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撰事录》该隐是笔名

1、引子

　　一声惊堂木落下，说书人打开扇子，见茶楼中的众人都陆续安静下来看向他，方才不紧不慢地坐下，掀动嘴皮子。
　　“昨日讲到西陵顾家家主风流薄幸，在老太君寿宴上，老太君被人逼着当堂认亲，喝媳妇茶。”
　　大家就好奇了，西陵家主耶，一方诸侯也能被逼婚？他的发妻岂不是要活活气死？他家世子都到了可以成亲的年龄了吧？
　　说书人笑而不答，自顾说下去：“能逼婚顾家的身份来头自然不差，诸位，重点是那位敬茶的女子，本是顾家主母为儿子相看的儿媳妇！”
　　堂下一片哗然，说什么的都有。说书人借着端茶的动作，视线隐晦地飘向楼上的一间包厢，转而继续开侃。
　　与这包厢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几人正说得热闹。
　　“这顾家的热闹可有得瞧啦，父夺子妻，发妻变平妻，还有外头私生子一茬茬上门，这背后……”
　　“就算背后有人又如何，总归是顾家主做了这些事情在先。”
　　“本来冲着顾家世子的贤名，我还打算去投奔的，如今看来还是得多看看。”
　　“废话！”说话的人竖起食指指了指天上，“天家老啦，太子未定，边境又乱着，谁知道还能太平多久。”
　　“要我说，去哪都没有我们这儿好，有宸王殿下在，天塌不下来！”
　　南疆离京畿不乏千里，从不避讳议论朝政，端看小小说书人就能拿西陵候的八卦说事，可见民风开放。而宸王殿下，更是打小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家中有服兵役与宸王同龄的小子，说不定还在兵营里跟殿下打过滚。
　　说到殿下，众人越发上头。
　　“听说了吗？昨个儿京畿来的天使，被请出了王府。”
　　“嗨呀，何止听说，好多人都看到了，那天使脸涨得通红，偏一句话都不敢说，跟拔了毛的鸭子一样。”
　　“为何呀？”问话的是个商人，辗转各地才刚到家，听得正来劲，“殿下虽说是朝中唯一的异姓王，可从来不跋扈。你们是没看到其他地方诸侯的样子，啧啧啧……”
　　说亲眼看到的那位笑着应道，“那天使是来传旨，让王府嫡系公子上京进学。我们殿下还没婚配呢，又是独苗苗一个，哪来的嫡系公子进京？”
　　众人点头，纷纷追问后来呢？
　　“殿下接了圣旨，却当堂捆了来使，说他蒙蔽圣听，侮辱老宸王和王妃的身后名，连带那圣旨一起着人押送回京去了。”
　　“再说了，这进学的理由也太……”
　　几人纷纷点头，且不说其他诸侯家的世子如何，单说他们殿下，会走路就被老王爷带着在军营里糙养，10来岁就能上马袭敌。老王爷战死后殿下挑起了戍边的担子，个中艰苦，死人堆里进出的滋味又岂是花繁锦绣中长大的公子哥能比得。
　　如今各方都不太平，乱象渐起，那位走商看得最多。
　　大人物们的事情，他们小百姓不懂，只盼着宸王殿下安好，南疆安好。
　　“话说回来，各诸侯嫡系进京呀，那京畿不是要更热闹了？”
　　搭话的是上菜的小二哥，寻常听到点热闹，都会仔细搜寻了给店里的说书先生，他敢这么做自然少不了老板的支持。
　　“可不是。”商人神秘一笑，清了清嗓子，“我回来前，京城里正热闹着呢。我们殿下的对头，那位，你们知道吧？”
　　“嗯……，”小二哥看看天，又比了比桌上的茶盏，“那位蓝公子？”
　　“蓝公子——？”也有人不明白。
　　“我说你……咳，看我你有什么好说的。说回蓝公子，不过不是他本人出事，而是他家里的事。”
　　“他家的事你也能知道？蓝家那可是能跟我们宸王府平起平坐的？”
　　“谁让这事闹得大，压都压不住呢。我回来的时候，那边的说书人，可比我们堂上这位忙呢，说归说，天子脚下还是得掩人耳目一些，你们都懂吧。”
