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冰芙蕾》半听

1、八字结

　　（一）
　　“淅淅”雨声渐渐大了起来，裹挟着朔风，冰冷刺骨。
　　踏在被积水浸泡的小路上，水坑与鞋面碰撞发出有规律的节拍。孟遥撑着伞，发丝被雨水沾染，湿答答的黏在脸侧，袖子的一角也被牵连。
　　路上形形色色的伞默默的前进着，似乎到了饭点，行人都很匆忙。路灯悠悠燃起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虚又长。在这个车水马龙的街道下，显得格格不入。
　　路的尽头一拐，倏地宁静下来。车的鸣笛，人们的脚步声通通褪去，只剩下几栋老式的居民楼安稳地矗立在那里。
　　小楼门口的街道行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人。对面的几家商铺也早早关了门，阴雨天气，人们都着急回家。
　　“银杏树旁边？在哪……”孟遥盯着快要熄灭的手机，“百度地图能不能查到树的具体位置啊？”
　　她原先打工的便利店准备拆迁了，好不容易又联系上了一家，而且离家也不远。老板听说她住在附近，也没多详细的说具体位置，只是说在银杏树旁边。便利店是后来建的，百度地图上并不能显示出来。
　　“唉！怎么卡了……这破手机真得换了。”孟遥愤愤的戳着屏幕。
　　（二）
　　“叮叮叮”电话铃响了三声没人接。
　　“阿姨，电话。”
　　“小周啊，帮忙接一下哈，我洗个手就过来喽！”水花冲净了她双手的污泥，是摘菜叶时留下的，“奇怪……这个点怎么会有顾客订餐。”
　　周辞让抿了抿唇，接起电话。
　　“钟阿姨，不好意思！我真的找不到银杏树在哪，我有点路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喂，阿姨您在听吗？哎呦这破手机又坏了吗？电话都打不了了！您挂了吗？听得见我说话吗？等我修一下手机，喂？”
　　“没坏……”
　　孟遥一脸震惊，瞬间呆住了。电话那头是一个清冷的男声……
　　“那个……对不起……我，我是打错了吗？”她有些结巴的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孟遥是滴吧？哎呦瞧我这记性，我给忘喽！你肯定找不到路了吧！抱歉让你找久了哈，你在哪儿啊？我去接你。”钟红一面用头夹住座机，一面抽了张餐巾纸擦手。
　　“哦……钟阿姨，我还以为我打错了呢，吓死我了。”
　　“嘿嘿，刚刚忙，让小周接的电话嘞。”
　　“嗯……我在西清苑对面那条街，我真没看到您说的什么银杏树旁边，况且我分不清银杏树长什么样子。您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不用过来的。”
　　“要得要得！你待在那好？别动就行，等我过来！”
　　“真不用阿姨……阿，”“嘟嘟”那头挂断了电话。
　　“一根线两根线……三根……四根…… 198 199……”孟遥无聊的踩在盲道上，数着盲道凹凸不平的线。
　　“孟遥？”
　　“哎！阿姨，您说您干嘛不在电话里头说呀，这多麻烦！”
　　“不麻烦得，快快，没淋着吧？”
　　“没，那就麻烦您了！”
　　“不谢不谢哈！你看呐，就顺着这条街走到尽头……然后呢，就在这个小巷子里头啦，喏！这不有棵银杏树吗？我听说你家在附近就没想多详细，这标志就是树，还是讲的不仔细，我以为你知道的嘞！怪我怪我。”钟红絮絮叨叨着念了一路。
　　“我来这儿呆的不久，可能不太熟……”孟遥尴尬地回应着
　　路的尽头一拐便繁华了，到处闪烁着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交织，离析。这里是文创街。
　　先前这里是一条专门弄教育机构的地方，所以取了个很博学的名字：文创。现在这里成了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不夜街，各种酒吧夜市这里聚集，灯红酒绿。
　　在绚丽的颜色中，第一个店门与其不符。简约干净的店面，只有两个白色光体的字：日月
　　是一家简约但大气的便利店。
　　“到了哈”
　　孟遥在门口将伞收了起来，抖了抖雨水，然后立在门侧。
　　“叮咚”招财猫向进来的人打了声招呼，“欢迎光临。”
　　便利店内，钟红抽了几张纸递了过去，“擦擦吧，孟遥。这一路也没问你，你之前不是临安区的吧？看你不太像本地的。”
　　“嗯……我之前不在旭阳市，之前住在萧城。”孟遥默默将棕色的长卷发散开，用餐巾纸细细的擦拭着雨水。
　　“萧城？那好远嘞！你个大城市的姑娘怎么到跑来我们这小破城念书啊？搁哪念的嘞？”
