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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得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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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鸣晓,一缕清晨阳光沐浴在睡着的少女侧脸,将她唤醒。
腿上的麻痹不似作假,纵使住持授意肖玥,对自己进行遮掩。可为了不露出破绽,岑矜还是坚持自己跪了半夜,直至支持不住睡着。
值夜的小沙弥吩咐后院的厨娘,给岑矜一套干净的衣裳进行梳洗。
岑府的马车已到了山脚下。
这次来接的,正是骠骑将军岑文公本人。
昨夜姨娘和庶姐的计谋落空,寻找岑矜之事惊动了底下的僧人。
为了不打草惊蛇,掩盖罪状。音姨娘只能被迫肯许护云寺通报岑家,好开展广寻搜山,查找岑矜的下落。
今早晨起,陈枫和两个匪徒身死的消息,传到姨娘和庶姐的耳朵里。
二人顿感眼前一黑,婢女们齐手并进足足按了半个时辰的人中,她们这才悠悠转醒。
如此波折,待二人来到山脚下,已是日照高悬。
母女二人见岑将军位于车前站立,顾不上什么尊卑仪态,纷纷奔过去哭泣,恶人先告状。
“都怪妾身不好,看不住矜姐儿,才让她一个小小的女娘在这偌大的寺庙中迷失了路,妾身实在是罪该万死。”
音姨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上来就是要死要活的。
一旁驻守的僧人都自觉别开生面,无意听取他人家事。
“父亲,您可千万别怪小娘,都是女儿不好,是我没带好阿矜。”
岑凌手帕一挥,做势就要哭起来:“还望父亲看在小娘管理内宅不辞辛劳的份上,就将错处归拢在女儿一人身上即可。”
好一副母慈女孝的画面,真是见者不忍,闻者落泪。
岑矜轻轻撩开马车上的帘布,对着二人言笑晏晏:“姨娘和庶姐怎的哭的这么伤心,可是盼着我死?”
“可我还没死。”
也没事,让你们失望了。
“小娘……见鬼了!”
见岑矜好端端的坐落在马车上吃早点,岑凌不禁心中大乱,说话也口不择言起来。
陈枫和那两个山匪都相继死去,怎的偏岑矜没事?
“住口!”
岑将军瞬间拧紧眉头,朝着二人低声呵道:“此乃佛门圣地,容不下你们二人在此胡言乱语!”
接着,他朝着住持稍作一揖,视为赔罪:“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方丈收留小女,看护岑家香火兴旺,岑某不胜感激。”
“将军言重了,此乃份内之事。”
住持受了岑将军的虚礼,转而称赞起岑矜的心意:“小娘子与佛门有缘,佛祖定会眷顾虔诚的信徒,福佑家族。”
听到岑矜那个小蹄子居然能有如此高的评价,音姨娘的脸上顿时抽不出什么好看的颜色。
察觉到枕边人看向自己那阴沉的目光,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噤了声,不敢多言。
“上车,还不嫌丢人吗?”
随着岑将军一声令下,母女二人忙不迭捂着脸,跑到到马车上遮羞。
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二人对始作俑者岑矜的恨意更上一层楼。
“岑矜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竟也整不死她?”
岑凌忿忿不平道:“害得我和阿娘同时被爹爹训斥。”
音姨娘也恨的牙痒痒,她到底是跟了岑文公多年,最清楚自己服侍的这位爷什么脾气性格。
她小心提点女儿:“这几日,私底下还是端正一下态度。你父亲注重声誉,嫡庶不分是大忌。”
阿娘这是怕爹爹因为岑矜的事情迁怒于自己。
岑凌心中无论多不甘和痛恨,都必须承认,只要那位的牌位还在家庙,爹爹还没有续弦生子,自己和娘亲就永远当不成主子。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小娘。我会好好顺从父亲的意思。”
话虽如此,可岑凌心中颇有不服。
嫡出……物以稀为贵。
死了就不贵了。
*
那边,岑矜与岑文公同乘一辆马车,是为嫡出的殊荣。
以往,父亲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时,都紧闭双目,一言不发。
可这次,岑矜知道,自己没那么轻易蒙混过关。
“昨夜,你去了哪里?”