　　“到底是什么事呀？”
　　“蓝府，闹鬼！”商人压低了嗓子猛地呵出来。
　　见到诸人都被吓了一跳，商人满意地捻了捻胡子，继续道，“蓝公子的母亲一直都没有在人前露面，随着他的名气越发出众，他母亲的身份就越发受人关注。蓝公子被誉为第一公子，才学自是不必说。诸位还记得当年殿下还是世子时跟蓝公子打架的缘故吗？”
　　“噗嗤……”
　　“记得记得，殿下缠着老王爷去蓝家提亲，说蓝家有仙株，揣碗里才是自己的哈哈哈哈哈……”
　　“可见蓝公子的容貌也是极盛的。能让殿下迷眼的人，自然是独一无二的出众。总之，蓝公子越优秀，大家就越想知道蓝夫人是怎样的。”
　　“不是说蓝夫人早就故去了吗？”
　　“就算故去，你可听说过蓝夫人娘家是谁？与哪家夫人曾是闺中密友？还有，蓝公子出生前，蓝府可没有操办过婚事。”
　　“那也是，都说蓝公子是蓝大人从外头抱回来的，若不是长得与蓝大人相似，怕这流言更加难听了。”
　　“更何况从来没见过蓝家为那位夫人办过祭日。”
　　“我听说，是蓝大人不相信夫人身死，还在等着人，所以才不办祭祀的。”
　　“哎，事情就出在这祭祀上。”商人见话题越说越偏，倒也不卖关子了，“清明祭那天，蓝家开祠堂祭祖，轮到蓝大人这辈的时候，突然有小厮拿了一炷香，对着蓝大人身边说，夫人请。”
　　“那小厮被押在堂下一顿打，人都要不行了，还坚持他看到蓝夫人，就立在蓝大人身边。”
　　“原本犯事的小厮打死了也就算了，谁敢往外传。唯独蓝府多请了几趟太医，只说蓝公子祭祖时受风旧疾复发。受风是假，眼看人日渐衰弱下去，一度蓝家管事都出来采买白绫了，太医也没办法，只说心疾只能心药医。”
　　“眼看蓝公子病得迷迷糊糊要不行了，老管家跟他说，他也看到蓝夫人了。那管家可是府里的老人了，他的话公子总会听的。”
　　“至于为什么蓝公子看不见他娘，老管家说了，阴阳先生说他身体太弱，受不住蓝夫人来看他，须得他将养好才能母子相见。”
　　“这日开始，蓝府的人都假装能看到蓝夫人，就连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也没反对，还说比起打扰故人之魂，活着的人更重要。蓝公子这一辈，只有姐弟三人，长姐已经出嫁，鲜少回蓝家走动。小弟是他二叔的儿子，虽也是嫡子，天赋资质与蓝公子却不可比。更何况日后老夫人不在，蓝府总要分家的，总不能越过长子嫡孙将家业给二房。”
　　“就这样，蓝府上下一致做戏到蓝公子状况好转，为了庆祝他能起身活动了，还在特意举办的家宴上为蓝夫人置了席位。”
　　“如此这般，也算不上闹鬼吧？”
　　以蓝大人素来精明的作风，此事还会被传为阖家共进的佳话。
　　“如果事情就到此，倒也算得上是一段美谈了，毕竟蓝公子痊愈清醒后，总会明白家中长辈的良苦用心。可是，如今事情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堪称恐怖！”
　　“啊？这到底？”
　　“那日家宴中途，上来更换骨碟的下人发现，本应干净的碗碟分明被动过，就像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坐在位子上吃席。”
　　“蓝公子身子有起色，那是宫里头也看着的，白天还有送礼的天使去蓝府。席间蓝二少听说御赐之物里有一面铜镜，是西域那边进贡来的，借着老夫人的名头讨要赏玩。就是在他们把玩铜镜，揽镜自赏的时候，发现了本不该出现的蓝夫人。”
　　“镜中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端坐着面色苍白不似活人脸的女子，和镜子里的人一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