　　“临安附中。”
　　“那……也还行，我们这边最好的高中喽！但肯定是比不上你们那边的呀！你怎么想的？跑到这儿来受苦。”
　　“哈哈，体验生活嘛。”孟遥尴尬地回应道。
　　“厨房收拾好了，我先走了阿姨。”周辞让默默的穿起外套，从里屋走出来。
　　“哦小周啊，没走嘞！不在待会儿？”
　　“不了，谢谢。”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感觉。
　　熟悉的声音让孟遥感觉似曾相识，她忽然间反应过来，是刚才电话里的男生。孟遥抬起头，对上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他只浅浅朝这边瞥了一眼，满是冷意。
　　“那行，自己注意点噢！雨天路上滑！”钟红拿起地上的伞递过去。
　　他轻轻点头，撑开伞，推门而出。
　　风涌进门内，将门上悬着的铃敲响，孟遥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也是来这打工的么？”
　　“啊？你说周辞让？他是我儿子的同学……平时帮我看看店赚点零钱，哦对！我得走了，还得回家烧饭哩！你今天第一天，有没有什么不懂的？会收钱吧？”
　　“会，这肯定的！”
　　“那行，今天下雨估计没什么人，有人来你就照顾客的要求来行吧？实在不会再打电话问我也行。”
　　“哦，阿姨您忙，放心交给我！”说着，孟遥研究起条码扫描器。
　　“今天的钱回头转你微信上，10:00前关门，门锁在桌上扣上就行。关不上也没关系，10:00前我会再回来看一下。里屋好像有点吃的，饿了去拿。”说了一连串的话之后，钟红跑出店外。
　　孟遥靠着椅背，漫无目的的一脚蹬在地上转椅子，思绪远飘。
　　（三）
　　“叮叮叮”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寂静。在便利店声音放大了几倍，吓了她一跳。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但看到地址是国外，孟遥便想也没想的将电话挂断了。
　　可很快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声音令她无比烦躁，她依旧挂断了电话。
　　没等第三个电话铃声响起，孟遥就挂断了。然后愤怒的点开微信，用微信的语音通话拨过去，只响了3秒便有人接起。
　　信号断断续续：“遥遥啊？听的见吗？妈这边信号不好诶……”
　　“你到底要干嘛？啊？不知道国际电话费钱？您有的是钱浪费哈！不是说了没事别给我打电话了吗？”孟遥对着手机吼道。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距离拿着电话的人较远：“淑婷，谁啊？”
　　拿电话的人回道：“遥遥，我聊会，一会去找你哈，你先过去……嗯～”
　　孟遥捏着手机的手，指尖已经泛白。电话那头传来亲昵的声音，以及嘴唇和脸相碰的声音，她强忍着不适说道：“你们一会儿挂了电话爱怎么搞怎么搞，再搞出一个生命都没问题！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说我挂了。”
　　“你这孩子怎么讲话呢？嘴给我放干净点，小小年纪怕是看了不该看的！淑婷这孩子好好教育教育，没大没小！”吴盛喆开口道。
　　“唉～干嘛呢？盛喆啊，遥遥……就是嘴快了点哈，心里没那意思的……”
　　“我就是那个意思，您还能听出第二个意思来？这位旁边的大叔你他妈谁啊？我轮得着让你教育？搞笑！不会是因为我说你们搞出一个生命，戳到你痛处了吧？恋爱几年了也没见您和我妈有什么精华出来，怎么您年纪大了有问题啊？我先说好，再他妈打电话你试试看，别怪我问候旁边这位叔叔祖宗！”
　　“你！”……“嘟嘟”通话结束。
　　“唉……”孟遥抓起头顶的头发，有意将它拨乱，但似乎缓解不了半点烦闷。
　　手机上的屏幕熄灭又亮起几次，是在不断地被她摁亮，孟遥呆呆地盯着手机壁纸上的两个人。
　　照片是前几年拍的，照片上的孟遥笑容灿烂，充满了青春朝气。她一手拿着甜筒一手挽着旁边的男人。
　　“爸，您别气啊……我……”孟遥看着照片里笑容同样灿烂的孟义礼，折叠的记忆展开，映染一地的清冷。不知何时，她用手遮住眼睛，再睁开已是一片朦胧……冰凉苦涩，是泪水的味道，也是记忆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趴在桌子上有些呆滞。桌上的镜子映出她涣散的眼神，几缕棕色的发丝轻轻拂在脸上，随着鼻息间的气息摇曳。过了不久，呼吸变得均匀，她的思绪进入梦中。
