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路》何宝音

3、第 3 章 在人间短暂

　　在人间短暂又漫长的28年里，真正幸福的瞬间有哪些呢？
　　是8岁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被爸爸送去上学时？是18岁骑着单车路过心仪男孩的悸动瞬间？是26岁身着洁白婚纱满心欢喜奔向爱人的那一刻？还是28岁被飞驰而来的汽车撞得支离破碎的那一刹那？
　　过去的种种经历犹如幻灯片一样在林昭南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都不重要了”林昭南自我安慰。
　　当那些她以为的幸福片段被击中，在她眼前全部破碎成一片片的碎片时，她才明白她追求一生的幸福原来只是镜花水月。

　　夹带了一股潮湿气息的微风轻柔地抚摸着她光洁的脸颊，明亮的阳光温暖了她单薄的身躯，悦耳的海鸥鸣叫声洗涤了她残破不堪的灵魂....林昭南猜想自己现在已经往生，转世成了海滩上一颗不起眼的鹅卵石。不远处人群的嬉笑声打破了她的平静，她极不情愿地放弃了之前的想法，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碧海蓝天，艳阳高照的怡人风景。
　　抱膝坐在沙滩上的林昭南环顾四周，感觉自己似乎是到了经开区的金银滩。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昭南瞄见她脚边放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黑色双肩背包，她蹲下身，打开背包，翻找起来。
　　语文，英语，数学课本......笔记本,铅笔盒，还有感冒药....
　　什么情况？自己怎么会背着这种学生包来海边？包里为什么会装着高中课本？自己刚刚明明是从天萃6楼下来买午饭的，怎么会跑到经开区这里？
　　“这里是金银滩吗”林昭南拦下一个经过她身边身着白色短T恤蓝色沙滩裤的男生问道。
　　被林昭南冒昧打扰的男生没好气地回了林昭南一个“嗯”字。
　　看着摊开的课本，林昭南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接着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一开始男生只是觉得林昭南没礼貌，听到林昭南提出这种白痴问题后，男生认为林昭南纯粹是在戏弄他，懒得在跟她废话，丢下“神经病”三个字便离开。
　　林昭南并未介意被骂，她只能继续翻找书包来寻找答案，否则她再去问谁都会被人家当成疯子看。林昭南从书包里翻到一个打着粉色蝴蝶结的黑色礼物盒，随手将礼物盒同课本一起放到了沙滩上。海风悄悄将礼物盒的盖子掀开，一只紫色的纸鹤伴着微风飞向远处的大海。
　　林昭南从夹层里翻出了一只金属材质的mp3和一只灰色滑盖摩托罗拉手机，她问题的答案已呼之欲出。
　　那只被吹向大海的紫色纸鹤先映入了她的眼帘，林昭南随后看见了用掌心托举着纸鹤的那只小手，抬眼便看见一个身高仅有1.2m左右的小男孩。像从泥泞的水坑里打过滚，小男孩破旧的衣服上布满了灰尘与泥土，脸也脏得像只顽皮的小花猫，唯独一双眼睛透彻明亮得如清澈的溪水。
　　“2006”
　　“啊？”林昭南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是2006年”
　　小男孩说完将手中的纸鹤放回一旁的礼物盒里便很酷的转身离开。林昭南死死按住手机上的红色按钮，手机发出了“hello，moto”的声音，手机屏幕被点亮，上面显示着2006-6-15的字样。
　　海水倒映出一个身着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留着一头齐肩短发的呆愣少女，林昭南终于想起了一切，原来自己没有在做梦，车祸、引渡者、回到过去.....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
　　林昭南举起了她的古董手机，刚按了一个键屏幕便又熄灭了。
　　看来是没电了。
　　林昭南将刚翻出来的课本、文具盒、MP3，手机，感冒药，小零食....还有那个装满纸鹤的礼物盒重新塞回书包，单肩背起双肩包朝着岸边的电话亭狂奔而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响声，林昭南越发将手中的话筒攥紧，左手手指的指甲几乎要刺破自己的掌心。另一头的电话终于被接通，林昭南似乎沉默了一个世纪，她既苦涩又发抖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尘封在她心底很多年的名字。
　　“罗小树.....”

