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章3第 “我都被销 ...
-
童悟从小就没怎么见过自己的爹妈,自打有记忆起,就一直和小姨一家住在一起,对父母唯一的印象就是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和逢年过节高额的红包,偶尔遇上春节了有概率见到出现在家里的风尘仆仆的陌生夫妻。
他倒是对父母没什么逆反心理,也不是很怨恨——毕竟没有正常人会对不熟的亲戚发火对吧?
小姨把他和姐姐养得都很不错,所以他也不会因为童年不幸去怨天怨地怨世界,更不会在幸福的家庭里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们的火要把世界都点燃”,这不神经病么。
父母神秘得很,小姨也不常说起他们的工作,只会捡一点趣事儿说,童悟也挺爱听的,毕竟真的很好笑。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在他读完高中的那个暑假短暂地打破了一下:他受邀参加父亲的葬礼。
宾客散去,童悟看着站在棺前的母亲,她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童悟上前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她只是怔愣片刻,把黑色外套口袋里那枚戒指递给了童悟。
“我没事,我们都早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吴秋桐说,在参加葬礼之前,童悟隔着玻璃窗远远地看到了正在被抢救的父亲,那时他狼狈不堪,现下棺材里的男人已经被化妆师整理得很干净了,“这是你爸爸的。你爸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做念想,他的遗物基本上都上交了。不过我也知道其实我们关系也没有那么好,所以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童悟攥着戒指,微微侧头,生涩地唤道:“妈。我要的。”
吴秋桐终于露出了她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伸手拍拍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的肩膀,轻松道:“可惜你爸听不见了,原本就打算给你的,他还担心过你不想要。高考完了吧?报了什么志愿?”
“我想学数学。”童悟道,“报了国家科学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吴秋桐点点头,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调剂到了物理。”童悟心如死灰,“但是没关系,我打听过了,可以转专业。”
“稍等。”吴秋桐手机不合时宜地打断难得的母子交流,她对童悟略一道歉,转身出门。
童悟手里还摩挲着那枚素戒,视线落在他不曾见过几面的父亲身上,顿了几秒,又扭头去看门外打完电话往回走的吴秋桐,吴秋桐逆着光走来,不似凡间人。
“抱歉。”吴秋桐对他说,“我现在把你送回你小姨家,晚上我又要走了。”
童悟习以为常地应了一声,又听吴秋桐的声音里饱含歉意:“年轻的时候我扑在工作上,就算认识了你爸,有了你,也不觉得有什么能阻挡我的脚步,等我再回过神,你已经成年了,我很对不起你。”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首先是你,又不是首先是我妈。”童悟倒是觉得没什么,他一面跟着吴秋桐往停车场走,一面讲了个冷笑话,“就是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别又是谁的葬礼了。”吴秋桐没说话,童悟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太地狱了,也反思了一番,自己在亲爹的遗体告别会上说这个确实不好。
等他拉开车门,才反应过来,试探地问:“那……你今年过年?”
“不回来。”
“噢……”
接下来的几年里,童悟依旧按部就班读大学,没转专业——因为被系主任忽悠了——随遇则安地在大学里杀出一条保研血路,还谈了个意料之外的男朋友,再接着三年研究生生活中一个人掰成八瓣用,在实验室、实习单位里连轴转,同时也不忘抽出时间谈恋爱。
……
“这么想想。”童悟坐在病床上感慨,“其实我也是个小说男主预备役啊,要是我没死那一回,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呢。”
未关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微风,薄纱窗帘被带起,童悟乱糟糟的头发发丝跟着飘向高处,而符定霁没有在乎这阵初春的风,也不想搭这一茬话,双目放空,似乎只剩飘扬的发丝映在他眼底。
童悟笑:“还有什么故事,再然后你就知道了,我被车撞死,回光返照让你把我论文交了,然后诈尸,做一个黑户打了七年工……”见符定霁回过神来,目光不自然地从他的脸上挪开,落在了别处,他迟疑地问:“喂,符定霁,你交了吧?”
