药的时候，的确注意到了于老师桌子上有个很漂亮的保温壶。当时钟怡安也没多想，还以为那是于老师家人给她熬得呢。

　　仿佛是看穿了钟怡安的心思，易怀言道：“于老师家在外地，她独自打拼，家人都不在身边。崴脚虽然很严重，但是没有伤筋动骨，于老师肯定不会跟家里人说的，那个保温壶自然也就不是家人给她带得了。”

　　钟怡安还是很疑惑：“那为什么说是张老师？”

　　“张老师那会儿就住在学校分给单身教师的宿舍楼，平时经常去学校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易怀言回忆道：“我有一次在菜市场碰到了他，看到他买了白萝卜和排骨，第二天去办公室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于老师的保温壶里是萝卜排骨汤。”

　　不等钟怡安开口，易怀言接着说：“而且应该是为了方便吧，都是两个保温壶轮换，其中一个我在张老师宿舍里见过。”

　　钟怡安发现了华点：“等等，你还去过张老师的宿舍？”

　　易怀言高二转来时，学校已经文理分科完了，按理说他们理科班应该和历史老师没什么关联才对啊。

　　“跟梁英佐一起碰上的。”易怀言道：“梁英佐喜欢历史，分班了跟张老师的关系也不错，经常去他那里借书，还顺带蹭吃蹭喝。我沾他的光也品尝过几次张老师的手艺，确实不错。”

　　易怀言转来后便办理了住校手续，正好梁英佐他们宿舍还空了一个床位，加上又是同班，易怀言很快就被分了进去。

　　不过……

　　钟怡安有点窘，又有点好奇，小声询问道：“那个……小小地问一下，食堂的厨艺，就真的那么烂吗？”

　　作为一个走读生，也不办饭卡，食堂对于钟怡安的意义就是个小卖铺，而且还是个由于学校附近针对学生的商业太过强盛不怎么光顾的小卖铺，因此高中三年，她是真的没怎么品尝过食堂的厨艺的。

　　易怀言这回回答得更意味深长了：“一言难尽。”

　　就在身为吃货的钟怡安思绪不断发散时，易怀言及时补充道：“正常来说，整体水平其实还可以，就是有时它的一些突发奇想，实在是……很难评。”

　　“比如？”

　　易怀言面无表情：“鸡蛋炒苹果？”

　　钟怡安控制不住地联想了一下，但刚冒出个苗头，就被她自己“无情”地用一筷子毛肚给强行镇压了。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想了，不然火锅都要变得不好吃了。

　　打定主意的钟怡安开始专心干饭，因此忽略了易怀言眼底一抹戏谑的笑意。

　　这顿火锅边吃边聊，等两人都饱了放下筷子了，已经过去快一个半小时了。

　　钟怡安本就是带着干饭的心思选得这家店，再加上对面也并不是陌生人，根本没有顾忌，吃得很开心，中途还去加了两次小料。

　　易怀言吃饭不紧不慢的，但也能看出吃了不少。他看到菜快吃完时，还问了一句是否还要加点。

　　考虑到减肥不易，有节制心的吃货钟怡安拒绝了这个相当诱人的提议。

　　钟怡安拿过手机，付了餐费，刚想放下手机时，就听见易怀言说道：“扫个微信吧，这顿费用我AA一半转你。”

　　易怀言这句话倒是提醒钟怡安了，上高中的时候还是企鹅横扫天下的年代，他俩根本没互加过微信。

　　再加上后来一系列的事情，更是完全断了联系。

　　钟怡安本想下意识的拒绝，但想到刚才在咖啡厅时两人也是各付各的钱，顿时觉得如果此时推辞反而成了别有用心的行为。本着做人做事要落落大方的原则，钟怡安道：“好啊，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易怀言道：“我扫你。”

　　钟怡安调出二维码，让易怀言扫了，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好友申请。

　　易怀言的头像是一棵被路灯照得通黄的半枯的树，被黑色的背景一衬有种很有氛围的艺术感，而微信名字叫“沉默”。

　　钟怡安噗嗤一笑，这头像和名字都很像易怀言本人。

　　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就算是面对面扫，易怀言发来的备注里还是写着自己的名字，钟怡安见状顺手就把备注改了过来。

