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冰芙蕾》半听

2、如梦

　　（一）
　　"叮叮叮叮"闹钟如同一条蛇,咬住了每一根听觉神经。孟遥从梦中惊醒,猛的坐起来,愣了三秒。
　　酒精的作用让她头晕晕的,站起身缓和了许久。
　　"哈...呼"她打了个哈欠,脚上像踏着棉花,软绵绵的。走到洗漱台,她挠了挠乱蓬蓬的棕发,又些迷瞪着眼，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身材削瘦，但却瘦而有料,薄薄的棉睡衣轻轻贴在身上，却一点也挡不住隆起的半弧。领口因为睡觉而变得皱巴巴的直往胸前坠,露出两排深而有形的锁骨,那之下是大片雪白的肌肤。一条细细的银链垂落在肌肤之上,那是一条笑脸样式的坠链。
　　"眼睛又肿了..."孟遥颓丧着脸,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正刷着牙,卧室的手机响了,她只得含着牙刷,踩着脱鞋去接。"唔...喂?谁啊?"
　　"孟遥?你是不是睡过头嘞哈哈!"钟红对着手机口说道,似乎她那边很吵。"钟...阿姨?我没..我去!十点了?!"孟遥吓得一口牙膏泡沫吞进肚子里,咳了半天。"对不起阿姨!我马上过来!"
　　"哈哈没事没事,小周过来忙过了,你不用来嘞!"
　　"啊...可是您和我讲得我是上午去,下午是周辞让,那我下午可以去吗?"
　　"行啊你去帮忙,刚好我下午去进货。你和周辞让把那个货架上过期的东西扔掉再整理整理,主要让小周来就行,可别累着你这小姑娘嘞!"
　　"不累的！"
　　"那行!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本来我准备下午去店里,你过去我就省事喽。我把小周微信推给你,你和他说一下我下午就不去了。"钟红一边夹着电话,一边提着东西。
　　"嗯!"
　　（二）
　　周辞让正在拖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迟疑了一秒,放下拖把,从口袋掏出手机。
　　空空的微信界面多出了一个红点,新联系人里多出了个好友申请。
　　遥：我是孟遥,昨天晚上来便利店里的,找你有事。
　　周辞让盯着申请,脑中想起昨天晚上的身影。他收始完厨房从里屋走出来,正对上一双干净的杏眼。女孩满脸懊脑,似乎在为头上被雨沾湿的发丝而烦闷。他只轻瞥了一眼,不知怎么却在脑中留下了印象。
　　孟遥咬了口面包，看向微信界面多出来的好友。
　　Z:通过了你的好友中请。
　　她立马放下面包，擦了下油手,打字过去。
　　遥:谢谢你上午帮我看店,我下午也没什么事,想去帮忙,不知可不可以?我和阿姨说过了,阿姨说她下午去进货。"孟遥飞快地敲着9键。
　　"会不会太啰嗦了?算了，发!"她自言自语道,随及发了出去。
　　接着,她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消息有了回复。
　　Z:嗯
　　"......"孟遥顿感无语,"什么鬼?发了半天,就回了个字???"
　　（三）
　　看到一连串句子的消息发过来时,周辞让有些手足无措。正常情况下,看见了消息一般都不会回复,因为他不太喜欢与人有过多交流。但很少有人给他发这么长的文字,除了微信内每日推送的订阅号。
　　他沉思了很久,最后在聊天框内回复了一个简单却不失礼貌的字。
　　他叹了口气,拿起靠在收银台旁的拖把……
　　"叮叮叮"门口的铃铛奏起声响,孟遥摇摇晃晃地冲进来。周辞让正好拖完地,往门口望去。女孩好像因为太过着急而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是一堆旧毛衣趴在头上。凌乱却没有丝毫影响她，衣服像是随便套上的外套,却平添一股子慵懒风……
　　周辞让没有继续看下去,他转身整理起快整理完的货架。
　　"那个，请问……我需要干什么?"孟遥因为跑的太急而说话断断续续地喘气。
　　周辞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孟遥望着他沉默的背影心想:"这人话怎么这么少啊.....是我话多了?"