　　花猫脸小男孩观察着远处的林昭南，他搞不明白林昭南为什么要将自己关在那个透明的玻璃房里，观察到林昭南由一副打鸡血一样的兴奋模样—到出来时脸上写满丧气与失落的忧伤表情，他猜想那或许是一个将人美好心情吸走的恐怖密室。海鸥的哀啼声将小男孩的视线重新吸回海面，刚刚还风平浪静的海平面上瞬间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作鸟兽状散开的人群打断了林昭南失落的情绪，她逆着人群散开的方向看到远处的海中央刮起几道直逼天际的龙卷风。
　　“恶灵？”林昭南发愣不过10秒，那几道龙卷风便似丛林追捕猎物的猛兽一般追着人群很快涌到沙滩上。
　　未等到林昭南做出反应，涌到沙滩上的龙卷风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紫光拦腰斩断。
　　“好厉害”林昭南在内心发出赞叹的同时再次看到了那个引渡者，随着悬在半空中的引渡者执剑落地，林昭南又看到了衣着一身橙色西服手持长枪立在沙滩上另一引渡者。
　　海浪发出毛骨悚然的怒吼，肆虐而起的海浪卷起一层小楼的高度将两人轻而易举的推到了岸边。
　　“这样不行啊，结界也被破了”橙丧气地说道，狼狈地看了一眼与自己并排而站距自己只有一臂距离的陌生女孩。
　　“这家伙怎么处理？她难道不怕死吗？怎么也不知道逃啊？”
　　楠美瞟了一眼一脸窘迫的林昭南。
　　“你先想办法把她弄走，恶灵我来解决”
　　“唉，偏偏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这人还真是耽误事啊”
　　橙的话音刚刚落地，林昭南便转身朝相反方向离去。
　　橙边挥舞着长枪再次立起结界，边朝着飞向空中奋力抵挡海浪入侵的楠美说道：“我总感觉刚才那小丫头能看到我，而且还听到我说的话了”
　　“别多想了，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她能自己跑掉了最好，还是集中精神对付恶灵吧”楠美嘴上劝说着橙，手里挥舞着斩魂剑不停地斩断冲破结界的海浪，心里确也对那个人类女孩充满好奇。
　　林昭南无视被逼得节节败退的引渡者，也一点不担心那些涌上岸边的海浪会造成多大的灾难，只一心想逃离这个修罗场。
　　离开海岸边近50米的林昭南被身后的呼啸声所吸引，她循着声响看到了一个由海浪形成的巨大的漩涡立在了花猫脸小男孩面前，像只陀螺一样不断旋转的海浪犹如深渊巨口一般咆哮着怒吼着要将眼前弱小干枯的男孩吞入腹中。
　　“糟了，楠美....”双手横握长枪抵御浪潮的橙也发现了陷入危险的男孩，可楠美还没来得及回应橙，便被翻腾而起的海浪吞噬。
　　眼看着小男孩也即将被卷入大海中，一个矫健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小男孩,紧接着来了一个鲤鱼打滚便成功地躲过了侵袭而来的海浪。
　　橙松了口气，心里替躲过一劫的两人捏了把汗。
　　“小心啊”那道海浪并没有放过他们，而是调转方向以一种更激进更猛烈的方式对二人发起了二次攻击。
　　橙大声提醒二人，但他几乎忘了，那些人并不能听到他的提醒。
　　好在少年有一定的警惕性，他抱着小男孩身手矫捷得像一只羚羊，敏锐地躲过了海浪的再次偷袭。
　　海浪死死地咬住他们，少年不敢有一丝的懈怠，他不断地向前奔跑，清楚只要自己一停下来，便会被无情地卷入漩涡中。
　　可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类，饶是跑得再快，也躲不过这种自然力量的围剿。少年很快便被迎面而来的另一道海浪堵住了去路，当他企图从其他方向逃离时才发现自己已被四道气势凶猛的海浪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被团团围住的少年即将被海浪淹没，少年无奈地低下头，温柔地捂住了男孩的双眼。
　　“啊”腾空而起的海浪重新落回海平面，被海水淹没的楠美落回到了橙的身边。
　　“怎么回事？”
　　楠美庆幸自己得救的同时在也好奇自己是如何脱险。
　　“那个女孩....”