　　“你的头像很好看哎，”钟怡安真心道，“是从哪找的吗？”

　　“是我自己拍的。”易怀言也在低头改备注。

　　钟怡安眼睛亮了起来：“那你拍的很厉害哎，这拍照水平杠杠的。”

　　正巧抬头的易怀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夸赞道：“你微信头像上这张彩虹的照片也拍得很好。”

　　“是吧？”钟怡安美滋滋的：“我也觉得我这张照片拍得最好，寓意也好，不拿来当头像都有点浪费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嗯？你怎么知道这张是我拍得？我周围好多人都以为我是从网上找的呢。”

　　易怀言轻声道：“我知道。”

　　店内的灯光是带有一点柔和色调的黄，此刻照得易怀言那本就俊朗的眉目更是熠熠生辉，甚至照得他眼神温柔。

　　愣神的钟怡安听见易怀言继续说道：“你以前的头像也是你自己拍的照片，这个不难猜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的钟怡安赶忙低下头：“怪不得……我都忘了你记忆力很好了。”

　　转账的声音唤回了钟怡安逐渐发散的思绪，她一看手机屏幕，是易怀言发来的。

　　钟怡安本来打算告易怀言一个整价，反正也没多多少，没必要这么锱铢必较，但是没想到易怀言先给她转了过来，自己还凑了个整。这个凑整还掌握得特别有分寸，属于多给了，但也完全不是钟怡安责任心大涨必须还回去的那种凑整。

　　她抿了抿嘴：“……你倒看见了啊。”

　　易怀言已经在拿外套了：“走吧，是要再转转，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在商场这种地方，越转只会越花更多的无效支出，这点钟怡安深有体会，于是果断选择了回家。

　　易怀言这手凑整搅得钟怡安心思不宁，直到坐上车了系好安全带了，易怀言问她住哪，她才惊觉不对。

　　什么情况？

　　怎么就要回家了？

　　难道不是该在火锅店门口礼貌告辞，然后自己溜达回来吗？

　　怎么就变成了易怀言送她回家了？

　　要不是还记着是自己选了回家这个选项，钟怡安真想立马说声不好意思麻烦了然后立马下车。

　　没有得到答复，易怀言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上去真是又有耐心又礼貌啊。

　　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的钟怡安退无可退，最后还是选择主动报上小区名字。

　　易怀言开了导航，就开车驱往她家小区。

　　出于某些原因，钟怡安这一路选择了沉默，易怀言也没说话，俩人就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回到了他家小区门口。

　　望着那扇小区大门，即便易怀言全程都没说过半个字，钟怡安还是敏锐地察觉了到他沉默表象之下翻涌着的各种复杂情绪。

　　“你……”易怀言的开口很是艰难：“一直住在这里吗？”

　　眼前的小区是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的老旧，门口连个保安亭都没有，视力好的话还能看到大门上的铁锈。

　　易怀言的问话反倒让钟怡安坦率了许多，她笑道：“住好几年了，毕业就在这里。”

　　易怀言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钟怡安赶忙伸手阻止：“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里很好，房租便宜，离我上班的地方也近。我一人住完全绰绰有余，要不是担心工作太忙再加上以后可能要搬家，我都想养只猫或者狗了。”

　　被“截胡”了的易怀言还是顽强提出质疑：“小心安全问题。”

　　“放心好了。”钟怡安拍胸脯：“作为独居女性，我怎么可能忽略这种至关重要的问题？我家大门可是很牢固的，而且就这种筒子楼，完全不隔音，你在楼道里喊一句，整个楼都能听见。”

　　看见易怀言还是很担忧的神色，钟怡安笑了：“你怎么跟我爸妈一样啊？放心好了，这里其实住不久了，说是要做城区改造可能要拆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房东奶奶才把这里以特别便宜的价格租给了我。虽然我在这里也住了好几年，不过最近拆迁的风头又起来了，估计我很快就得搬家了。”