岑文公锐利的鹰眼扫视过岑矜的脸庞,他纵横官场数载,执兵数十万,什么人没见过。
旁人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一看便知。
要是岑矜接下来表现出一丝不对,他会立马将人赶下车,随即锁在附近的尼姑庵里,以正家风。
“禀明爹爹,女儿昨天晚上确在万福殿彻夜祈福。”
岑矜将编织好的说辞抬了出来,接着话锋一转:“但并非是福泽眷顾,而是被逼无奈。”
“哦?”
岑文公目带审视,眸色极深:“你是我的嫡出,谁敢胁迫于你。”
“是姨娘和庶姐。”
重活一世,岑矜尝到了为自己而活的甜头。
别人让她不好过,她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不受宠并不是自己怯懦的借口,倘若连自己都护不住,那他人如何看得起你。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地位是靠自己争的。
岑矜将事情添油加醋,娓娓道来:“姨娘和庶姐想要败坏女儿的名声,勾结了陈家的人和两个匪徒,想要趁机霸王硬上弓,夺走女儿的贞洁。”
“女儿被逼无奈,只能孤身一人前去万福殿跪拜,以求自保。”
岑矜说的苦涩,泪水也那不要钱似的滑落在手背:“想着毕竟是在佛门圣地,释迦牟尼佛面前,歹人不敢造次,这才勉强保住性命。”
“爹爹,倘若昨夜女儿真的遭遇不测,归宿自不劳烦您去操心。直接一剪子下去,开膛破肚保全家族荣誉,以报父母养育恩德。”
岑矜身为他的女儿,对自己的这位父亲,十分了解。
能直接开门见山的摊开直言,这就表明,岑文公已经掌握了事情大半的细节。
估计除了自己和肖玥的往来,其他的去向,在父亲面前都是无处遁形。
所以,岑矜没有选择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她现在最正确的反应,应该是假装害怕。然后不忿的将事情闹起来,要求严惩那对母女俩。
只有最浅薄无知的人,才会想着逞一时之快。
岑文公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也不喜欢太蠢的人。
太聪明会引来他的猜疑,太蠢则会被完全厌弃。
上一世,岑矜已经尝到了厌弃的滋味。
太苦太难了,她再也不想尝了。
……
有点自己的小聪明、小伎俩,在合理的范围内,无伤大雅的闹腾,这才能消除打磨掉岑文公的疑虑。
对上这位对自己不苟言笑的父亲,岑矜面上装着惶恐,可实际上并无波澜。
如果非说要有,那就是恨意。
她恨透了那些逼自己入穷巷的人。
赶入穷巷,必遭反噬。
岑矜定要他们吃一遭自己受过的苦。
岑文公探究的眼神停留在岑矜身上许久,直到岑矜快装不下去了,他才转移话题。
“你说音姨娘和岑凌想要害你,为此,还不惜勾结了外人。”
威严的声音在岑矜耳边响起,一股无形的威压朝着周边蔓延扩散。
“就在今早,那人便死在南苑,尸首分离。”
“你知道么?”
岑文公故意说的极慢,又拉长了音。
他将最明显的陷阱放在最后,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岑矜的思绪。
“什么?!”
岑矜一脸震惊,几欲动容:“苍天有眼,释迦牟尼佛显灵,将歹人带走,叫他痛苦而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岑矜虽然尚存惧怕之意,但更多的大快人心。
见此,岑文公放松叹息,眼底出现挪揄一笑。
“不是你杀了他吗?”
“杀?”
从震惊到气愤,岑矜恰到好处的转变自己的情绪。
“若是老天爷给女儿一把刀,让女儿可以趁机杀了这个歹徒小人泄愤,女儿定迫不及待,将他千刀万剐,咒骂致死。”
说到这里,岑矜似还不解气,竟有些埋怨那位“义士”:“佛祖救了女儿,就应该救人救到底,让女儿将他大卸八块!”