　　楠美看到了被围狙的少年，围住少年的两道海浪似被冻住一样立在少年面前，紧接着那个身着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留着一头齐肩短发的少女一跃而起，拿出另一把斩魂剑轻轻一挥便将两道三层楼高的海浪斩碎，之前还来势汹涌的海浪瞬间溃不成军，前仆后继地逃回了大海。
　　确认危机已解除的少年放下小男孩，走到落回地面的林昭南身后，轻拍她的肩膀，等林昭南转身面向自己，少年才半带犹豫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昭南？？？”
　　“啊，好久不见，李玉龙”
　　李玉龙想吐槽林昭南怎么接出这样煽情而又老套的话，搞得他们像久别重逢似的。但是，重点并不是这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玉龙抬头看一眼天空又转头看一眼退去的海浪，“你真的是林昭南吗？”
　　“你被吓傻了啊？我不是林昭南还是谁啊？”
　　“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你是神仙吗？是超人吗？奥特曼？还是多啦A梦”
　　林昭南觉得李玉龙提出的问题又好气又好笑。
　　“啊？啊.....我都不是.....”林昭南挽起李玉龙的手臂将他拉走。“这里太危险了，以后在跟你细说吧”
　　李玉龙四处张望：“危机还没有解除吗？刚才那个小孩呢，去哪里”
　　“他已经被他家里人带走了”
　　“不是吧，他什么时候被接走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真被接走了，我还能骗你吗”
　　“嗨，我又没说不信你。要不是你的话，我和那小孩的命早没了，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吗？不过现在这些大人也都太粗心了，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留在海边.....”
　　李玉龙突然被林昭南拉住。
　　“怎么了”
　　李玉龙看不见的是—另一把斩魂剑横在他和林昭南的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到底是什么人”虽然在林昭南的帮助下，楠美才得以脱险，恶灵才能被击退。可身为引渡者，楠美不得不对拥有巨大神秘力量的林昭南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楠美知道林昭南看得到自己，也听得到她说的话。可在和她对视了十秒后，林昭南选择不回答她的问题，无视她的存在，拽着李玉龙朝着相反方向走。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车站在另一边啊...”
　　“先送我回家...”
　　“可所有公交车也都停在另一边...”
　　......
　　“算了把”橙阻止了楠美。“我们两人不是那个丫头的对手”橙知道这样说还不足以让楠美放弃，“也多亏那个丫头，要不然不知道我们还要苦战多久。这么看的话，虽然不清楚那个丫头是什么身份，但至少她没有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楠美并不能对橙的话表示赞同：“可她也放走了恶灵....”
　　橙恍然：“你是说那个男孩....?”

　　绕了一大圈终于到了停车场，林昭南注意到那两个引渡者并没有跟上来。
　　“嗯，你可以回家了”
　　“不先送你回家吗”
　　“我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的干嘛要你送”
　　李玉龙心想女人还真是反复无常，再想到平时在学校里由他罩着的受气包同桌林昭南竟有着堪比东风导弹的恐怖实力，又觉得是自己有些不自量力。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天机不可泄露”
　　“你今天为什么要翘课啊？是来这里阻止灾难发生吗？”
　　“这个....无可奉告”
　　出于私心，林昭南并不想让李玉龙知道得太多。但她现在也确实无法回答李玉龙的问题，她也不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切又是怎样发生的。是引渡者口中的恶灵引起的吗？她是怎样回到2006年的？那两个引渡者又为什么恰巧在这里出现......
　　林昭南心中的疑问比李玉龙还要多。可2016年的引渡者还没跟她交代清楚，她便莫名其妙的被送回了2006。2006年的引渡者又似乎对2016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林昭南看一眼右手上的手链，这个黑曜石手链明明是在她高考以后—2007年买的，可它竟也在2006年出现，难道真是这个不起眼的手链带她开启了这场“时光之旅”？
　　“这一切难道真是命运的安排吗......”
