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如是。我闻

3、谈判

　　接到他电话的时候黎默正在第N遍重新整理下午开会要用的资料。自从上次在酒店碰面后，她立刻推掉了致升的案子，只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不适合负责这种大案子，张文昊一听她这么说，二话没有，转身便交给别人去做了。她本来以为她跟华盛天这辈子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了，可没想到华泰涉猎范围如此之广，连致升的背后也是它。看来B市房地产这块过不了两年就又是他的天下了。
　　可实在没想到带贝贝去游乐园居然也会遇上他。前段时间太忙了，贝贝一直搁在小璇那儿，本来推了致升的案子闲下来，想说正好带贝贝出去玩，谁知道世界居然这么小。那天那个女人是谁？似乎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外界一直对他的私人生活多番猜测，而他是否成家更是媒体穷追不舍的话题，只可惜依华家的势力，从来都捕不到风捉不到影。可是那个小女孩长得跟他那样像……不，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担心贝贝，他已经看到了，迟早会找上门来，心神不宁一个上午，什么事都没做成，终于，接到了他的电话。
　　她一点都不惊讶，他是什么人，手眼通天，眼皮都不抬一下也能找到她，低沉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辨不出情绪，她却因此有些紧张。
　　“我在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对不起，现在是上班时间，我没空。”
　　“你要我上去找你？”
　　“……好吧，给我十分钟。”
　　挂上电话，她闭了闭眼，他们是需要好好谈谈。

　　华盛天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从落地窗望向对面的大楼。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大楼里走出来。她没有打伞，右手放在头上虚掩着，小跑着过了街。
　　还是没有变，华盛天一直紧绷的嘴角却有了一丝笑意，虽然穿上成熟得体的职业装，虽然已经身为大企业的部门经理，虽然可以在宴席间谈笑自若，却还是改不了毛躁迷糊的性子，连出门不带伞的坏习惯都一如当初。
　　她推门进了咖啡馆，随手整理了一下衣着。她微笑着向服务生询问，并顺着服务生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他的座位。她礼貌地道谢，举步向他走来。华盛天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
　　“华先生，你好。”
　　“请坐。”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叫他华先生，是了，那天酒席上她就叫他华总，自己则称呼她黎小姐。可现在，他对自己无法再叫出那样生疏的称呼而微感烦躁，也为了她面上该死的镇定。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他不动声色。
　　她低头拨弄着杯里的勺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贝贝是你儿子。”仿佛说的只是“今天天气真好”这样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一怔。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承认。虽然早已猜到，但真正听到她的证实，心里的震撼还是远远超出想象。他无法骗自己，更令自己震惊的是心底源源不断涌出的喜悦。他看着她，她始终没有抬头。直至此刻，他才真正觉得她变了。从前的黎默不会有这样的勇气。四年的空白，他与她没有交集，而这四年间，她经历过什么，他也无从知晓。他只知道，当年那个羞涩单纯的女孩，那个无比依赖信任他的女孩，他的黎默，已经消失了。
　　“为什么当年没有告诉我？”
　　“是你提出分手的不是吗？”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豁然抬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而且，”她自嘲地一笑，“那时候你快要结婚了。我离开两个月才发现有了他。回去找你吗？拿孩子要挟你跟我结婚吗？我黎默不是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下他？”
　　她别过头，微眯着眼看向窗外绵绵细雨，仿佛在欣赏什么美轮美奂的景致。
　　那年秋天，她从B市回到乡下老家。在得知自己怀孕后，从最初的惊恐和慌张，到最后只剩下茫然。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父亲知道后，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自己闯的祸自己负责。”父亲从未打过她，连冲她高声说话都很少，只是从小就教育她要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她懂父亲的意思，这是她一个人的困境，只有她自己能够走出来。而母亲那时把她搂在怀里，如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说：“小默，不怕，有妈在。”她趴在母亲怀里无声地流眼泪。父母亲都是老实人，他们含辛茹苦地将自己养大，而自己不但没能承欢膝下，反而让他们操碎了心，她很自责，更明白自己需要坚强。后来，她生下贝贝，在家休养的时候被晓璇找到，之后便跟着他们夫妇去了A市。她一个人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实在忙不过来了就交由晓璇或者父母亲带着。这几年就这么过来了，辛苦虽辛苦，但她觉得问心无愧。只有晓璇时不时说她傻，每次她都傻笑着说：“傻人有傻福嘛，是不是啊，宝贝儿？”怀里不知世事的小婴儿笑得手舞足蹈，她看着儿子的笑脸，突然就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终于转过头来，嘴角还噙着微笑：“没有哪一个母亲舍得下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不能将贝贝带走，我不可能和他分开。”
　　华盛天看着对面的女子，他从不知道黎默也有这样美的时候。她眼中焕发的光彩和不可动摇的坚定，让他有些失神。为什么当初没有按照原先的计划结婚，为什么这么些年没有将那套房子卖掉，为什么这几年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少？这几年隐隐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似乎答案就要浮出水面。
　　“我不会把贝贝带走，”他抿了口咖啡，看到对面的女人明显松了口气，接着，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仿佛不经意般道：“我想，我们应该结婚，小默。”