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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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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元日
街头灯火璀璨,拂袖为云。
任如意站在石桥上,穿着她最爱的月白执素裘服,唇角间有嫣红的胭脂,她还特意点上梅花钿。
想着以最美的妆容衬的着衫衣服更美。
裘衣是鹫儿醒来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任如意从未穿过洁白无暇的衣服,向来都是衣着暗红。
如果不了解她的人只会以为她单纯的喜欢,但她自己知道,身为杀手的她,不能暴露弱点,当被敌人砍伤后,鲜血在暗红的衣服上没有丝毫显现,顶多衣服就跟洗衣服吸水一般变得沉重。
这些琐碎的小事她以为没人会在意,没想到鹫儿连这种细微末节的事也会察觉。
她将裘衣裹住自己的脖颈,四处张望寻找鹫儿,眼中就如桥下的潺潺湖水。
那日他们在密室中袒露心事,任如意主动与他相约。
此刻的她经历过多少生死离别,万般身不由己。
她才发现以前跟在宁远舟身后,愈来愈不像她最初的模样,就跟魔怔一般。
自从在密室里,她认清自己的内心后,她只想做回任如意。
任尔东西南北风,如心中所念,也不想错过真正的爱自己的。
她死后重生唯一的念想,别无他求。
看着成双成对的佳人才子陆陆续续离开,任如意的手冻的发冷。
她看见朱殷急忙问“鹫儿呢,是公事太繁忙了?”
朱殷摇头“皇上举办宴会,让王亲国戚拎着正妻参加,国公和国公夫人正在参加元日宴。“
耳边璀璨夺目的烟花自皇宫从脸上绽放,如同朵朵鲜艳的花朵,却如花朵一样转瞬即逝,散落云边,隐匿在无尽的黑暗中。
在寞暗中沉默,在寞暗中爆发。
那一刻预想无数与鹫儿游玩的场景,大概比悲伤更悲伤的就是曾今期预的没能发生。
任如意费力的在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我竟忘了还要参加国宴,你告诉鹫儿不必在意我,自己逛逛也很清闲自在。”
朱殷走后,任如意走下桥,腿在寒风中站久了,有些麻痛,她挪着步子走马观花的看着结伴而行的人们。
皇宫里的烟花还在迸出,可想而知皇宫里的人门有多么欢愉喜悦。
忽然,她只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裂,硕大的汗珠滚落,鬓角已被打湿,眼中天地倒悬。
刹那,晕倒之前看见眼前湖蓝的衣服。
她醒来,发现自己被拐进胡同里,那名男子转过身来。
柔美的脸庞她一眼就认出“秦太尉?你为何将我拐过来?”声音很是冰冷。
秦太尉看着任如意的手痛到发抖,递给她一粒药丸,冷眼勾唇“行了这时候就不用装,千金散的滋味如何?它将你的武功暂时封住,这粒则是让你的武功恢复,等你事成之后我在将解药给你,办不成就等着爆体而亡吧。“
果然如以前推断的不假,这具身体确实中毒命不久矣,而秦太尉也不只是单单与鹫儿结盟。
她露出淡漠的笑,不屑瞥看他“你让我做什么?”
秦太尉准备离开,他没有顾看她“微娘,等你在春猎的时候助我们杀掉李同光,我一定会娶你,给你最好的,你不会再是低贱的死士。”
他留下警告不拖泥带水的离开。
这低贱几个字可谓是咬牙切齿。
任如意感到可笑,咧开嘴的笑,笑声像是冰窟窿里传出来。
眼泪也被笑出来。
又是一个被情郎利用的姑娘。
秦太尉,很可惜她不会杀鹫儿的。
她也可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即将逝去。
她毫不犹豫的吞下药丸,撑起身子离开胡同,脚步越走越轻,看起来武功是恢复了。
她该去哪里,她麻木的走着。
“师父!”
任如意抬起头看见鲜衣怒马的少年,月白裘衣随风飘拂,跑过来手里捎来一串冰糖青枣,朝师父挥挥手,仿佛回到当初在汴州远郊爬树摘枣的少年—挽起马尾,细细碎碎的头发在白皙俊朗的脸庞飘逸,熠熠生辉的眼睛看向世间最珍贵的师父,红唇弯弧。
少年怕师父等急,迈着轻盈的跑过来。
任如意伸手拿过少年郎手中的冰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冰糖香脆,酸酸甜甜,口中的甜蜜弥漫在心中。
鹫儿看见师父的嘴角粘着糖渣,又拿起红绸在她嘴角擦擦“师父嘴角都是糖”
她下意识触碰到鹫儿的手。
李同光感受师父的手很冻,他握住师父的手塞进自己的胸口衣服里搓热“让师父等久了。”
好温暖,她有些迷恋,心口就像是被羽毛轻拂,痒痒的。
她干涩的开口“你不要陪国公夫人参加宫宴?”