　　易怀言问道：“那你找好新的房子了吗？”

　　钟怡安有点苦恼：“不太好找，像这里离我公司近、又有阳台和厨房的房子特别难找，虽然我资金挺充裕的，但是也不想白白在租房上面花冤大头啊。”

　　易怀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钟怡安解开安全带：“好了，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我就先走了，有事微信联系哈。”

　　易怀言看着她的身影：“好。”

　　钟怡安下车了经过车窗前，还大大的挥了挥手，看见易怀言也跟她摆了摆手，就笑着进小区了。

　　拐弯时钟怡安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发现易怀言那辆黑色的车子还停在外面。

　　这家伙……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立马换衣服卸妆，钟怡安一边解头发一边给闺蜜乔晓妤发微信：【知道我今天碰见谁了吗？】

　　那边回复得很快：【谁？猜不到，不要吊人胃口，赶快如实交代！】

　　钟怡安笑了一下，窝在沙发里打字：【说出来你肯定想不到，是易怀言】

　　乔晓妤和她从初中起就认识了，高中也在一个班，就连上大学都在一个城市，她们彼此之间参与见证了对方绝大多数的人生，随便提起个名字基本上都不会产生“这是谁”的疑惑。

　　过了足足十秒，乔晓妤才发来微信：【这个世界真玄幻】

　　【你怎么碰到他的？不会是电视剧里那种大街上擦肩而过，发现竟是他吧？】

　　钟怡安被逗乐了：【你想象力真丰富，哪有这么夸张的事】

　　【我就说嘛】

　　钟怡安很快给了致命一击：【我去相亲，发现他就是我的那个相亲对象】

　　乔晓妤发来个吐血的表情包。

　　【姐姐！这还不夸张？！】

　　【快快快！不要藏私，都说说你们干了什么！】

　　又是一个大大的看上去就很八卦的表情包。

　　对于乔晓妤这个从初中开始同校同班、高中同校同班、大学同城不同校，一路相伴走来的闺蜜，钟怡安根本没有什么藏私的想法，很快就把今天的事情都交代了一遍，直听得乔晓妤那边各种表情包疯狂乱飞。

　　【也就是说，你们互加了微信，易怀言还知道了你住哪】

　　【可以啊，你现在的住址除了伯父伯母和我以外就没人知道了，易怀言和你重逢第一天就成了知情第四人】

　　【这也太厉害了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乔晓妤这个打字速度不是一般的快，从初中开始钟怡安就没跟上过她的手速，此刻手指飞舞也堪堪回复了一条【怎么被你一说就充满了一股阴谋味呢？明明就是巧合哎】

　　乔晓妤回复道：【不不不，小安安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来的巧合？】

　　【有的，只是人为努力和命中注定】

　　钟怡安心神一震，但还是打字道：【你电视剧看太多了亲】

　　乔晓妤很不屑：【你一个兼职写小说的，一点浪漫情怀都没有】

　　钟怡安自嘲道：【所以才是查无此人的三流写手，还需要在现实里搬砖养活自己啊】

　　又闲扯了一会儿，钟怡安慢吞吞地爬起来，打开笔记本开始敲字。

　　除去本职工作，钟怡安还是个兼职写手，虽然已经写了很久，也借此改善了自己生活，但还不到大富大贵的地步，但或许是出于热爱，直到现在，她还坚持尽量保持每天都写一些。

　　正文思泉涌疯狂敲字呢，电话响了，钟怡安随手一划，点了公放：“喂？”

　　“安安，”电话那边传来了老妈安玉华的声音，“我就按例问你一下，今天还是没戏吧，我可回人家了啊。”

　　钟怡安一愣，飞速敲键盘的手不知不觉也停了下来。

　　安玉华那边正等着女儿回话，却迟迟听不见动静，一颗八卦心开始猛烈燃烧起来，不由打趣道：“这是怎么了？这沉默……不会真跟我早上跟你说得那样，合上你眼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