　　她有些尴尬地走到他旁边,不死心地又问道:"你需要……帮忙吗?""不用"周辞让淡淡地回应着，语气依旧冷谈。
　　这回她实在憋不住了,干脆不问了，准备直接开始做事。但她很快发现下排的食品都被整理完了,只剩下最上面的一排他还在整理，只是……她够不着。
　　她试着踮了踮脚，最后哀怨的看着周辞让,抱怨道:"你不能先收上面的?下面的可以留给我呀!真服了.."
　　孟遥漫无目的的绕着店里转,像一个巡逻的警官，但这个警官有点逻嗦,边走边嘟囔:"地也拖了,架子也摆了,收银台也整理了……”她看着周辞让拿着装满过期食品的盒子,便立马奔过去。
　　一共有2个盒子,周辞让提出去了一个，还剩一个。她想都没想就抱起来，可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看似小的盒子竟然这么能装!也许是太想帮忙做成一件事,着急使她四肢不协条,一恍，左脚绊在了了右脚上。
　　“呼...精彩"她闭上眼睛,如同案板上待宰的鱼。意料之中的"脸吻大地"并没有来,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接着手上一轻,重感瞬间消失了。
　　周辞让托着箱子,垂眼看向满脸慌张的女孩轻声道:"不是说过了不用么？”
　　孟遥抬头也看向他,虽然语气依旧很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听出了些温柔？？
　　"知道了,我就想试试...."她嘀咕着转身,然后别扭地说了句:"谢谢"
　　她转身走了却未注意到身后的少年轻轻勾起唇角……
　　（四）
　　走到沙发边,她干脆往上一坐,像一条摆开了的大章鱼,摆着“大”字靠在沙发椅背上。
　　"老板,请帮我加热一下。"白天的顾客似乎比晚上要多,周辞让按照顾客的需求不紧不慢地完成着,收银台时不时会传来扫描仪扫描食品条形码的声音。
　　"睡也睡不着……"孟遥往旁边一倒,四仰八又地躺在沙发上。
　　"过几天就开学了,打工只能晚上或者周末来了,最近还得交房租……昨天赚了105,算上今天下午……啧，好渴——”孟速闭上眼睛,眉头紧皱。
　　周辞让"送”走最后一个顾客之后,叹了口气，准备在沙发上坐下小歇一会。却见她抱着手臂横躺在沙发上,一只脚翘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耷拉在沙发旁，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屋内弥漫着各种混合的气味,有些闪闷的。他打开窗子想通个风,开窗的刹时间,风争先恐后地向内涌,货架上的包装袋一个接一个的吹起又落下，如同程序的指令一般。
　　周辞让回过头瞟了一眼身后的她,安静垂落在面颊上的发丝也被风轻轻拂过,露出圆润白暂的额头。
　　他走上前把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搭在她身上。
　　"嗯?"她感觉身上被盖了东西,猛然将眼睛睁开,对上少年低垂的双眸。从未用仰视的目光看过他,孟遥静静地抬头望着,那双攻击性的眼睛不见了,被他如鸦羽般的睫毛遮住。光使他的眼下覆盖上睫毛的阴影,这才是少年。
　　周辞让没再继续与她对视,转身走到收银台旁边拿起一个烧水壶放到孟遥旁边的桌子上。
　　"???"孟爱满脸写着问号,心想:"不会吧,我刚刚说话他听见了?”
　　“不是要喝水么……”他说。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她突然很想逗他,看他不冷漠时的样子。于是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没杯子,你总不能让我用开水壶喝吧?"
