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短篇集》红森罗

4、问心不晚

　　在文宸月又一次因为看不见路导致磕伤后，元皇花提出了要为他恢复眼睛的想法。
　　“奢比尸已成为过去，那双眼睛自然同他一起死去了。”文宸月说这句话时语气表情皆是平淡毫无喜悲，仿佛只是在谈及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元皇花知道这样的他再怎么劝也听不进去了，这其中心态的变化并非无法理解，便不执着提起恢复眼睛一事，只是私底下又再三嘱托村民们平日里多帮忙盯着这个执拗的人。
　　于是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某日二人正一如往常在竹屋中对饮时，离开桃源村许久的林镜水拥着雨雪烟尘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见二人都在，林镜水便直接了当举起了手中一卷看着甚是精致的竹简：“我找到可能让宸月看见的办法了。”
　　“麻烦镜水快些说来。”
　　元皇花闻言急切开口，林镜水连忙摆手：“别着急，虽然这是我在人界探查许久才从一位隐居雪山的前任镇魂将老爷子那里得到的办法，但是否管用还得等试过了才知道。”
　　见元皇花面带歉意冷静下来，林镜水继续说：“此法名为「通透世界」，要想掌握它有一个很重要的要求——”
　　“需要心无缺憾。”
　　“缺憾是指什么？”二人问道。
　　林镜水点了点桌子，颇为苦恼地回答：“这个我也问过，那位老爷子也不清楚……只有先念这咒法试试了。”
　　林镜水展开那卷刻着奇异纹路的竹简，元皇花便接了过去，示意文宸月按照其指引顺着顺序摸索上面刻字的字形。
　　元皇花念一句，文宸月便跟着背一句，但直到最后一字收尾，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还是不行吗……”紧绷的神经无奈松懈，林镜水泄了气力趴在桌上，有些愧疚地嘟囔。
　　元皇花紧握着竹简，语气仍旧温柔平和：“谢谢你，镜水，你为我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他转头看向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文宸月：“这段咒法我们先记下，或许以后能找到那所谓的「缺憾」。”
　　正在三人消沉之际，小姑娘清脆的喊叫声从屋外传来：
　　“老林老林，今天是中秋节呀！”
　　名为欢欢的女孩正笑容满面地抱着几枝桃花，桃源村的桃花在灵力的维持下常开不败，即使入秋时节也粉嫩鲜艳，边上的白狗安分坐着，蓬松的大尾巴在后面一晃一晃。
　　“记着呢记着呢，答应了你一起做月饼，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林镜水抬手向元皇花示意，见对方了然点头，便跟着欢欢出了门。
　　“月饼……”
　　文宸月低声重复，元皇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迟疑，知道他向来蔑视苍生更不会了解这些凡世习俗，便佯装随意提到：“想去听听他们聊什么吗？”
　　也没有等文宸月同意——毕竟让长期厌弃人类的他这会儿主动开口实在是件难事，元皇花直接牵着他起身向外走去。
　　晚宴的地点是村子正中的广场，被花圃草坪环了一圈用石子和水泥铺成的空地上已经拼好了两列长桌，其间堆着夜晚篝火用的薪柴。飘着炊烟的一边，各色佳肴已经陆续摆上桌做最后的准备，另一边做月饼的人群围在角落，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家长里短——
　　昨天一起打牌，输了的被安排去砍柴；今早村头钓到了三条大鱼，晚上可以一饱口福；刚织成了几匹花布，可以扯些回去做新衣服……
　　众人不光手中忙活着，嘴里也是没个空闲，欢欢将花放在桌上，仰着头认真告知负责包馅的人自己想亲自包几个桃花味的。
　　见林镜水的两位好友走近，众人也热情招呼起来。
　　“元先生和文先生也来啦，快请坐快请坐！”
　　元皇花微笑着一一回应，将身边听到声音后紧绷身体的人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就知道你这姑娘最聪明啦，”在欢欢将一个面团捏成兔子形状后，负责指导的大婶便大声夸赞出口：“不像我家那小子，学个和面都跟要他命似的。”
　　旁边剁馅的大叔接道：“别瞎谦虚，你家小子身手那么好，咱们围猎时还得倚仗他呢。”
　　大婶看起来对这句话十分受用，虽然她嘴里还念着“光身手好有什么用”，脸上却已是笑开了花。
　　这时又有人提到自己丈夫时隔多日终于舍得做一顿饭，众人又顺着话题聊起了自家相好如何如何云云。
　　“他们为何可以一直这么……快乐？”皱眉聆听的文宸月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最后一个词似乎是他思考很久后的结论。
　　“因为不只有快乐，月……”元皇花轻叹了口气后，这样回答。
　　直至一切准备就绪，夜幕降临，圆月高悬，桃源村的村民三三两两聚到了广场落座，中秋的晚宴也就此开始。
　　理解和适应这样寻常的生活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元皇花礼貌拒绝了众人的邀请，没有强拉着文宸月入席。
　　待到村民们都围着篝火开始欢快地边唱边跳时，元皇花托林镜水帮忙找了个不远处相对冷清的山坡。
　　“马上就到放烟花的时间了，我去帮忙准备啦。”将提前准备好的装满村民心意的盒子交给元皇花后，林镜水便拖着咧嘴直乐的欢欢走开了。
　　现在只留下了他们二人独处，元皇花打开雕花的木盒，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各色食物和月饼，按捺不住嘴角扬起的温和笑意。
　　“尝点月饼吧。”
　　元皇花拿出一枚兔子造型的月饼递到文宸月嘴边，直到对方犹豫后尝试着咬下一口。
　　入口是带着油气的面皮香，植物的馅料被糖分中和了苦涩，只留下清甜的口感。
　　“……用了桃花？”
　　元皇花柔声答道：“是欢欢那孩子专门做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传来“咻嘭——”的声响，烟花绽放的光华在夜幕中闪耀，然后转为了点点星火散落。
　　“月，”望着夜空中在转瞬即逝间展示着自己全部灿烂的焰火，元皇花喃喃开口：“现在的你幸福吗？”
　　……幸福？
　　文宸月一愣。
　　月饼的香甜还残留在唇齿间，烟花的炸响模糊了广场上大人们的庆祝和孩子们的嬉笑打闹，远远的有几声林镜水与欢欢的吵吵嚷嚷。
　　身边还有位用指尖在他手背上转圈，仿佛在不断提醒着他，自己就在他身边的元皇花……
　　这就是……人类定义的幸福？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被点亮了，像火一样猛烈燃烧着充盈了整片心海。
　　察觉到异样的文宸月微微侧身，面前熟悉之人的如画眉眼在眼眶中勾勒，驱散了凝结许久的浓重黑暗。
　　“花……”
　　开口便是抑制不住的颤抖，眼角有泪水滑落，带着湿润的痒意。
　　“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