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清江县热心 ...
-
烟灰色。
他迅速反应过来,这双眼睛就是刚才在笼子里看到那一双。
对方眼中的凌厉只存在一瞬,下一秒,他眨了下眼,那烟灰色的眸子瞬间染上朦胧烟雨般的湿意。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形,此时显得越发可怜。他两只手抓着衣袖,肩膀往后缩了缩,哀求地看着费谨,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角红了几分,像是受伤后不安又警惕的小鹿。
“少爷,怎么了?”阿左见费谨始终停在门边,有些好奇。
“没什么。”费谨盯着马车里的人,头也不回地平静回答:“我要休息一会儿,你在外面赶车,没事不要打扰我。”
“好的少爷。”阿左在外头高声应了一句。
听到费谨说的话,马车里的人眼神里浮现一抹希冀,似乎还有些惊讶,直到费谨放下帘子走进车内,他才想起来往旁边挪一挪,给费谨多让出点儿位置。
费谨目不斜视,彷如没有看到这人,轻掀衣袍在男子身旁坐下。就在他坐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和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对视上,一瞬,那眸子低垂下来,从费谨这个角度,能看到昏暗光线下对方纤长的睫毛,紧抿的双唇,还有下颚光洁美好的弧线。
马车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费谨不知道该说什么,主要是他这辈子实在很少有机会能做这种热心助人的事情。
他说什么呢?难道问“你从哪里来,要从哪里去”?让他问为什么会躲在马车里,他也早就知道答案了呀。
多此一举的事情,反正两人都心知肚明,干脆就当做没有看到好了。
黑暗中的人看他一眼,发现这个人不发一语,似乎有些纳闷。他盯了一会儿,发现费谨真的不会回望自己,便大胆起来,眨巴着双眸,明目张胆的抬起头盯着费谨看起来。
费谨自然是感受到那道视线的。
车厢逼仄,对方就缩在角落,这个位置挨费谨极近,一个绫罗绸缎,一个粗布麻衫,费谨能清晰地听到两人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对方鼻尖细细的呼吸。这般和陌生人呆在同一个空间却不发一语,气氛或多或少是有些古怪的,更何况其中一个还一直专注的盯着另一个。
最后费谨终于忍不住,转头看过去。他明知故问:“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那人被他突然的转头吓了一跳,脖子往后一缩,后脑勺砸在车厢壁上。
“少爷您怎么了?”车外传来阿左的声音。
“没事!”费谨应一句,怕阿左因为担心进车厢来看。
又看向那个撞到后脑勺的少年,正抱着脑袋严肃皱眉。费谨觉得这个动作笨拙到有些可爱,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对方看起来有些呆呆傻傻的,年纪十七八岁,可能和司徒叔襄差不多,但应该没有费谨的真实年龄大。
他柔和了声音,笑着问:“疼吗?”
对方像是被他的问题为难住了,没有回答。
费谨并不逼他,两人沉默共乘一路,不多时,费谨目光透过青年肩后的窗户看到外头的街景,已快到司徒府。
“这里已经离码头很远,再跟着,你可就要和我回家了。”费谨对青年解释一句,带着开玩笑的口吻,不等对方反应,又拔高声音转头对马车外的阿左道:“阿左啊,我想吃醉春楼的烧鸡了,在这里停一下,你去包一只回来咱们晚上下酒吃吧。”
阿左一听晚上有吃的,还有酒喝,忙不迭应道:“好啊好啊少爷,我也好久没吃烧鸡了,您等着,我选只最肥美的回来!”说着便跳下车去。
费谨先开窗帘,直看到阿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醉春楼大堂,方才将目光转向青年,低声:“还不快走?”
闻言,那青年看他一眼,眼中仍是怀疑,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费谨无奈道:“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怕我卖了你不成?放心吧,我看过了,这四周已经没有那些想要抓你的人。”
他说完,那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转头看了一下马车外的街景,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归圣神宗的人,又回过头看了费谨一眼,方才从角落里起身。
起身时,他微微躬身,凌乱的发丝扫在费谨脸颊上,惹得费谨不禁往后躲了躲。风光正好,有微风吹拂起窗帘,天光恰如其分的泄下,模糊了对方的面容。
很快,少年已经撩起马车帘子,身姿灵巧地一跃落地,头也不回地往人群中跑去。他没有回头,连句谢谢也不曾说过,迅速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回到司徒府时,司徒康和林夫人已经和玄妙子说了好一会儿话,费谨远远听到林夫人尖锐的声音带着恭敬,正滔滔不绝地夸奖着司徒复轩。
“我这小儿是最聪明的,小时候私塾里的先生都夸他聪慧,为人又懂事,没谁不喜欢他的。道长,可不是我说,我这小儿当年是差点去了霁雪阁的,是我可怜他年岁小,听闻北方又终年大雪,我这当妈的如何舍得,这才没让他去……”
费谨顿住脚步,望着大厅里温暖的灯光。
阿左随侍在他身侧,小声道:“什么第一,分明每次少爷你才是第一,那年要不是二少爷他偷了您的考卷,就他那个功课,不被先生打得手心开花就不错了!”