　　“你不好奇我今天为什么会翘课吗”李玉龙打起了感情牌，他知道只要自己平时一缺课，林昭南就会鸡婆的来打探他的消息。
　　“你要么被人约来打群架，要么就是失恋了来海边散心的呗？”
　　“....”靠，还真挺了解自己的。
　　“好了，你快点回家吧，还有，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老师，同学，家里人....连叶薇都不可以说”
　　一听到“叶薇”两个字李玉龙立马变成一副吃瘪模样。
　　“还有这里最近不太太平，你最好少来”李玉龙被动地被林昭南推进了公交车，坐在了前排靠窗的位置，在公交车关上门的瞬间，李玉龙打开了车窗。
　　“你明天去学校吗”
　　“开心情”林昭南的回答依旧简短。
　　公交车缓慢驶出停车场，李玉龙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着林昭南单薄孤寂的背影大声喊道：“那你也要小心点，注意安全啊”
　　林昭南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李玉龙重新坐回到座椅上，心里想着那明明就是林昭南，可为什么这个林昭南跟在学校里的林昭南给他感觉有些不同。
　　陷入沉思的李玉龙并没有发现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只不断挥舞着翅膀的纸鹤。

　　一只脚刚迈进单元门的林昭南便听到了自上而下传来的争吵声，盈满整个楼道的暴戾情绪和恶毒咒骂如灭顶之灾一般压弯林昭南的脊背。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越向上走，越是烦躁。等到达顶楼，林昭南所有的耐性和能量都被消耗殆尽，她也完全被那种不良情绪所传染，只剩满腔的愤怒，委屈与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
　　林昭南瞪了一眼惬意地躺在家门前的那只黑猫，发泄般地在它的旁边跺了一脚。黑猫被吓得一溜烟跑到了楼下的平台上，冲着林昭南哀怨地喵了一声便继续向下跑去。
　　林昭南烦躁的情绪得到些许缓和，用尽全部的力气打开了家门。
　　“你从不关心我和女儿，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你们娘俩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了？我告诉你，沈晓平，要是没有我，你们两娘都他妈得去要饭。”
　　......
　　林昭南的出现让互相埋怨指责的林父林母停止了争吵。
　　“南南，你这一天跑到哪里去了？”脸上带着泪痕的林母关切的迎了上来。
　　“.....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没去上学”
　　“你身体不舒服也得告诉爸爸妈妈一声啊，最起码告诉妈妈你去哪里了啊？你们班主任刚给家里打电话，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去上学，打你手机又不接，妈妈都快急疯了....”
　　林母又委屈又无助的低声啜泣，哀叹自己的命是真苦，摊上这么个没责任感的男人，唯一懂事的女儿现在也不让她省心了。
　　林昭南听了却只觉莫名的心烦。
　　“这小兔崽子是没个好了，还学会撒谎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好好学习，还逃课，妈的，还能好好念不，要是不能念，趁早别他妈念了”
　　面对父亲不明就里的指责，林昭南觉得自己像只快要爆炸的气球。
　　不知是怕林昭南冲撞了林父，还是怕被林昭南遭受不住父亲的辱骂，林母拦住了林父。
　　“家华，孩子不都说了吗？她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让你带她去医院，为什么不跟老师请假？你就惯着她吧，这小兔崽子迟早让你惯坏”
　　林昭南知道自己撒谎的水平很差，但也没料到林父会如此的小题大做。
　　“对不起，我错了。爸爸妈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为了避免这场由自己无意引起的家庭战争再被无限拉长，林昭南只得在心里将那只气球引爆，以她内心世界被炸得满目苍夷的凄惨景象来换取现实世界的短暂和平。
　　“一天到晚只知道花老子的钱，再这样下去，早晚他妈的废人一个”
　　林父回到主卧摔上了房门。
　　宝贝女儿的失而复得让林母懒得再跟那个狂躁症丈夫争辩个输赢。
　　林母擦干眼泪，将怯生生的林昭南拉进了客厅。
　　“宝贝，你哪里不舒服啊？明天妈妈跟你们班主任请一天假陪你去看病啊”
　　“我没事了，妈，真的，我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大了点，出去走了一圈感觉好多了”
　　林母怜爱地摸了摸林昭南的头发。
　　“傻孩子，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啊”
　　“嗯”
　　“....妈，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可以吗”
　　....
　　林昭南站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懊悔自己刚刚为什么不让那片大海淹没了这个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