鹫儿凑近任如意的耳边“鹫儿偷偷跑出来的。”
任如意转头看向鹫儿,他们离得极近,白色的氲气交融。
任如意看见鹫儿的耳垂红的似滴血,她的身影融化在鹫儿的眼眸中。
她踮起脚不自觉亲上去,李同光瞳孔微震,他有些茫然,随即他也回应任如意的吻,李同光胸口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他好像尝到冰糖葫芦味道,他想撬开师父的齿贝细细吸吮。
任如意停下,眼尾微红“下次”
“嗯”
夜晚天空降下鹅毛大雪,漫天飘落。
他扬唇轻笑,从兜里掏出簪子摩挲许久。
任如意看去,那是一支极美的簪子,和田玉莲花模样被点翠,轻轻晃动挂着的金丝珍珠一颤一颤的。
“这是什么?”
“鹫儿很久以前就想送给师父,这个便当我的订婚礼”
任如意将头倾向鹫儿身边,李同光轻柔的插在任如意的鬓发上。
雪花落在李同光和任如意的头顶,从青丝到白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鹫儿就算以后师父不在了,我们也算是白首到老。”
李同光握紧师父的手“不会的,师父会和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好,永不分离。”任如意抱住鹫儿苦涩的笑。
黑夜中烟火又一次闪烁,最后一次绽开了,它似乎不舍得香消玉损,在天上挂了很久。
三月春猎
嫩绿的枝丫冒出,群燕齐飞,春色郁郁葱葱。
安国的旌旗连绵不断地围绕着狩猎的场地。
小皇帝坐在马上看见任如意“表兄,这位便是新侧妃吧。”
任如意行礼“是”
他看见李同光从春猎开始就紧抱任如意,到现在视线都没有从她身上转移,故意挑起事端“怎么没看见杨盈嫂嫂?以往可看见你们在猎场上配合极佳,都称赞你们郎才女貌,今天是没法看你们合璧了”
李同光下意识紧张的看向任如意,任如意勾起得体的笑容“夫人身体不适就让我替参加。”
小皇帝拍拍手叫好“看侧妃着气魄,不输嫂嫂啊,我等你们在春猎上大放光彩。”
任如意并没有在意初太后生的混蛋小子,她扫视猎场,视线落在远处的秦太尉,秦太尉朝她点点头,眼神里略带杀气,叫她不要忘了自己的任务。
任如意很快从他身上移开,如果只是秦太尉一人策划,她大不了不去做,保全鹫儿。
但如果初太后与秦太尉联手,那这一切都不会好办。
很快,士兵吹起浑厚的号角声。
春猎开始了。
李同光扬鞭骑着马,任如意趴在她的身后。
实际上任如意的身子还没有恢复,但她还是要执意跟过来。
一是为了打消秦太尉的疑虑,能躲一时是一时。二是她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她放心不下鹫儿。
“师父你看,有只小麋鹿。”李同光兴奋的拿起弯弓。
麋鹿感觉身后有危险,迈开四肢疯狂的奔跑。
李同光和任如意一路追跑到围猎深处。
“笨”任如意在马上俯下身子揪起一片树叶,捏起树叶挥手一弹,树叶化为利刃,瞬间将小麋鹿击倒。
李同光忙下马,翻看小麋鹿的尸体,他很是欣喜“师父你恢复武功了?”
“嗯”她看见鹫儿笑的很开心,她也宠溺的笑。
丛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
鹫儿警觉地挡在任如意面前“师父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才和你一起的,鹫儿上来。”任如意坐在马上,像鹫儿伸出手。
鹫儿一如往常一样握住师父的手,任如意将他拽到马上,鹫儿靠在任如意身上。
任如意拔出青云剑,骑着马,一路斩杀四周潜伏的刺客。
最后与刺客拉出很大一部分距离,但是任如意身子毕竟刚恢复,体力有些不知,这具身体运用以前的功法也有些生疏吃力。
她扶着鹫儿下马,狠的拍了马屁股,马受惊奔走远去。
她领着鹫儿来到藤蔓满布的洞口,从外向里看去只见都是丛生的植物,盲目扒开一层一层的藤蔓只能见到一堵石墙。
但他们不是第一次来。
李同光看见眼前的山洞,眼神猛的放大“这是,咱们以前躲避刺客的山洞。”
“是,现在局势不稳,咱们估计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任如意沿着曲折的道路扒开身后的植物,进入山洞。
山洞很是狭窄,潮湿,山壁上都是苔藓。
消耗太多体力,任如意趴在鹫儿身上,闭上眼睛。
鹫儿不舍的打扰师父,尽管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还是尽力调整角度,让师父睡的更舒服。
闷声的滴水声在耳边有规律的响起。
任如意醒来的时候,鹫儿就出门猎几只猎物拷给任如意吃。
他们在洞里呆了很久,任如意坐在火堆面前烤火,鹫儿拿起刚烤好的兔子撕开一片片的喂给如意。
任如意静静地看着他,这些天她感觉自己的头愈来愈痛,身体乏力,心口似乎是被万针扎痛,她有些颤抖,声音很是微弱,也就只有鹫儿凑在身边才能听清“你都知道吧?皇上会在春猎的时候将你斩杀,之后会收集污蔑你弑前君的证据,慢慢铲出你的实力。”
鹫儿没有说话。
任如意有些无奈的笑,声音随着洞口传来的微风拂过“本来还不确定,现在看你这个样子,我就知道了,这些天困在山洞里也是你计划还好的,故意跑这么远去追那只麋鹿,故意将我引到这个山洞,为什么?”
