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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弦一线遇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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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殿堂之上,色健茂金萱,蜡烛辉耀琼浆玉液。皇上与众臣觥筹交错,商榷国之大事。霎时一阉人怯怯而来,“陛下,奴有一事启奏,事关太子”阉人幽幽在皇上的耳畔嘀咕。
北景帝意识到形势不妙,惊惶离席。
“何事?太子是不是出了何事?”皇上紧绷着内心,焦虑万分。
阉人双腿瘫软在地,双手颤颤巍巍揪住皇上的亵衣,“陛下,奴听闻太子洗马之时突遭贼人剿杀,身边的侍从皆已惨死,如今太子更是杳无音讯,太子他……太子他恐遭不测”。
北周帝心痛难禁,一时气厥,半天也不言语,心里如滚烫的热油煎熬无比,脸色骤然惨白,呕出一口稠血。
“陛下,稍安勿躁,您的龙体欠安,奴这为您请御医瞧瞧”阉人将温水灌了过来,一面搀扶皇上睡下,一面传请御医。
寝殿里的香炉泄着焚香,焚香袅袅,在琼阁中缭绕,顷刻间孤夜的空炁弥漫安神屏气的幽香,帐帷悬挂着裹着熏草的香囊,具有驱虫祛蚊之效。殿前两鸡人伫立在门扉两侧,在寒夜里显得形单影只。
半个时辰后,御医背负笸箩走出宫阙,门口的两鸡人作揖将欲辞别。
“陛下如何?太医”阉人小盛子倏忽追问御医。
“陛下他……唉!”御医唉的一声,饱含太多无可奈何,无济于事,及对皇上孱弱躯体的担忧。
“陛下他……更多的是心病”,太医挥手告辞,他的身影在宫里的长廊里渐渐渐朦胧,轮廓渐渐模糊,直至与黑夜融为一体。
两年前,漼皇后意外葬身火海,据说是皇后熟寐之时宫人无意打翻了烛台,加之天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至帐帷、房梁甚至整个寝宫,原本金碧辉煌的寝宫在一夜之间化作焦黑残缺的瓦砾,夷为了平地,宫人在废墟下挖掘出皇后的尸身,早已烧焦得面目全非,令人触目惊心,泛着黯淡光芒的金钏在那双烧成炭的手上显得格外醒目。在那之后,皇上愣怔了一月,每至午夜时常以泪洗面,眼睛臃肿成一核桃,只不过他身为一国之君,硬撑罢了。
那个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的少年把我拽下了山崖,本以为我将溘然长逝,然我竟大难不死,一条粗若蛇蟒的藤蔓缠住了我,也缠住了他,世人皆说祸兮福兮所伏,福兮祸兮所依,不知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我与那位少年顺着藤蔓攀爬,爬到岩黄连纵横交错,极多粗细不一的藤蔓缠绕的山洞,洞口大致六尺宽,然里面却别有洞天。
那少年后背淌着血,我搀扶他一瘸一拐走进了山洞,因山洞有几分漆黑,我从袖口掏出之前在野外露歇时驱赶豺狼用的火折子。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该怎么办是好?”我不知所措,崩溃得几乎快哭了出来。
少年默不作声,呼吸声却变得异常急促,嘴角呕出一口鲜血。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我搀扶那位少年半躺在干草堆里。
“好冷……我好冷……”他浑身哆嗦,语无伦次吐出这五个字。
我为他把了会脉,手抚在他额头上,“你身体怎么那么烫呀?我现在就去给你治伤”。
我搓了搓手,毅然走出洞口找寻能止血的药,恰巧我看到山洞的不远处,支楞着几株具有止血功效的崖豆藤,甚至有镇痛退烧用的雪莲。
悬崖的山石尤为陡峭,下面便是万里深渊,如若失足坠崖必会粉身碎骨无疑。我腰缠着藤蔓,双手紧紧握住兀自突出的岩石,因惜命但更因决意救人,四肢如守宫牢牢攀附在石壁上,顺着药草的方向挪步。
悬崖的草垛处荆棘丛生,我起初并未留意,荆条猝不及防戳破我的手掌,划出几条血痕,细微血滴子从血口子溢出,紧接着血液顺着手掌的纹路缓慢蔓延,甚至延伸到了手腕。