　　周辞让没说话,只是转身指了指收银旁边放着的一次性纸杯。"不行，你说过不让我乱动东西的，我可不能乱动。"她咪起眼悄悄看他,故作正经地偏过头去,"渴死我——算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一笑。拿出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水递了过去。"哎呀哎呀!谢谢你没让我渴死～"孟遥一口气把一杯喝完后,抹了抹嘴。
　　（五）
　　自那次之后,孟遥再没起晚过,她与周辞让轮流看店，见面也少了。
　　日子一晃,到了开学季。
　　"遥遥,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在文创街里买早餐。"向葵对着电话问。
　　"哦快了马上!"她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衣服一边含糊地说。
　　"行,你快点啊!我可是为了吃到刚出炉的鸡蛋灌讲5:00就起床排队了,所以别等到它凉了你再过来。"向葵咬了一口饼催促着。
　　"知道了。”电话挂断。
　　孟遥小心翼翼地摘下脖子上带的笑脸项链,打开手饰盒。
　　"爸..学校管的严,就不带着了……"她轻轻将它摆在盒子的正中心,手饰盒中除了项链,还有很多耳钉。对着镜子，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摸向她的耳洞。
　　左耳有4个耳洞,右耳有2个,顺着耳洞的走势,她一一触碰,当年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呢喃……
　　"你听不见我说话?我让你去干什么你没听见?你聋子吗?"那是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脑中徘徊至今。女生用手揪过她的耳朵,撕扯过她的头发,做过各种令她至今都无法想象的事。她又想到当年的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噩梦缠身，无法提及的是那断经历，难以忘怀的是她们的脸。也是在某天夜里她下定决心,忘记过去时，她忽然想用钉子钉住自己,封住耳阔,也钉上曾经那些永远无法回忆的声音和欺辱......
　　（六）
　　"你终于来了!趁热吃~"向葵将手中的饼递过去,"学校离这不远,我们走过去吧"
　　“嗯"孟遥吃完饼,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了根烟,咬在嘴里。"真戒了?"向葵偏过头,烟雾辽绕,她的身影很快朦胧起来。
　　"早戒了。"她悄悄往嘴里含了颗糖,其实瘾可能是有点的,但她不能，每次当欲望冒个头时,她便会吃甜食转移"你也少抽吧……"
　　"行啊,你每天开心忘记过去那些破事，我就戒了哈哈不然--""向葵”孟遥忽然叫住她。
　　"嗯?""谢谢你。"
　　"谢谢你和你的家人。"不过孟遥没有说出来,藏进心里。当鼻息间涌入酸涩,当年的事也如同潮水奔涌而来。
　　"小远……天天开心。"这是孟义礼对孟遥说的最后一句话。父亲过世之后，孟遥好像完全变了个人，她总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世界对她来说像是被蒙住了。
　　当年孟义礼走后,孟遥的母亲杨淑婷重新找了一个男人,对孟遥和她奶奶不管不顾，几乎抛下了一切,和吴盛喆飞到了国外，带走了孟义礼留下的一大半财产。
　　她曾经无数次乞求母亲留下来,可心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冷言冷语中破碎……
　　“小远,坚持不住咱们……咱们换个地方吧,好么?"奶奶抱住了孟遥,眼泪顺着皱纹的罅隙滑过,"奶奶不想看见你这么难过,爸爸...他也不会想看到的,对么。"
　　孟遥颤抖着身体,发出一声苦笑，她想哭却只是眼睛胀得酸疼,挤不出一滴泪,她想嘶吼,却无处渲泻,她感觉到深深的下坠感，像是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胸口,紧紧地勒得她无法喘息。最终她也只是微微点了头。
　　奶奶找了很多关系想尽办法帮她但都没找到合适的，从前孟遥是个很爱面子的人,最终放下了面子,向刚认识的朋友向葵求助,希望向葵的父母能够帮助她将学籍转到外省。
　　"遥遥，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了解的。别什么事都自己抗,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帮你。你看你和向葵又是朋友,帮了她那么多我们应该感谢你的是不?"向葵的母亲荣丽萍看出了孟遥心里的难堪与艰熬,轻声安慰她。
　　向葵也满脸担忧的盯着她,昔日里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不见了,转而余下几亩黯淡。她叹了口气,将手轻轻搭在孟遥的肩上，想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尽管向葵一家告诉孟遥不要将钱的问题放在心上,只需要安心学习就好,但她依然在走的那天前翻出了父亲留下的遗产把学费的钱还上了。
　　向葵的家人帮孟遥找了新的学校，是距离萧城很远的旭阳市,也是向葵的老家。
　　临走那天,她没有告别,没有打扰熟睡的奶奶，只是放了所剩无几的钱在奶奶桌子上,自己随便抓了几张零钱,刚好够买一些日常用品。
　　天朦朦胧胧,透着车窗玻璃孟遥有些不如所惜,望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往事如雾。
　　聚了,散了。
　　恍忽间，那些欢笑犹为清晰，她终是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七）
　　“靠”身子被一个人撞的生疼,向葵不禁爆了粗口,"你他妈走路不看路?"