　　（四）
　　“来，最后和我读一遍，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莫笑，农家腊酒浑——”
　　“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
　　阳光挤过云层，铺在少女的肩头，给纤长卷曲的睫毛也镀上光亮。光把瞳孔照的像颗玻璃珠一般晶莹。她撑着头，静静的看着前桌的男生，唇角微微勾起，美如画卷。
　　“孟遥！又走神？说了多少次了这是重点，你就不读是吧？我看我以后也不用管你了，成绩好也不能这样！这是原则问题，别天天考了个第一就觉得自己牛逼上天了！现在不听课，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老师站在讲台上脸涨得通红，“给我滚出去罚站！”
　　少女一言不发地走出门，表情却依旧没有反思之意。
　　“下课！”“老师再见——”教室里传来书包拉链的声音。
　　“吴启默，今天讲课你听懂了吗？”孟遥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拉链都没来及拉就奔出教室，追上前面的男生，“我没听课，今天阳光真好是吧？”
　　男生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你怎么不理我呀？你说老师怎么老是骂我呢？你说今天……”
　　“你能不能别说了？”男生语速很快，仿佛将积压很久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喜欢我？”
　　孟遥忽地瞪大双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张着半张不合的嘴颤抖了几下。
　　“怎么？不说话了？你的好闺蜜胡涵都告诉我了，谢谢你让她到处宣传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女生整天追着我跑，和狗一样，我真谢谢你！”男生直勾勾的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真的很恶心！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 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画面一转，梦境分开，重组。
　　“喂？爸，什么事啊。”孟遥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小远在干什么呀？有没有好好写作业？”
　　“孟先生，您还当我小孩子啊！”孟遥打趣道，“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啊……”
　　“怎么？想我啦哈哈，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没？同学关系怎么样啊？”孟义礼像一辈子没说过话问个没完。
　　“……”停顿了一秒，孟遥用手去按压眼睛，拼了命地把酸涩憋回去，可一滴泪还是落了下来，她很快用手拭干，调整了语气。
　　“说什么呢？我看着像处理不好同学关系的人吗？真是的，让你失望喽，并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我孟遥。”
　　“真的假的啊，可别骗我！”
　　“哎呀！你怎么搞的？变啰嗦了呗，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专心开车吧您嘞！记得回家给我带甜筒哈哈”
　　“立秋了还吃冰的！胃给你冻坏了，那我挂了你好好写作业。”
　　“知道了，知道了！”……
　　“滴嘟滴嘟滴嘟”救护车的鸣笛越来越急促。
　　“病人心率变缓，紧急除颤！”
　　“救救他……救救他！求求你……”“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小远啊，爸爸……对不住你。要……天天……天天开心……”
　　“嘟嘟——”“爸！！”
　　（五）
　　她猛地睁开眼，一个女孩正焦急的晃着她的胳膊。
　　“喂！醒醒啊！喂！”
　　“嗯？”孟遥从梦中惊醒，眼前灯的亮光照的刺眼。
　　“老板～您不敬业哈！怎么能睡着呢？这要是有小偷偷东西不就完了么～”
　　“向葵？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孟遥揉了揉朦胧的眼睛，睫毛还是湿漉漉的。