我忍着剧痛,咬紧牙关,克服心中的恐惧,在悬崖上扯出雪莲。起初雪莲的根茎紧紧粘在石壁缝隙的沙砾里,吮吸沙砾里微存的养分,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屡次历经尝试我终于大功告成。
继而我折下崖豆藤的枝条,把它别扣在腰带上,拽着藤蔓回到了山洞。
我回到山洞的时辰,相距我离开山洞的时辰大致一刻钟,此时少年不再语无伦次,而是异于先前的格外寂静,呼吸声也变得缓平起来。
我竖起两根手指放在他的鼻窦上试探了一下他的气息,“幸好,还活着,目前应该是昏厥过去了。”
“他应该是因为失血过多才昏厥的,目前得快些为他止血”
我把采得的崖豆藤碾成药渣,一只手搀扶着他,让他半坐着好上药,另一只手扯开他的衣领,露出他背脊的刀痕。
少年后背的皮肤白皙,在火折子的照耀下宛如细腻光滑的白色玉玦。只是有几道或深或浅的伤痕,有的伤口早已愈合,结了痂,有的仍缓慢流着血,血与肉粘在一起,在火光中看着有些模糊。
我将崖豆藤药渣轻轻敷在他的伤口处,兴许是他正处于昏厥之中,又或者是他虽面若冠玉却是位身近百战的武学奇才,从未见他喊过疼。
半日过去,少年缓缓睁眼,“咳——咳——咳咳——”他激烈的咳嗽打断酣睡中的我。
“怎么了?好些了吗?”
“姑娘,吾……吾……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双手作揖,莞尔一笑。
“先别急着谢我,想想我们怎么到岸上去再说吧——我熬了雪莲,待会儿喂你服下,这样你的伤可好得快些”我略微显得腼腆。
“姑娘怎么不问我是谁就轻易救我?就不担心我是杀人如麻的坏人?”
“你不是”我笃定,“你若是坏人,我现如今早该成为那些蒙面人的刀下亡魂”。
其实,对于他的身份,我并非心无疑虑,那些蒙面人执意要置他于死地,我便觉得他十有八九是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貔貅之辈,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即使他如何不堪我也有些于心不忍。
竖日,我早已饥肠辘辘,便想起包袱里几条被刀戟穿刺的咸鱼。
“你应该也饿了,凑合点吃吧,我就只有这些了”我递给他一条咸鱼,虽有些腥臭,但这对今日的情形而言算得上是久旱逢甘霖,解燃眉之急。
他不苟言笑,将咸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给”他的言语尽显风流儒雅的君子气度。
“不用,你……你留着便好”我言语吞吐,或许是之前常年待在峨眉山上,鲜少与他人来往,结识的人屈指可数,长年累月如此造就自己不善言辞。
“我们已待在这一整日了,总不能坐以待毙,你可有法子上去?”我不禁问他。
他轻轻闭上眼睛,让自己融于山洞的黑暗中,“没有”。
“合着我们是上不去了”我冷笑一声。
入夜,蛰伏在土里的秋蝉聒噪阵阵,我掩着双耳难以入睡,然终是困意来袭,我蜷缩在角落里环抱双膝睡去。
约摸是子时,一袭袍衣轻盖在我身上,我猛然惊醒,“你在作甚?轻浮!”
“入夜微凉,我……”他满脸尴尬,便默不作声睡了过去。
在山洞里困了七日后,咸鱼已食尽,再不逃离此处恐会饿成一具骸骨,一想到这,我啜泣起来,满是污泥的手抹了抹眼泪。
“莫慌,现我已恢复如初,可携你出去”,说完,他突然单手抱住我,手臂坚韧有力,似乎能承受千斤重,另一只手拽住洞口的藤蔓,腾跃而起,顷刻便到了岸上,这一切过程都行云流水,在我不经意间就摆脱了困了我七日的洞窟。
“你骗我,你不是跟我说你没有办法吗?”我有些愤然,眼神变得犀利。
“我没有骗你,那时我身负重伤,正处于生死攸关之际……”
“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巧玲珑的玉瓶赠与我,拂袖而去。
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了山峦中,白衣沾染了日光的余温,当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兼之生性清冷,实当得起“冷浸溶溶月”的形容,以“无俗念”三字赠之,可说十分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