　　前面的几个人顿住了脚,其中一个男生慢悠悠的别过身,饶有兴趣的看过来,目光在向葵的身上游离。
　　孟遥皱起眉,有些警觉的看着对面一帮穿着和他们一样校服的人,似乎透露着"危险"的讯息。“你说什么？"为首的男生染着一头蓝毛,不过是墨蓝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眯起眼睛,似乎是有意放低声音,他笑着走到向葵面前。
　　"我说……唔"孟遥一把用手捂住向葵的嘴,终止了对话。然后顺势拉住她的胳膊朝旁边绕过去,慢悠悠地开口:"她说对不起。"
　　等远离了那帮人，孟遥开始飞奔,握着向葵的手也更紧了些,直到临近校门口才松开。
　　"我靠,你刚刚?明明他撞的我……你?你道个手线歉!"一边大口喘着气，向葵一边气愤地比划着。
　　"向葵,刚来学校,不熟悉就安分点。何况他们五六个人,你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孟遥用餐巾纸拭去她脸上的汗珠,叹口气,"你真是……把我的缺点全学了个遍。""呃....."她尴尬一笑"走了。"
　　（八）
　　时间还算早,距离到班时间还有十几分钟,班级里也没多少人。进门的几组零零散散坐了人，孟遥环视了片刻,穿过讲台往最后两组走。
　　阳光从窗边的香樟树叶中轻泻而下,铺在后排的桌子上，烙下点点斑迫。孟遥没有思索很久,便随意选了最后一组的后排走廊旁边的座位,光在她衣服上打出光影明灭的圆圈……
　　坐定后,她从包里悄悄摸出手机，隔着书包，她敲着键盘。
　　遥：别聊天了,快上课了。留了位置,速来。
　　微信界面很快弹出四复。
　　葵花小向:OK!说我WC。
　　"咚"桌面传来轻叩,"手机收起来"是个年经稍大的老太太。
　　孟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把手机塞回书包。铃声也刚好敲响,教室倏的喧哗起来,学生们卡着点冲进教室……
　　"都到了吧?"讲台上的老太太推了推眼镜说道，“自我介绍一下啊,江婉华。我教历史,今后好好相处好吧,然后先点个名字,点到的喊到啊！"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孟遥悄悄把板凳往向葵那边挪了挪。
　　“遇到了我的小青梅哈哈"
　　"向葵。""啊?"向葵如弹簧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脚顺势被带起与地面轻磕,发出响动,在安静氛围下显得异常刺耳。
　　"说到就行了,还站起来干嘛?"江婉华皱了皱眉,示意向葵坐下,轻咳一声，"都是高中生了!上课不要窃窃私语不用我强调了吧?"
　　向葵挠挠头,尴尬地假装翻找着桌上的课本。
　　"周辞让--"
　　"到...."孟遥瞪大眼睛,猛的朝侧后方传来的声音望去,对上他那满是倦意的眼睛。
　　周辞让先是愣了愣，随及不动声色的写着字,似乎对见到她一点也不奇怪。孟遥见他没反应,也不再多看,将头扭了回来。
　　"你认识?"向葵用书挡着头,又悄咪咪的靠过去。
　　"什么--"她正准备凑过去细听,便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孟遥。"江婉华走到她们面前,将向葵手上的书抽走。
　　“嗯？”
　　"就剩你的名了，刚刚看手机的也是你,是吧?"
　　沉默。
　　她抿了抿唇,点头回应。
　　"你....换个位置吧,和你后边的对调一下,别讲话了啊!"江婉华把书本合上,拍在向葵的桌上,"向葵是吧?你也注意点!"
　　窗帘被风吹起,带来些许凉意。她坐了下来,发丝也被风卷过。
　　周辞让沉默着,嗅到了空气中少女落座而来的若有节无的花香。
　　他抬眸望向她,只是一眼,便回过头去。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想打招呼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不打招呼似乎又有些奇怪。最终他还是一言未发,草稿纸上计算钱的算式也便成了他心不在焉画的一个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