“符定霁你说话啊!”童悟的表情裂开了,“意思是我填了七年的最高学历其实是造假的吗?”
符定霁慢慢地开口:“说不定……也不是造假呢……毕竟你已经被销户了所以其实也无从查起……”
“那你呢?”
符定霁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又飘向了另一个地方,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嗯……我么,前年才毕业,没同意进站……”
“好了。”符定霁严肃起来,“我们继续谈谈你死了之后的事情吧。”
……
被撞飞的童悟第一个念头是“坏了毕业证还没拿到手,这怎么跟HR解释自己不是延毕只是有事儿耽误了”,他听见符定霁的哭声,但是觉得不太对,好像刚才看见符定霁进了麦当劳,好像又不太对,他们明明才从麦当劳出来,怎么又进去了,难道去买薯饼了?
等童悟再次醒来,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摸了一把,摸到了手机,于是习惯性地先按亮屏幕,看看有没有未读消息。
手刚抬起来,首先撞在了光滑的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随后童悟发现自己好像在什么密不透风的容器里,四四方方的,还挺硌腰的。
他看看屏幕,2015年6月17日晚上十点二十分,距离他准备交毕业论文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手机一直开着超级省电,但电量也所剩无几,他又伸手摸了摸,身边还放着充电宝和一张缺了角的硬卡片。
目前童悟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但是手机信号一格也没有,他想了想,现下当务之急是先出去,于是他抬起胳膊猛地向上推,没推动。好在他也没卸力,又狠狠地推了几下,顶上有松动的迹象,这么折腾了十来分钟,终于闻到了新鲜空气。
童悟气喘吁吁地爬了出来。
等等?
童悟手里握着手机,低下头去看他站着的地方,长得……怎么这么像一口棺材?!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方才摸到的缺了一角的硬卡片是他被剪了角的身份证,充电宝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此时童悟还没有心思捡起那封信看,他满心满眼都是缺了角的身份证。这张身份证是他刚办的,满打满算拿到手也不过三个月,拍身份证照那天他化了一个自己特别满意的淡妆,找到最上镜的角度,可以说这张身份证照片简直是他最完美的证件照。
揭棺而起的童悟坐回棺材里,捡起身份证愣了半天,仰天长啸:“谁给办的后事啊!为什么下葬前不检查一下死亡证明啊!人还没死透呢!”
他冷静了半天,想起一个笑话,火葬场其实很适合内向的人工作,因为客户不会找你说话,要是找你说话了,你就把火开大点。童悟在墓园里被自己逗笑,一周没喝水,嗓子有点哑,发出了粗粝的笑声,自己还把自己呛到了,终于想起来给手机充电,顺便看看充电宝下面的信里是什么内容。
信是他神出鬼没的亲妈吴秋桐留下的,估计充电宝和手机也是,吴秋桐早就知道他会诈尸,准备得真够齐全的。
七年前在父亲葬礼上童悟一语成谶,没想到再跟吴秋桐见面还真是葬礼,区别在于七年前他和吴秋桐并肩站着,七年后吴秋桐位置不变,而他在他爸的位置上躺着。
在信中吴秋桐简单地写明了童悟和他父亲不死族的血统,除非心脏完全被毁,其他的伤病以及失血过多、缺氧、失温等等都不会导致不死族的死亡,只会出现短暂的假死状态,这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直到身体自愈前,他们都会处在这个状态。童悟的车祸使他全身骨折、内脏破裂且失血过多,所以还没送到医院就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
信的最后写道:“我与你父亲任职于特殊生物管理局,如果你有意向,可以来找我。”
……
“所以你就去找她了?”符定霁问。
童悟反问:“我都被销户了,我不去找我妈,真当黑户流浪啊?”
符定霁失语片刻,然后继续等童悟讲他这几年的经历。
却不想童悟又从那万能的床头柜里掏东西了,这次掏出的是一本厚度堪比现代汉语词典的书,封皮上几个烫金大字闪闪发光。
——《特殊生物管理局年鉴(1981-2014)》。
符定霁低头看看烫金大字,再抬头看看童悟,又低头看看字。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