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江山》谓无书

6、10

　　十

　　月凉如水，此时红莲轩已然空着了。赵郁离揉了揉疲惫的眼，踽踽一人走在路上，形影相吊似的，宫里头总是这般凄清。
　　转角便是中安宫，却是风袭衣袖，鼓鼓的，一身竹青衣裳猎猎。赵郁离顿了一下，莫名觉得头上有些动静，便猛然抬头，只见四下画檐蛛网，宫墙之内高如樊笼，空无一人，只有芜草摇曳，映着月色的辉。他盯着那芜草看了良久，不禁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叹着气便走了。
　　他赵郁离，如今便成了没娘的芜草。
　　扶着宫墙，便见了中安宫的影。今日之事，皇帝不想加罪于他，是念及旧日情分。可他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他如今寡不敌众，还能做什么呢？
　　赵郁离眸色微动，眼波动了动。他在心里头暗暗念了四个字：韬光养晦。
　　风声骤然，一旁的杏树的花随风翻飞，飘摇不止，“沙沙、沙沙”的。却是猛然筝鸣一音，弦动，乘风。
　　赵郁离猛然转头，瞳孔骤缩，瞧见宫墙上的刺客手持弓箭，离他颇远，一箭未中，然后又是“铮”的两三声，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凌厉地起跳，借着力一蹬，躲开了两三支箭羽。
　　他瞧见后头似乎有个人倒地，捂着肩，却隔着月色沉沦，他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是他左肩上中了一支箭，寒光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烁着狰狞的光芒。一身玄衣不见鲜血，却在起身抬步的刹那几粒血珠滴答，在石砖上绽出一朵粲然的花。他在原地愣了愣，好像在张望着远处的赵郁离，却是自嘲一笑，一声淡漠被凌厉地风吹散。他手紧按着伤口，拄着墙，一步一晃。一身黑衣猎猎，身量颀长，月光在他半边身子上撒下一片清辉，赵郁离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慌乱之中，赵郁离顾不得他，却刚一动足，一只箭羽却又急急射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侧身一躲，不住地喘着粗气，有些慌了神，片刻后才想起来大喊：“有刺客——”
　　他赶忙躲了一路的箭，仓忙跑回中安宫时，却不幸被一只箭射中了右胸与臂膀。血染青衣，近乎一抹诡谲的红。
　　火炬星星，跳动得令整个皇宫都蒙上了一丝朦胧的光，锦衣卫来去，蜂拥而入中安宫。杀伐的声音随兵戈之声响起，赵郁离痛地单膝跪倒在地，躲到了一处。他吐着气息，猛然间咳出一口滚烫的血，摸了摸嘴角，纤白的手上抹上了鲜红的血，就像无暇的美玉沁了红。
　　“咳咳……咳咳！”赵郁离猛然捂着胸口，扶着一边的墙。然后目光转向肩侧，从衣裳上撕下一缕布帛，咬着牙将箭镞拔出，将布帛缠绕其上，不出一会，血色蔓延在了布帛上。
　　“沙沙”，赵郁离猛然警觉，脚步声便在他不远处。他转头看了看这支闪着寒光的箭，然后屈了屈手指，目光朝前方望去。
　　“沙沙、沙沙”，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风声骤紧，跳动的火焰使地下的影子忽明忽暗。星火跳动，风过树梢，人声喧闹，但在刹那间万籁俱寂。赵郁离遽然起身，手中紧握着箭镞，然后狠狠地冲眼前人刺去——
　　“五弟。”来人淡漠地启唇，一手握住他狠狠刺来的箭镞，那跳动的寒光近在眼前。
　　赵郁离一僵，浑身的力便顿时泄了气。他松了手，任由那支箭在二人中间滑落，最后“啪”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把月光搅碎。
　　“皇兄……”赵郁离抬头，扯了一个笑，似是自嘲，也似是讽刺眼前人一般，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腰间。他看着眼前的赵宥之抿着唇，冷峻如他，星火在他眼里不住跳动，他从他的眼里看见了一个笑的好难看的他，他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自己。
　　“皇兄，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好不好？”他猛然抓住了他的双肩，狠狠摇着。赵宥之愣了一下，片刻后抓住了他的一只腕子，冷冷开口：“放手。”
　　赵郁离动作一僵，然后果真乖乖放下了手，却没有看见自己染了一手的血，也没看见他抓住的那人身上的一滩血，就在深埋的左肩。
　　赵宥之仗着身量，低着头，看着眼前的人，汹涌的黑眸中却万千复杂，一瞬间闪过无数情绪，压抑的情愫随时都要爆发。
　　“好……皇兄，我知道了。”赵郁离淡然说道，“你想杀我，就趁现在吧。”
　　赵宥之没有动，他对上了赵郁离炽热的目光，眼里的那团星火燎了原。好半天，他才下了莫大的决心似的，从嗓子中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你走吧。”声音低沉而喑哑。
　　赵郁离在火光中一笑，就像在漫天杏花飞过的微雨中一样。他手里好像还握着小皇兄给他的一块温温热热的桂花糕，然后笑嘻嘻地对他说一句：“皇兄，你真好！”杏花落在他的墨发上，赵宥之驻足俯身，眼眸弯了弯。
　　可而今杏花落了，桂花糕也凉了，在散学后的一个转角，他与他的小皇兄分道扬镳。他看见赵宥之在一片杏花微雨中转身离去，他想拔腿去追，可是他太矮了，小小的他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只能跌跌撞撞地摔到地上，桂花糕散了一地，流了一地的血。
　　长风吹过，月华如水杏花败，中安宫已置身汪洋，映的赵郁离半边脸忽明忽暗。他决绝地看了他一眼，就像要把他深深刻在脑海中一般。眼前人冷峻的轮廓与记忆中的重叠，然后他转身冲向一片火海，纤长的睫在他无暇的脸上投下一抹阴翳。
　　——“皇兄，这次，换我来骗你。”一声低语，却被吹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