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短篇集》红森罗

2、终章序章

　　世间有种名为走马灯的说法，指的是人在弥留之际，总是会想起生前的一切美好回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元皇花看见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以前，尚且年幼的奢比尸走到他的面前，举起一个制作精致的花环，表情真切而热忱。
　　“没有乱摘，是用落花编成的，阿英。”
　　英招微笑着低下头，任由奢比尸将花环戴在他的头上。
　　“很漂亮，谢谢你。”英招的夸赞轻而温柔。
　　于是奢比尸向来死板老成的面庞也浮现出几分天真稚嫩的笑意。
　　“阿英想出去看看吗？”奢比尸突然说道：“不再一昧枯燥地守着这片花园，不受谁的管制，真正去见识外面各种美丽的风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元皇花已记不清晰了。想来是他答复了“想”或者“好”，才有了后来为了肉身甘当御灵使守门之犬的文宸月。
　　回忆于此戛然而止，元皇花想起了另一些往事。
　　前去寻找九婴时，他们穿过了一条冻结的冰川。
　　天地茫茫白如纸片，永不停歇的暴雪随凌冽的寒风而来，带着浸入骨髓的疼痛。
　　他现出原形，用翅膀为文宸月抵挡冰雪，遭到了对方激烈的反抗。
　　文宸月威胁他若是再继续下去就将他变成石头，可最后也没有这么做，只因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他还是支撑不住疲惫的身体昏迷过去，闭上眼睛前，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在午夜梦回中反应过来，那不是错觉，那是当时文宸月心中最大的恐惧。
　　他醒来时，风雪已然停歇，文宸月面前站着一位陌生的蓝衣女子，话语交谈中表示愿意与他们合作。
　　临走时，自称为罗绮雪的女子撇了他一眼，带着冷淡的不屑与嘲讽。
　　毕方是文宸月独自前去面对的，待他赶到时，最激烈的战斗已经结束，空气中尽是飞扬的沙石。
　　他远远看见两人站在山坡的两侧，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山坡，是战斗时击碎的土石堆成了一座山。
　　他施展法术医治了文宸月遍布全身被烈风和火焰切割灼烧的伤痕，期间二人皆是沉默不语。
　　最后他应文宸月的要求修复毕方缺失的翅膀，当年容貌艳丽的龙菱风张狂笑着，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得这么尽兴了，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不会无聊。
　　与御灵使交涉存放涅槃杵的事宜时，他的话语引起了离御史的警觉，而文宸月只是泰然自若地将他护在身后，在沟通中化解了其中暗藏的危机。
　　到后来，他私自保留阎巧巧灵魂的事情暴露，文宸月压下了风雪二人的愤怒与抵触，将他的灵魂封印，以阿翔之身囚于花谷，成为一名普通但自在的花匠，那或许是他最轻松的时光。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文宸月所做这些事背后的意愿，自然也谈不上恨，但若这自由是建立在变成视苍生为蝼蚁，残害无辜凡人性命的基础上，那他宁可回去守枯燥的花园，即使浑浑噩噩，也能相知相守安然过完此生。
　　无论是私藏阎巧巧的魂罐，还是对曹焱兵等人的自信，都来源于他对文宸月如今骄傲自负的性格的了解，可惜到最后，任他二人机关算尽，都低估了皇甫龙斗的野心。
　　他曾几次质问文宸月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得到的无非是对方的反驳。
　　他很清楚曾经的奢比尸不是现在残酷狂妄的模样，数百年岁月更迭让他们在隔阂中越走越远形同陌路，只是现在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脸颊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酥麻痒意，这是本该死亡的他不该存在的感觉。
　　元皇花在困惑中睁开眼，面前一团白色的绒毛耸动，再往上就看清了这只正在舔舐着他的小狗。
　　“咳……咳……”元皇花喘息了几声，新鲜干净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肺部，提醒他这里的现实。
　　见他有了反应，白狗欢快地摇着尾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呜呜叫着往远处跑去。
　　元皇花轻笑着站起身：“我现在可不能跟你走，小狗。”
　　身上的伤口和疼痛跟他“死亡”前一样存在着，元皇花抚上胸口，感受胸腔的起伏。
　　—不是梦，我还活着……
　　脚下是落叶覆盖的湿润泥土，往前有条清澈的溪流，不远处白狗跑去的地方，桃树覆盖了漫山遍野，粉黛的颜色连成一片，在风中翻涌似海浪，彰显生命的活力。
　　—为什么是我还活着……
　　元皇花握紧了手。他想起了名为阎巧巧的女孩，年轻而明艳的生命像早春初绽的花蕾，作为他击败月王的计划的一部分，死在了与弟弟相认之前。
　　这份情谊，他此生也无法偿还。
　　元皇花顺着溪流缓步走着，直到看见空中袅袅的炊烟，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地是山野村落有人居处。
　　在傍晚的霞光中，元皇花看见一道分外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走来。
　　—……文宸月。
　　他见对方的步伐慢了，于是自己又向前迈了几步。
　　“谁？”
　　文宸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
　　“花王……你怎么……”
　　“月王，”元皇花笑了，心中思绪万千最后化作一句：“跟着我一起走吧。”
　　他看见文宸月在发抖，在沉心宫，他抱起文宸月时也察觉到了那微妙的颤动，或许是因为失血，又或许是因为害怕……害怕面对他吗？
　　但那一番发自肺腑的对话，应该已经解开了心结才对。
　　元皇花微笑着又向前了一步，抓起文宸月冰凉的手。
　　“文宸月。”
　　既然命运给了他们这一次机会，那就紧紧把握住，不要再重蹈覆辙。
　　“一切都过去了。”
　　从头开始，找回那些曾经失去的错过的，亲情、友情，又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