　　“我是谁呀！我又不像你个路痴，你发信息给我银杏树旁边，这不？马上就知道在哪儿了。何况这是我家呀，虽然说十几年不来了，但依然有印象哈哈！”
　　孟遥盯着向葵有些怅然，还记得一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留着齐刘海带着黑框眼镜的小女孩。现在一袭纯黑色的风衣朴素却彰显高贵，刘海也被她高高扎起，束成一束。高马尾的两端有丝丝缕缕的小碎发，全然看不出一年以前的样子了。
　　“怎么了，哭了吗？”向葵有些吃惊。
　　“没……我睡了多久？”
　　“没睡多久，我本来那个时候就到了便利店，结果我发现你还没到～估计没找到路吧，我就先吃了个饭，回来看你在发呆，准备吓唬你结果你睡着了。”
　　“哈哈。也许是太累了吧……”孟遥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漫不经心的回应着，似在回应向葵，又好像在回应她自己。
　　墙上的挂钟“哒”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9:30了。
　　“走啊，别愣着了，带你去个地方。”向葵出声打断了孟遥的神游。
　　“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不远。”
　　门锁好后孟遥给钟红发了个微信，告诉阿姨自己有事已经关门了。钟红也十分爽快地告诉她自己会再回来看一趟的，叫她放心去。
　　（六）
　　出了日月，一片喧嚣。
　　“这便利店的门还怪隔音的嘞！”
　　“你——说——什么——”
　　“我说——这门——隔音好——”
　　“哦——”“我们去哪儿——”
　　“跟上——”
　　绚丽的光太过杂乱，有些晃眼。却抵不住热闹的氛围，向葵拉着孟遥的手穿过人声鼎沸的小吃街，拐个弯来到了一个小酒馆。这里与日月不同，却又似乎也是简约的店面，比日月增加了一些水果元素。店铺的最上端用加粗体的霓虹灯光带围上了两个字：蜜柚。
　　“酒吧？”孟遥仰头看向店名。
　　“也不算。没有舞池，我朋友开的小酒馆。”向葵牵起她的手，领她进去。
　　屋里放着萨克斯演奏的纯音乐，零零散散几对小情侣在品酒聊天。昏黄的灯朦胧却不失奢华，玻璃灯透射出的光顺音乐节奏交织着，一片一片，一束一束，氤氲整个房间。
　　“整挺好啊……高远！”向葵跑到吧台喊。
　　“诶！”一个留披肩长发的男子从吧台后面走出，“呦，稀客！向小姐，您怎么舍得光顾我的店？”高远微微一笑，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来。
　　“什么鬼？白开水？”
　　“小朋友别乱喝酒。”
　　“有病？调两杯清爽点的送来！走～”
　　“葵，你……什么时候。”孟遥坐了下来，盯着向葵。
　　“什么？认识他？哦，他是我爸爸朋友的儿子而已，你别多想了。”向葵摸了摸口袋，随手掏出了一根烟。
　　“啪”火机燃着发出金属质感的声音，她熟练的夹起一支，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一束白烟。
　　“葵，是不是……如果你一年前没有认识我，你永远不会接触……”孟遥定定地望着向葵。
　　“嗯？你说我抽烟么？唉，你都说了多少次这种话了，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向葵用手拍在她的肩上，“听着，当年的事都过去了，别在想了！我抽烟是我自己要抽的，你又没逼我对吗？何况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与人交流，现在还像个自闭症儿童。”
　　孟遥沉默了，眼睛也一瞬间像是起了一层薄雾，越来越浓，最后凝成一束落了下来。
　　“别哭啊遥，你看你，都没当年坚强了。”向葵轻轻用袖子拂去她脸上的泪，“当年的事如同一团绳结，你越想用力挣脱，它缠绕的越紧。但……只有你自己放松下来，结才会自己解开，也只有你自己，才可以……”
　　“嗯。”
　　“来，喝了这杯，敬我们友谊！”
　　“好！”
　　混着气泡，酒里的亮粉被光打的闪闪发亮，她端起酒一饮而尽。
　　酒精仿佛在嗓子的黏膜上翻滚，滚烫，灼。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酒中跳跃，辛辣爬满口腔。
　　“这酒叫什么？”
　　“凤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