越说越遗憾,岑矜努了努嘴,声音越来越小:“死的这么轻松,当真是便宜他了。”
眼看着岑矜又要哭出来水漫金山,岑文公蹙紧眉间,不悦的扫视着自己这个嫡出孩子,尽力隐忍。
他无子,只有几个女儿,福缘稀薄。
嫡生的孩子又只有一个,乃是那位早死的原配所出。
岑文公自诩顶天立地大丈夫,平生最不喜那些不争不抢之人。岑矜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怯懦性子,有她没她都一样,还不如妾生的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嫡出的身份,是岑矜的尊贵,也是她的催命符。
如若她干出什么忤逆家族蒙羞的事情,岑文公会毫不留情的斩断干系,丢出去。
一切,以大局为主。
在探查事情的真相时,岑文公已经知道岑矜是无辜的,只是他生性多疑,逢谁都保持警惕,引人入局。
岑矜今天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一番操作下来,原本信了五分,如今变成了七八分。
甚好。
岑文公心情比刚才好上一些,他难得放开语气和岑矜施舍:“你受惊了,过几日便是你母亲的诞辰,去见见吧。”
岑矜母亲岑颜氏的牌位在家庙,在她逝去的十年里,岑矜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立马感恩涕零的应下,在父亲看不见的俯身低头瞬间,岑矜眼间变化极快,顿时收敛起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岑矜不知道如何评价过去的自己,该是恨铁不成钢呢,还是愚蠢不可及。
可那曾经,已经是当时的自己想过的最优解了。
所以,岑矜维持着那份毕恭毕敬,以及对那母女俩的敌见,对父亲畅言了一路。
岑文公不甚其烦,他都有些后悔刚才对嫡女的改观。
罢了,爱闹腾的蠢货总好过唯唯诺诺的闷葫芦,至少前者还有点用。
马车行至府上,岑文公走前丢下一句:“你是嫡出,当言以率表。”
妾室是半个奴才半个主子,庶出永远被嫡出压上一头。
有了岑文公的这句话,足够让岑矜保持现有的人设,拿着鸡毛当令箭。
毕竟死里逃生,一时间性情大变,旁人也指责不了什么。
“你们都听见了?”
岑矜被人搀扶下车,她看着周围的护卫家丁,笑意盈盈。
“妾室柳如音以下犯上,谋害嫡女,当严刑处置,以表家规森严。”
“关进家庙,廖曹。”
廖曹是岑府二队护卫的首领,主要负责巡视和监管阖府重地。
旁人只知道家庙是象征,可岑矜知道,家庙还是暗狱。
她上辈子走进去过。
廖曹对她微微颔首,他只听家主的话,家主授权给了别人,他也只听家主的话。
后院逐渐响起嘈杂的吵闹声,推搡时有,还伴随着岑凌的哭喊。
岑矜在家庙里虔虔诚诚的给母亲磕了响头、上了香,最后跪倒在那蒲团上,掩盖住肆虐的泪水。
什么诞辰?
母亲的诞辰早过了。
他并非良人,女儿也遇非良人,导致屈辱惨死。
可母亲,你助我,给了我嫡出的身份,我得活。
我得杀出去。
岑矜两辈子,笼统算下来,只有两个人助了她,对她好。
一位是早逝的慈母,给了她生命。
另一位则是那位肖郎君。
前世他杀了陈枫,免了自己□□之辱。
今世,他又杀了陈枫,助自己虎口脱险。
就算恐有杀身之患又如何,岑矜知恩图报,愿意回报。
况且,
岑矜脸庞的泪水未干,她恭顺抬头,与摆放在祠堂的先祖蜡像相视。
猩红的蜡眼怒目圆睁,好像要给所有进来的人一个下马威,可岑矜不惧。
她好像知道,肖玥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