“我这么厉害?”费谨笑了笑。
“那可不!”阿左神情骄傲,双手叉腰:“少爷三岁会唐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到了十三岁……”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台词越听越熟悉,再往后恐怕该走下坡了,“你先别说话,我们听听里面说什么。”
阿左连忙捂住嘴巴,跟他一起凑到窗边。
“道长,听说您这次下山是为了收徒,您看看,我这轩儿资质也是不错的,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您相信我,以我们家轩儿的聪慧,只要他用心学一定能比旁人学得好,没准将来哪天就一飞冲天,为崂山扬名呢!”
林夫人说完,另一个声音缓缓响起来:“复轩的确对于修仙之道颇为感兴趣,道长若是考虑复轩,复轩敢保证,将来定然会刻苦修行,不辜负道长的期望。”
这声音温润如水,却时时都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自负。
费谨脑海里突然就闪过那个水池边的画面,眼前是司徒复轩妒恨到扭曲的脸。
“就你这模样还想去崂山?你去了能干什么,给人家当笑话吗?哼,还不如让我去,如果是我,假以时日一定成为天下众人皆知的大英雄!成为第二个言琅华谢若吉!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个贱人带大的废物,连爹和娘都弃你如敝履,凭什么跟我争?”
说完,司徒复轩伸出一只手,猛地推向自己的肩膀。
费谨睁开眼,耳边传来司徒复轩礼貌客气的声音。
看来刚才脑子里突然闪过的画面,就是那天司徒复轩推司徒叔襄下水时的场景。
屋子里,司徒康终于发声:“够了,点心还堵不住你的嘴!”
费谨在这个时候走进大堂,林夫人瞪他一眼,冷笑道:“襄儿这又是去哪里了,客人都到了许久,你却还半天见不到人影,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司徒府是那市井当中不懂礼数的破落户呢。”
司徒康黑着脸咳嗽一声,但林夫人显然适当做没有听到,他便只能看向费谨,语气也不是很好;“你的车不是跟在我们后面,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费谨笑了笑,从阿左手中接过一个青色瓷瓶:“今日贵客入门,自然要有好酒相待。孩儿路上去了一趟醉春楼,买了他们那里最有名的女儿酿,打算今夜好好给玄妙子道长接风洗尘。”
司徒康听到这话,脸色稍霁。和他同坐在上首的玄妙子目光也落在费谨手里的酒瓶上,微微颔首微笑。
司徒康趁机道:“当年襄儿只有七岁,道长您游历路经此处时言说这孩子不同凡人的灵气,若是能加以引导,有朝一日定能成为修真之大能。当时老夫未能将道长的话放在心里,实是老夫驽钝。如今道长重游故地,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长是否能答应?”
司徒康这话一说,明眼人自然也都知道他的不情之请是什么了。倒是那玄妙子愣了一瞬,似乎有些不情愿,道:“贫道说过这话吗……对,贫道是说过,只是贫道现在……现在……”
他眼神躲躲闪闪,语带犹疑。司徒康见状,从身后家仆手里接过一方木盒,打开盖子,里头竟是一箱零散的白银。
司徒康虽然不是个称职的父母官,却绝对不是个贪官。他能拿出这些,已然是不容易。那玄妙子原本还有几分不情愿,见到这些银两,顿时两眼发光,却要做出一副勉强的样子,叹气道:“司徒兄又何必如此,到底是贫道当年就看中的苗子,你能割爱,贫道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看到玄妙子当真同意,林夫人和司徒复轩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快要从椅子上跳起。
林夫人胸脯急速起伏着,冷笑道:“老爷可真是家大业大,竟然为了大郎愿意花这么大的手笔!我家轩儿呢?我家轩儿你就不管了?”
见人要闹起来,玄妙子充当起和事老来,做出按住两人的手势,笑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收徒弟嘛,收一个也是收,收两个也是收,小公子看起来一表人才,贫道一并收了就是。不过这束脩……”
司徒康站起身,对玄妙子的表现非常惊异;“道长,您当年不是……”
玄妙子转头笑呵呵道;“难道司徒兄不信任在下,不愿意将小公子交给在下?”
司徒复轩垂首苦笑:“算了娘,您不是不知道,爹从来都是偏心大哥的,大哥的前途是前途,我的前途算得了什么?”
林夫人听到儿子这般颓然,对司徒叔襄的恼怒又增添几分,转头恼恨地看向他,突然低声道:“我为什么要生你,什么都要同你弟弟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