还不等鹫儿洞口,任如意就抢先说出来“其实你是想和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你是在等杨盈从梧国带来的救兵,其实你是在等朱殷带来羽林卫的救兵。”
可能是任如意预感到自己要死了,害怕自己死后又像以前一样想和鹫儿说话他也听不到。
索性他就想把这段时间里想说的都对鹫儿说出来,不留遗憾。
“师父?”鹫儿看见师父最近有些反常的话多,又见她将自己的计划戳破,有些窘迫。
“嘘,让我靠靠。”任如意再次枕着鹫儿的腿躺下“怪不得鹫儿以前喜欢枕着师父的腿原来这般舒服。”
李同光越来越觉的不对劲,他俯下身子看见师父头顶不断冒着虚汗,轻皱着眉脸色很是苍白。
“师父,你怎么了?”当他看见任如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悬起来的心慕然一沉,他的脸色也煞白。
任如意虚弱的开口”朱殷和杨盈应该是摆平了一切,剩下的残余势力确实是你该回去清除,只不过师父都不知道鹫儿喜欢这么隐瞒师父”
他抱起任如意,用尽平生的力气,拼命的跑回营帐,眼眶湿润“鹫儿再也不隐瞒师父了,都是鹫儿的错,鹫儿这就带师父回去。”
任如意费力的抬起手擦了擦李同光的泪水“眼泪只能在师父的面前流,以后不要再流了。”
任如意似乎想到趣事,艰难的勾起笑容“不许再用流血代替流泪了。”
看这鹫儿头汗冒出很多汗“不急,我都颠晕了,哎,不行了,颠困了,师父睡会。”
他很是害怕心中不好的念头从心底滋生出,揪住他的心脏,他颤抖的哽咽着“师父,鹫儿求你不要睡,马上就要到了,鹫儿给你唱歌。“
任如意含笑看着鹫儿的脸庞“好啊,还没有听过鹫儿唱歌。”
李同光清清嗓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唱着唱着止不住的泪水有流淌。
“小傻子,师父永远爱你。”
看着霞光晕染周围的云彩,火红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任如意拍拍李同光“鹫儿你看日出了,能放下我吗,我想看看。”
李同光小心翼翼将任如意放到草坪上,任如意靠在李同光的身上,嘴角的血还在止不住流淌。
师父没救,李同光知道,他们在山洞里过了许久,估计营帐早就撤走了,他刚才摸着师父的脉搏,微乎极微,下一秒就要断气般。
他全身颤抖,紧紧的握住任如意的手,他想他要不随师父去了。
任如意估计知道她所想“鹫儿,就算给我殉情也见不到我了,我为了再次活过来,将灵魂献给阎王了,生生世世不能轮回,所以鹫儿你还不如好好活,师父去的也安心,你答应师父。”
“师父别离开鹫儿,求你!”
任如意没有回答他,拿起元日鹫儿送给他的簪子“鹫儿你能再给师父带上吗?”
鹫儿握住簪子极为认真的插在师父的鬓发上。
“鹫儿,师父答应做你的妻子”
“师父从来都是鹫儿的妻子。”
“嗯”任如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静静地看着火红的太阳越升越高,照亮这片土地。
任如意终于闭上眼睛,她太累了。
不久,李同光与梧国联盟,争夺皇位胜利,将前朝秦太尉以谋逆卖国的罪名命磔诸市,初太后流放边疆。
四十四年后
李同光在龙床上气息微弱,隐隐约约看见任如意的身影。
她还是如同以前一样貌美,眼神竣冷。
李同光不知道该说什么,要出口的话在嘴边止住,眼眶含泪。
相见无言,惟有泪千行
李同光伸出手“师父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容颜依旧,师父会嫌弃鹫儿吗?”
此时的他雪落满发,鬓微霜,满是皱纹的手想要拼命握住她的手。
却再也起不来身子。
年少的惊艳与爱恋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挥之不去。
可遗憾也是最多的。
花落还再开,人老无少期。
“不会,鹫儿,师傅带你走。”任如意摸着鹫儿的手。
李同光终于再次握紧他的手,他的身子变得更加轻盈,身子一瞬间变得与年轻时一样俊美。
他们互相牵着手离开了,永远地去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梧国国君驾崩,执政多年边疆稳定,政治廉洁,百姓幸福,历史上称为光泽盛世。
此后由杨太后垂帘听政,继续延续前朝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